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果只看汇率，日本的确是便宜；但却贵了日本人的生活。放眼整个日本社会，他们承担的是不断上涨的成本，这让不少日本人沉默了。
这阵子，我带团到北海道，旅朋友一上车，几乎都会问同一句话：李桑，现在日本是不是什么都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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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答案几乎也都一样：如果只看汇率，确实是近年来最划算的时候。这句话，说来简单，却藏着日本三十多年经济变化的缩影，其中也隐藏着许多家庭的辛酸苦辣。
1991年我到日本留学。那时候，一美元兑换130日圆，大约是2.05令吉。到了1996年毕业前后，日圆一路升值，一美元甚至只剩约80日圆。当时日圆被视为世界强势货币之一。那几年市道繁荣昌盛，也是“跳日本飞机”最高潮时期；非正式统计，单是马来西亚就有3万人。
当年我半工读在拉面店打洗碗工，时薪约700日圆；因为东西便宜，所以维持留学日常开销绰绰有余。
我们来看看1美元兑换日圆的跌宕起伏：1986年162日圆；1991年130日圆；1995年80日圆；2011年75.57日圆；2016年100日圆。
谁也没想到，40年后的今天，汇率情况完全反转。2026年7月份的日圆，一美元兑162.8日圆，创新低纪录。
虽然如今同样一间拉面店的时薪已提高到1200至1350日圆，但这点工资增长远远追不上购买力的下滑，实际生活压力反而更沉重，生活质素也每况愈下。
对于外国游客来说，这无疑是一份从天而降的“旅游大礼包”。尤其来自台湾、新加坡、澳洲、美国、欧盟等货币相对强势地区的游客，更能明显感受到日圆贬值带来的优势。
过去住一晚两三万日圆的温泉旅馆，总觉得价格不低；如今即使房价上涨了100%，换算成自己的货币后，倒觉得心理负担反而减轻了。所以高级寿司、神户牛、怀石料理，以前或许只是尝鲜一次，现在虽然涨了一倍价但是不少旅客都会豪气地说：既然来了，就吃最好的。
走进药妆店、电器店、名牌精品店，鞋店，购物车依然塞得满满，再加上即买即免税制度，不少商品甚至比许多国家还便宜。
然而，当外国游客开心消费时，日本老百姓面对的，却是另一种现实。日本能源、粮食以及大量工业原料高度依赖进口。一旦日圆走弱，再加上美以伊战争持续，严重导致进口成本上升；汽油、电费、天然气，以及牛奶、鸡蛋、咖啡、面包等民生物资，几乎样样涨价。
过去，日本一直被誉为“几十年不涨价的国家”。像国民小食牛丼，曾经多年维持低价，是日本物价稳定的象征。如今，各大零售品牌也不得不多次调涨售价，超市里的白米与食品价格标签不断更新。而在便利店货架上的商品简直是成了“天价”；320ml罐装饮料现在是170日圆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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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日本朋友告诉我，如今他们都往Costco大型超商去逛；因为Costco会帮家庭消费者着想。只是，每次看见当地人认真比较每一样商品价格时，我都会提醒自己：我们觉得便宜，是因为汇率；他们觉得辛苦，是因为生活。
日圆贬值的另一项明显变化，则是日本人越来越少出国旅行，也越来越少选择海外留学。三四十年前，日本游客几乎遍布全世界，消费力惊人；如今，拥有护照的日本人，仅约占全国人口的17%。
曾经“买遍全世界”的日本，如今却成了“迎接全世界”。这是近几年最耐人寻味的一种角色转换。
当然，弱势日圆并非全然没有好处。像丰田、任天堂、索尼等大型出口企业，由于海外收入兑换回更多日圆，大企业获利后，自家股价也大涨。不过，日本制造业早已将不少生产基地移往海外，因此日圆贬值带来的红利，已经不像三十年前那样明显。
讽刺的是，国内的中小型企业的倒闭破产数在不断攀升，失业率随着而来；恐怕离婚率也会增加。
看来真正受惠最深的，还是观光产业。日本政府甚至上探2030年达到6000入境游客人次的宏愿。2025年则是4280万人次。
游客带来了消费，也带来了新的烦恼，其中直接推高旅游商品价格以外，游客更是干扰了老百姓的日常。这是日本旅游业成功之后，必须面对的新课题。如今日本人对外国游客的反感度已经是达到了沸腾的界限。
所以如果只看汇率，日本的确是便宜；但却贵了日本人的生活。放眼整个日本社会，他们承担的是不断上涨的成本，这让不少日本人沉默了。
日本人也在问：难道政府真的无法阻止日圆继续贬值吗？其实政府并非毫无作为，例如曾动用约800亿美元进场干预、扶持日圆，却依然徒劳无功。原因在于，日本长期维持接近零至1%的低利率，资金不断流向利率约4%的美国市场，国内资金外流，国库承压。另一方面，日本央行又不敢贸然大幅升息，因为日本政府总债务规模已相当于GDP的260%，一旦利率上升，庞大的利息支出足以令财政喘不过气，更遑论主动加息。
其实，我还是希望有一天，日圆能够重新回归稳定。因为一个国家真正的竞争力，不应该建立在货币持续贬值之上，而应该建立在人民能够安心生活、维持区域政经贸稳定基础之上。
旅行，让我们看见风景；而汇率，却让我们看见一个国家真实的处境与忧虑。
值得关注：
1）1978年日本承担驻日美军驻留费用，仅约62亿日圆；如今是每年承担约2110亿日圆。
2）1995年世界500强企业中日本有149家。到了2025年，却只剩38家。
3）根据OECD以固定物价及购买力平价计算的数据，日本全职雇员平均年薪，长期停滞：1991年约50787美元；2025年约50183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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