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加艺／古调融新声──从澳门艺术节《1014》看邓树荣的跨界剧场求索

在2026年5月8日至6月27日举办的第36届澳门艺术节期间，我受邀到场观看邓树荣戏剧工作室带来的跨界力作——地水南音×爵士乐《1014》。数字“1014”承载着于2024年10月14日在香港演艺博览会的首演印记，更以二进制符号隐喻真实与虚假记忆的博弈，呼应作品的核心主题。这不仅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剧场，更是一次扎根于澳门中西交融底蕴、承载大湾区艺文协作精神的艺术探索。

故事以近未来为背景，人类已能通过“记忆晶片”删除痛苦、遗憾与创伤，替换为虚假却完美的回忆。舞台上两位演唱者——阮兆辉以地水南音吟唱，林恺铃以爵士乐演绎——分别承载两种面对记忆的态度：一方坚持保留真实人生，哪怕充满伤痛；另一方选择抹去不完美，沉溺于科技改造的虚假幸福。整部作品通过两种声音的对话、碰撞与和解，探讨我们该如何面对过去、接纳伤痛，并重新理解“真实”的意义。阮兆辉、林恺铃二人以双说书人的身分贯穿全场，各自依托专属乐种诠释两套截然不同的生命态度。粤剧泰斗阮兆辉身兼本剧南音音乐总监，凭着数十年曲艺功底演绎正统乙反线地水南音，沉稳厚重的粤语说唱承载着接纳伤痛、正视真实记忆的立场；林恺铃则以随性灵动的爵士唱腔叙事，声线里的游离疏离，对应着现代人依靠科技逃避缺憾、沉溺虚假慰藉的心态。两位说书人的交替诉说与舞台对峙，正是地水南音与爵士乐碰撞对话的直观载体。

地水南音和爵士乐体系迥异，精神底色却高度相通。地水南音是广府非遗说唱，“地水”本是旧时瞽师的代称，昔日盲艺人持拍板、椰胡自弹自唱，道尽底层漂泊离别之苦，当年随粤侨南下南洋，长久维系着海外广府人的故土乡愁。爵士乐源自西方底层蓝调，凭灵活即兴、多变和声刻画现代人孤独迷惘、自我和解的心绪。二者同起于民间、共情于人世困顿，所以同台演绎绝非生硬拼接，而是内在情绪的天然呼应。

从对峙到共鸣：南音与爵士的音乐叙事

舞台之中两套音乐循着剧情起伏完成从对峙到相融的转变。叙事冲突尖锐之时，音乐对立感尤为强烈：阮兆辉工整绵长的南音拖腔，对照林恺铃跳跃多变的爵士转音；椰胡浑厚古朴的低音，对冲钢琴、萨克斯轻盈灵动的旋律，一稳一散的节奏、一沉一躁的情绪，把坚守真实与逃避现实的观念冲突听觉化呈现。待到叙事走向和解、两种观念彼此理解包容，爵士乐队以即兴舒展收束，与南音板式自然呼应；南音唱腔也柔和舒展，接纳爵士和声的铺垫衬托。全程主次平衡互不压制，尾声旋律浑然交融，地水南音守住自身曲艺根脉，爵士乐注入当代气息，造就专属这部剧场的独特声响。

对于观众而言，这样一场传统与现代同台的艺术盛宴，收获的远不止视听的新鲜感。它打破了人们对非遗的刻板认知，让更多人看到地水南音从不是尘封的“古董”，而是拥有鲜活生命力、能与当代艺术平等对话的文化瑰宝。同时，剧目借音乐的碰撞，叩问着每个人的内心：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我们是否总在逃避真实的伤痛，沉溺于虚假的慰藉？地水南音代表的坚守与真诚，爵士乐映射的迷茫与探索，让观众在沉浸欣赏的同时，完成一场关于情感与记忆的自我审视。

澳门是大湾区中西文化交融的枢纽，为这场跨界音乐对话孕育了绝佳氛围。数百年间，中式古韵与西洋风情在此共生共荣，粤曲南音与各类西洋乐韵相映成趣。《1014》立足这片土地的文化特质，是澳门城市气质自然而然的艺术表达。邓树荣戏剧工作室一贯擅长打破艺术边界，不论是此次澳门艺术节融合地水南音与爵士的《1014》，还是此刻正火热上演的第二届香港国际莎剧节，都能看见他一贯的创作内核：不固守单一范式，乐于让传统、本土、外来艺术平等对话。眼下第二届香港国际莎剧节正于香港拉开帷幕，工作室带来开幕大作《奥赛罗》与压轴经典《泰特斯2.0》，同时汇聚藏语《哈姆雷特》、波兰物件剧场、英国独脚戏等多国莎剧佳作。有兴趣的文艺爱好者不妨多多留意这场跨国莎剧盛会，一窥邓树荣团队持续探索的当代剧场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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