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俊杰.没收长者车匙等于拿走了他的尊严

从2019至2024年，有1万9812名61岁以上的年长司机卷入车祸，直接或间接导致了6733人死亡。许多老人死守着那把车钥匙，不是因为自私，而是出于对“失去独立生存能力”的极度恐惧，但很多人都不了解。

“我给你钱，你叫计程车去玩嘛。”

龙应台80岁的老父亲频频出车祸，甚至撞断了母亲的手臂，让家人很是担心。因此，她强行没收父亲的车钥匙和驾驶执照，叫他以后要出门就只管叫车，由她来付钱。

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正确、且理智的决定，“我们三人坐在那个黄昏的客厅里，你的手臂包扎着白色纱布，凄惨地吊在胸前。你是人证，我是法官，面前坐着这个低着头的80岁小男孩，我伸手，说‘钥匙给我’。

他顺从地把钥匙放在我手心，然后，把准备好的行车执照放在茶几上。

完全没有抵抗。

我是个多么明白事理又有决断的女儿啊。他哪天撞死了人怎么办。交出钥匙，以后想出去玩就叫计程车，儿女出钱。

后来才知道，我是个多么自以为是、粗暴无知的下一代……”这一段，出自龙应台的散文集《天长地久：给美君的信》的段落，还有下文：

“从那个下午起，父亲就极少出门，生命宛如失去动力的客机，“直线下坠，疾速衰老，奔向死亡”。

龙应台要说的，是对一位逐渐失去身体掌控权的老人心中，能驾车是他最后的尊严，车子是他残存的双腿。没收钥匙，等同于儿女亲手递上一纸判决书，宣告你老了，你没用了，你连出门的资格都不配拥有了。

这是以爱为名的凌迟吗？不，我们没有要探讨风花雪月或尽孝的懊悔，因为重点不在老人的心理变化，你要知道的是，这份老去的尊严，往往是以无辜车祸伤亡者的鲜血为代价。

尊严的代价，是公路上的盲目杀戮。当那些不甘服老、反应力与视力已严重退化的长者继续紧握方向盘时，他们就是公路上的计时炸弹。

现实没有文学那般温婉。几天前，雪州灵市17区的70岁的老翁驾驶休旅车时失控，逆行冲入反方向车道，将一名20多岁的青年骑士撞死。很多人都看过那个短片，怵目惊心。

同日中午，柔佛峇株巴辖，一名60岁的送货司机，在校门外撞死了一名才刚放学、年仅8岁的二年级女童。

再往前推，4月中的吉兰丹，一名57岁的女教师在校园内疑将油门当成刹车踩，车子冲向祈祷室外，当场夺走一名13岁女学生的生命。

这些只是冰山一角，我给你看警方的数据，一组让你细思极恐，不寒而栗的数据：从2019至2024年，有1万9812名61岁以上的年长司机卷入车祸，直接或间接导致了6733人死亡。

6733条人命，请先记住这组数字。老人车祸撞死人的事件也在外国发生─87岁的日本老翁，在池袋暴走撞死一对母女，日本群情激愤。

若我们不能像龙应台那样，没收了老人的车钥匙，死的是无辜的路人与孩童；如果我们没收了钥匙，死的是老人的灵魂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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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两难。更难的是，你看到高龄车祸新闻时，总会义愤填膺地痛骂“老成这样为什么还让他开车？”、“他的孩子死去哪里？”

这种指责何其轻巧，毕竟出一张嘴永远是最容易的事，家属该怎样面对与处理这样的事，关他们什么事。

我们都知道这里的公交极度匮乏与不友善，让无法开车直接等同于社会性死亡，那些被逼交出车钥匙的老人，没有后路。

我们可以优雅的用app叫来电召车，但对一个听力衰退、不会用智能手机、连上下车都步履蹒跚的老人而言，搭网约车是一场充满羞辱感的冒险。

当老人意识到，他去巴刹买菜、去茶餐室喝茶吃饭、去见一见老友吹水，都必须卑微地恳求儿女载送，或是面对陌生司机的不耐烦时，他宁愿把自己反锁在家中，等着发霉、失智、死亡。

许多老人死守着那把车钥匙，不是因为自私，而是出于对“失去独立生存能力”的极度恐惧，但很多人都不了解。

警方与大马道路安全研究院正探讨落实年长司机，须强制健康与驾驶能力评估机制，这绝对势在必行，但若仅止于此，那不过是制度上的“头痛医头”。

没收了车钥匙后，我们的社区有没有给他们提供接驳服务？我们的医疗与复健体系，是否能提供心理过渡辅导，让长者明白“不开车不等于生命的终结”？

我们能否推动类似日本的“驾照自主返还奖励机制”，用实质的乘车优惠与社会表彰，来换取他们体面地下车，而不是用强制剥夺的方式将他们扫地出门？

昨日的他们，就是明日的我们。今日我们冷眼旁观那些在车祸现场发抖、被千夫所指的老翁，或是如同龙应台般，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没收父母的钥匙，明天就轮到我们失去驾车的自由。

当我们的视线开始模糊、双手不再灵活，当我们的儿女也以安全为由强行夺走我们对生活的掌控权时，我们也会陷入悲愤、无助与急速的枯萎。

这不是一个关于交通法规的简单课题，这是一场关于如何让你在走向生命终点前，依然活得像个人的巨大社会考验。在公路鲜血、老去尊严、还有那些不能自理的屎尿里，我们都没有做好一点准备。

当整个社会愿意承担起基础建设的重担，用温柔且庞大的系统去接住他们时，就能让每一位长者心甘情愿的交出车钥匙，但不必同时交出对生存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