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力青年/《学海》青年 /有话说】走入死囚生命深处 谭家雯点亮重生曙光


对于支持死刑的大众而言,它往往被视为一个简单而直接的惩罚,用“以命偿命”的方式,填补人们内心对公正的渴望。他们相信,只要刑罚够重,即可减少罪案,社会也就安全。其实,这样的推论未免过于简化。
“一个人在作案时,根本不会理智地去权衡后果;反之,他们不懂得去处理瞬间爆发的情绪,任由杏仁核主控大脑,才会让他们不顾一切地铤而走险。所以,不管是否有死刑,它都无法阻止罪案的发生。我们更应该着手去探讨和解决整个问题丛生的社会、家庭因素、个人情绪管理、社会价值观等。死刑对普罗大众或许无关痛痒,但是却扭转了无辜的死囚及他们家人的命运。”生命HAYAT非政府组织的创办人之一的谭家雯语重心长地说道。

早在2019年,谭家雯在一家研究所工作时,便各别发表过大马人对死刑及毒品的报告。因此,她深知大众对于死刑的立场,会随着课题和事实的真相而反复变化,亦了解死刑的复杂性和其他客观因素。
为了能更深入了解死刑的议题,谭家雯于2020年在马来西亚蒙纳士大学修读国际关系博士学位时,选择以马来西亚死刑作为论文主题。离开研究所后,她在2022年加入亚洲反死刑网络。

2024年3月,因内部因素,该组织全体员工离职,但他们仍须对尚在服务中的囚犯负责。于是,她与另外4位各族伙伴创办了HAYAT,为囚犯请命。甚至,她跑遍世界各地去参加死刑及毒品课题。某种程度上,这也和她的学术研究相互呼应。因为,她想要每个论文章节都建立在真实的体验和观察之上,使论文内容可贴近现实。同时,她也能在工作和学业之间取得平衡。

HAYAT,在马来语中意为“生命”,是一个倡导尊重生命与维护人权的非政府组织。他们致力于推动康复和修复式司法,重点关注减刑、推动毒品政策改革,并以全面废除死刑为目标。除此之外,他们亦为女囚争取更好的待遇与福利,甚至帮前囚犯寻找就业机会,赋予他们第二人生。
他们奔走在各州的监狱,深入了解隐藏在囚犯们背后的故事、犯罪动机与在狱中所面对的困境。为了营救这些因误信他人而成为毒骡的无辜囚犯,他们甚至需要与不同国家的领事馆和法援机构接洽;也会致函各州苏丹或州元首等,希望能打动州统治者的心,让无辜死囚获得赦免。
营救阿西 拯救无辜的“奶奶”
今年的3月19日,一封来自槟城州元首的赦免信,不仅让印尼籍的前死囚阿西重获自由;也让他们在争取赦免死囚的路上,更添一分信心。

“接到特赦消息的电话时,我整个人都懵了!难以置信2年来的奔波,终于取得胜利!感觉就像在做梦般,太不真实了!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去通知阿西远在雅加达的家人。”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家雯至今仍难掩喜悦。
阿西和许多无辜毒骡一样,被同乡邻居杜薇骗来大马当看护,并托她带行李给亲戚。等到过海关时,却被执法当局人赃俱获,里头藏有4公斤冰毒,就连护照上的名字也是伪造的。法官认为“杜薇”是她为脱罪而虚构的人物,案件之后也未见执法单位继续追查事实的真伪。最终,阿西被判死刑。

为了营救阿西,家雯不仅远赴阿西老家,帮她找到女儿报生纸以证明她的真实身份,亦安排阿西的媳妇和孙女过来大马探访她。14年未见,相聚时,彼此却只能隔着玻璃窗撕心裂肺地呼喊,手指用力地刮着玻璃,想触碰彼此,却不得其门而入,连在一旁的家雯看了都不禁动容。


