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没什么，只是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我有点吃不消。”

五分钟前，巴士站只有男孩看着灰色天空的身影。雨水很残忍，它冲淡了世界的颜色，也冲淡了滔天的爱意。天空，公寓，马路，全都褪成一片灰。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吹出了少年不应有的惆怅。学业，家庭，爱情，他诸事不顺，乐观面对成了超能力般的奢望。他不奢求锦衣玉食，平时见到同学掉了书本也会帮忙捡起来，只是不理解为何命运从不解风情，只针对他一人。

雨声更像是上帝对他的嘲弄。

一阵急促的踩踏声显得格格不入。声音越来越近，男孩并不介意身旁多个人，只是此刻他更想自己一个人静静。他往旁边挪了挪，等待着第二个被雨蹂躏的可怜人。

“诶，你怎么也在这？”

“怎么是她？”男孩心里暗道。她是班上的吊车尾，可身边不乏好友，人缘极好，是无数边缘人的羡慕对象。抛开学习差不谈，她的画功数一数二，在许多比赛中斩获不少奖项，故有“当代毕加索”的荣誉称号。即使她一向直来直往的性格被不少人讨厌，但并不影响她充满了色彩的感染力。

他们并不熟络，就是普通的前后桌，偶尔女孩会向男孩借功课抄，男孩也会在美术课时和她借颜料。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交集。

“刚刚有事做，巴士走了。得等下一趟。”

“哦，好吧。”

女孩放下书包，坐在离男孩一个臂展的距离。

就这样过了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男孩倒是没什么感觉，反倒是女孩，似乎被无聊折磨地不能自已。她想说话解闷，可面对男孩这种死木头，她一直在纠结该说什么才会显得不生硬，也不尴尬。

“你喜欢雨吗？”

之后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男孩也是够纳闷的。心情本来就不太好，现在还被后桌打压了一番，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心情，把控制眼泪的闸门拉开了一些。

“你还好吗？”女孩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再刺激到男孩的情绪。

“不太好。”

场面再次恢复宁静。他们默契地不再发言，一是让男孩冷静冷静，二是女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觉得我以后的人生会过得很烂。”男孩平淡地说。

“为什么？”

女孩有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悲观发言吓到了。

“我好像失去了意义。”

“小时候，做什么事情都有意义，即便微不足道。洗澡时把玩具带到厕所里玩，是为了让玩具体验在水中战斗的快感。看车窗的雨滴滑落，是为了让自己选定的那一滴流得最快，取得比赛的胜利。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生活慢慢地变淡。玩具鲜艳的红掉了漆，堆在角落的漫画泛了黄，而那颗鲜活的童心正在慢慢变灰。”

“我想过积极面对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烂事，只是我现在像没了油的汽车，即便把油门踩到底，车子也不会有半分动静。”

“那就自己创造意义。”

男孩愣住了，他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什么？”

“虽然我读书读得少，但大道理我还是懂一些的。不是有句话说：‘没有意义，那就自己创造意义’吗？”

“说得轻松，经历着烂事的又不是你。”

“啧，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吗？”

她向男孩翻了个白眼，宣泄着内心的不满。

男孩噗嗤地笑了一下，情绪转变之快让女孩有点不太适应。

“抱歉，听我说了那么多负能量的话。”

“……没什么啦。”

女孩说话的音量降低了一些，眼神漫无目的地飘着。突然的致歉再次让女孩受到惊吓，好奇眼前的人的脑袋到底是什么结构。

“要不我给你画张画？”女孩问道。

“好啊，不麻烦到你的话。”男孩点了点头。

女孩从书包中掏出了画册和彩铅，在纸上飞快地画着。与其说是画，不如说像小孩般的涂鸦，像是故意画成这样的。女孩画得投入，脸上露出了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微笑，让男孩平静如水的内心产生了一丝涟漪。

五分钟后，女孩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好了，拿去。”

男孩伸出手接过，感受着颜色的温度。

“这是……火山？有点出乎预料。”

男孩露出惊喜的神情，脸上不再挂着沉重的悲伤。

“是的。”

“火山虽然看上去灰灰的，但是里边却是炽热而滚烫的岩浆，同时也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真的很谢谢你。”

男孩笑了。

“还有，你不是说你觉得以后的人生会过得很烂吗？”

“嗯，然后呢？”

巴士不识趣地到了站。司机催促着男孩赶紧上车，女孩要下的站和男孩不同，得继续留在巴士站等待下一趟巴士的到来。他匆匆道了别，用身体护住那幅画，生怕雨水浇灭了埋在画里的希望。在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听见了女孩的声音。

“火和山连在一起，读灿。”

雨停了。在好事发生后。

【许裕全点评】

这是一篇关于“救赎”的小小说，不煽情但很有后劲。

暂且放下语文老师老生常谈的起承转合，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作者文字背后指涉的“知性”与“感性”。通篇读下来，温馨的结局不出我意料，倒是作者对“平庸的恶”有极为敏锐的捕捉。

开篇对雨天的敌意，并非无病呻吟，而是将一种“生活节奏的断裂”写得很有实感。尤其是那段关于“雨滴比赛”与“褪色玩具”的对比，是我欣赏的情节安排，于微处凝视，照见宏观，接着紧扣成长的本质（虽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总会朝“感官的钝化”前去，年少的疲惫不输成人，任何一粒灰压在肩上都是一座山。

最后“火”与“山”结合成“灿”的意象，有青春的小巧思，我被感动了一下，因为它确实绕回：“重新定义现实”的主题。

若要多嘴说些缺点，那便是“过于坦白”的问题。像对话中男孩说：“我好像失去了意义”时，就弱得没有张力。若透过看雨的眼神、等巴士的不耐烦细节或动作，造景生情的效果会好些。

另外，女主形象过于偏平，仿佛横空降世拯救世界的圣母，纸片人的功能性太强。

从冰冷的雨水过渡到滚烫岩浆的瞬时感，我读到作者对文字的温度，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