指认日本人，全世界默认最鲜明的辨识度，是礼仪与秩序——干净的街道、安全不逾矩的社交距离，以及标准的谦卑姿势，微笑和鞠躬。这些全世界认可的国民印象，在服务业里还有更统一、规范的姿态：客服的点头致意、微笑鞠躬——从微笑的露齿程度（一般露出6至8颗牙齿）与速度、鞠躬的角度深浅（一般分为15度会释、30度敬礼、45度最敬礼，以及90度深度道谢或致歉），以及站姿、手势等等，都有详尽的规定，是高度规训与严格规范的成果。
ADVERTISEMENT
而日本与亚洲城市便利店的繁多便利——商品琳琅满目、服务品类钜细靡遗，以致你没有不走进去的理由，这些城市便利，也是日本效率文化的缩影：货架永远摆满商品、鲜食随时汰旧补货、店员永远昂扬问候，每一个细节都是系统的齿轮，不能偏离正轨脱链——精细、完美，维持每一个日常的正常。
当这些从外部施压、再到自我内化的高度秩序，每日无休重复运作，时刻不能偏离“正常”，且逐渐成为最寻常的日常，或会是另一种崩解的伏笔。父亲也经营便利店的导演岩崎裕介，或早就看到制度里的裂缝，这些崩解的缝隙，会照进光还是暗？荣获柏林影展论坛单元影评人费比西奖的《AnyMart》，即是导演以便利超商借喻日本社会，融合个人观察，以黑色笔调写就的惊悚恐怖都会注解。
他们是到期就丢弃的货品
电影定调为恐怖类型，导演目光所及，不是传统恐怖的怪物异形，而是最寻常的场域、最普世的人们，恐怖的是极致秩序的高压，还有制度中的人们——宛若便利店货架上过期即丢弃的商品，他们日复一日——重复着漠然，漠然的服从。
电影开场，镜头从货架上的冷藏食品开始推远，映入眼帘是店员漠然木讷的脸，再到第一个因为袋子而抱怨的客人，导演聪巧写就便利店的日常，一个放空的店员、一个戾气满腔的客人，在正常的表象下，维护正常的运转。
若说便利店是个零件繁琐、结构精密的机器，那机器表面光洁明亮，背后却是简陋窄厄的狭小空间，店员更衣、开会、汇报，以及老板日夜守着监视器，都在这个凌乱狭小的空间，导演直白点题，让观众直面表在的美好与内里的困锁。
导演调度攸关制度与规训的暴烈，便是宣传海报与镜头语汇中明示的——输送带上运转的脸／面具，他们在架上重复被补充，最后因为“赏味期限”到期，以废物处理；人类演化至今的现代文明与便利生活，其实建立在主体性的剥夺上。在这里，人已然不是人，而是随时可被替换的冷藏产品。
这些期限一到即被下架丢弃的货品，也是城市里无光的符号，是社会群像缩影。导演调度的恐怖惊悚，来自寻常里的突然变异，比如接二连三的自杀：当他们满怀抱负的求存，却总在压力阈值边缘逸出常轨；而另一种恐怖伏笔，则拓印在万事漠不关心的年轻世代脸上。
无望无光的群像
年轻世代散漫无目标、缺乏同理，浑噩度日。便利店员工谈论店长与餐厅老板的死亡，戏谑态度仿佛在聊日常八卦；男主角对生活没有想法，平日透过网络交友和不同女孩约会，频繁换约会对象打发时间；而约会对象之一展示自己的猫，微笑说猫很可爱但死了，继续养新的猫。
便利店有偷窃惯犯，长期监察的老板却选择忽略处理，原因是报警比不处理更麻烦，侧面曝光日本社会的怕麻烦惯习；而发型设计学院的讲师，怪异冷漠，对便利店女孩的热血梦想轻蔑漠然。
电影中的异类，竟是看似最正常的便利店女孩，作为唯一一个有理想抱负、且勇敢反驳便利店主管的年轻世代，最后被砍下头颅，这是导演的白话恐怖——别用脑袋思考，当一个安静不思考且无视现实的人，才是高度秩序、高度规训的社会所希冀看到的。
而最后的血浆大崩解，是美好表象的大屠杀，世界爆炸了也迅速回到常轨，男主换上新制服，继续标准笑容、鞠躬弯腰，换一家便利店，继续无望无光的生活。
他所在的场域，是AnyMart，是这里，也是那里；是这家便利店，也可以是下一家便利店，或任何一家便利店——这是片名的白话转译，每一个高压规训与服从的秩序，或许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
更多文章： 费比安／《世界的主人》若问世界谁无伤 陈伟光／《The Odyssey》有待商榷的史诗观 陈头头／《Sirāt》《Two Seasons, Two Strangers》大漠白雪，陌生人在途中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