后来,随着大马于2023年4月3日废除强制死刑,阿西改判30年徒刑。但是,2年前她患上子宫颈癌,HAYAT以此为由申请特赦。
“阿西在获得特赦后,便转送至移民局,并在4月2日飞回印尼。当时,我在候机室首次见到没有玻璃隔着的‘真实阿西’。我们紧紧地拥抱,她一直哭着向我道谢。我还特地买了她旁边的机位,全程牵着她的手,陪她回到老家。她把我当成半个孙女,我也想要陪着‘奶奶’走这趟归途。” 谈起阿西,她的话匣子持续打开。

反映女囚卫生困境
阿西的故事在印尼法援部接手后,总算写下了完美的结局。可在监狱里的无数女囚犯,处境依然艰难。
“每名女囚来月事时,只能获得5片卫生护垫。用完了,有钱的可向狱警添购;没钱的,只得自行解决。大部分的女囚都会撕下衣服当卫生巾,再用水清洗。但是,监狱里的水并不干净,导致她们染上皮肤病。首次探访9位女囚时,她们全都有这个皮肤病,边说话边在挠痒。她们伸出手臂给我看时,那些抓痕和溃烂的皮肤,才是让人触目惊心!”现在说来,家雯依旧满是心疼。
不仅如此,囚犯若要看医生,需在候诊簿上填写个人资料和病症。监狱医生会以抽签方式看诊。一旦错过,下周又得重新填写。日复一日,有些病患等上2年都没见到医生,更别说取得医生的推荐信,接受进一步治疗。
所以,他们会去申请卫生杯给女囚,也曾带前死囚去会见首相安华,反映监狱的困境。而且,HAYAT亦有与本地死囚家庭组织(Kekasih)合作,尽力协助前死囚出狱后重新适应生活,并利用人脉帮他们找工作。


为情绪找出口 才能救更多人
“为什么你会如此奋不顾身地去营救那些与你毫无关系的囚犯?”笔者忍不住问。
她顿了一下,沉思许久才道:“或许因为我是长女,从小习惯当‘拯救者’。再者,我也没法接受一条条鲜活的无辜生命,因为司法漏洞、人为因素、不公的审判等,就这样消失在我眼前。我希望能尽量帮助他们脱离苦海,去过新的生活,也能减少内心的无力感。”
她坦言,最大的牺牲,反而是和囚犯交谈时,她必须将自己的个人经验及情绪隔开,以免陷入巨大的内耗中。所以,她不允许自己掉泪。在她看来,这是一种脆弱的表现。脆弱,就做不成事了。
然而她毕竟是个普通人,需要有情绪出口。听完囚犯们的经历后,她都会去健身打拳,把拳头一记记砸在沙包上,让身体的疼痛带走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与此同时,她也透过做音乐舒缓思绪,以保持头脑清醒,免得情绪影响工作。
“没有人天生想当个坏人。我们要多挖掘他们背后的故事,才能明白事情的原貌。每个人都值得拥有再生的机会。死刑就硬生生夺走他们能改过的机会。更何况,他们大部分都是代罪羔羊罢了,罪不至死。”
自2018年起,大马已暂缓执行死刑。那些备受争议的贩毒案,也有机会重新评估。加上许多国际机构和组织皆认为,死刑不符合现代的人权标准。这或多或少也为HAYAT争取了时间,使他们能够将更多囚犯救离牢房。救人这条路,道阻且长,她从不言弃。因为她知道,自己肩负着许多囚犯及其家属的盼望。






后记:
采访过程中,我看着视频上那一颦一笑皆透着青春气息的家雯,忍不住问:
“你打扮得挺时髦,还有染发和做指甲,和我想像的非政府组织人员有点出入。”
“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我还有在好好照顾自己。如果连基本的照顾都做不好,我又如何能继续走这条路?”
这一刻,我豁然明白,她其实是在努力维持一种不让自己崩塌的平衡。毕竟,长期在囚犯和制度之间奔走,理想的蜡烛终会逐渐燃烧殆尽。她选择用这些细微的自我照顾,把自己拉回生活里,让心不失衡,也才有力气在事业、学业和日常之间,继续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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