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俊杰.老师不是敢死队

我们是在培养孕育国之栋梁的灵魂工程师，还是在批量生产准备空投敌后的敢死队？

21岁的林枷城，和20岁的林菱湘，在吉打独立海滨溺水了。他们同样来自砂拉越、考上了玻璃市师范学院，想像着毕业后站上讲台春风化雨，却在一场冒险中，凋零了

为什么师训课程里，竟有着和教育人类、缎炼心智无关的极限活动？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用训练特种兵的方式，来培训一名老师？

悲剧发生后，好多好多现任老师，在社媒上贴出一篇篇“回忆录”，狠狠批判这个BIG（Bina Insan Guru，即建构教师品格）的课程，竟然已经存在30多年。

“是的，他们说的是事实”，一位退休教师证实社媒上的贴文，都是真实的经历。在那个没有社媒的年代，他们被强制投入由军人主导的军训式课程：毫无防备地丢进漆黑的原始森林，仅凭一把巴冷刀和手电筒做夜间跋涉；被逼攀上十数层楼高的悬崖，再命令他们在半空中松开双手，任由他们在差点撞碎在山壁上的恐惧中尖叫。

在海上，教官故意让皮划艇翻覆，逼迫他们在生死一线间学习自救；在深山的“Solo Camp”野外生存训练中，一个学员获分配一顶帐篷，有人从陡峭的山坡滚落悬崖，彻夜不敢合眼，在黑暗与未知的野兽嘶吼中撑到天亮。

至于那些荒唐的连坐惩罚，更是家常便饭：做不完的掌上压、半夜被拉起来报数，稍有不称心便被全员赶下泥浆池浸泡、被喝令爬上高树，十几个人挤在狭窄的枝干上发抖唱歌……

女学员因此受严重惊吓，结业后需长期接受心理治疗。所有的委屈与创伤，过去都被死死捂在大山里，如今，随着准教师们的勇敢揭露，那些很危险很致命的军训课程依然存在，更成了算进学分的“必修正课”。

你不下海翻船、不进森林求生，你就毕不了业。

这让人很困惑：我们是在培养孕育国之栋梁的灵魂工程师，还是在批量生产准备空投敌后的敢死队？

“是这样的，我告诉你，官员都说‘这是为了让老师未来被派往偏远乡区时，能适应每天划船上班的艰苦环境’。”

等一下！偏远乡区的学校基建不足、没有桥樑与道路，是政府严重失职。体制不去反思如何弥平城乡差距，不去造桥铺路，反而要求老师练就荒野求生本事，去适应这种人为的匮乏？

这等于是将体制结构性的崩坏，转嫁到教师个人的“耐受度”上。教育部需要指望教师具备野外求生技能，才能在偏乡活下去并教好书？

现代的教师所需的培训，绝不是在激流中翻滚、在深山里煮快熟面、在暗夜里召唤山精练就。把培训中的的教育工作者，扔进急流里划皮艇，这与他在课堂上面对有阅读障碍的孩子、处理校园霸凌事件，究竟有什么逻辑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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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要老师去灾区、去战场，搞这些极限求生，到底在教什么？

师训学院该教的，是面对情绪崩溃的边缘学生时，他有没有心理急救（Psychological Triage）能力；当课堂上突发冲突时，他有没有降温与危机管理（De-escalation Skills）能力；当面对恐龙家长无理取闹时，他有没有冷静且依法理据争的底气。

在这个资讯碎片化、AI普及的时代，他有没有引导学生辨别假新闻、分析逻辑谬误的批判性思维。

这些，都是现代老师必须具备的硬核，但我们的体制却选择了一条最粗暴、最偷懒的路：透过高强度的体能消耗、疲劳轰炸和不容质疑的军事化指令，来削弱学员的个人意志与边界感。

几百个学员在泥地里摸爬滚打、把他们操得又饿又累，对日后教书有什么助益？通过这种极限折磨，他们潜移默化地传递一个信息：无论长官的指令多么缺乏逻辑、多么愚蠢甚至要命，你都只能咬牙服从。

老师要学会抗压，这没问题，但不代表得用濒死的恐惧来训胆。那些剥夺睡眠、制造恐慌、践踏尊严的极端训练，本质上就是一场精神控制（PUA）。

试问啊，一个在恐惧中屈服、习惯了盲目服从的老师，日后要如何教导下一代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一个连自己的生命安全都无权说“不”的人，怎么可能在课堂上捍卫学生的独立思想？

这种两三天的疲劳轰炸与惊吓，究竟能培养出什么高尚的品德与钢铁般的意志？

更致命的是，这些培训机构在举办极限活动时，是否有专业人士在旁督导？带领丛林徒步有聘请持牌向导吗？玩空中滑索时有专业教练与合格器材吗？

这次的师训悲剧已经给出了最血淋淋的答案——他们连最基本的出海报备都没有做。

砂拉越教育、创新及人才发展部副部长安华拉拜发出了振聋发聩的疾呼：“学生有权对不安全的活动说‘不’！绝对不能盲目服从！”

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那些至今仍迷信“敢死队苦难教育”的官僚脸上。在这场充斥着官僚推诿与体制僵化的悲剧中，安华拉拜无疑是人间清醒，直指那种长期盘踞在我们教育体系中，以“服从”为名，行“奴化”之实的糟泊。

30年了，一代又一代的师训生在恐惧中结业；如今，2位才20出头的年轻人死了，岂是一句“遗憾”或“涉事官员调职”就能轻轻带过的？

我们不需要能徒手劈砖、在荒野求生的特种兵老师；我们需要的是懂心理学、懂教育法规、懂得点亮孩子人生的专业教育者。立即废除BIG，把教师的尊严与专业还给他们吧。

否则，这座僵化的教育官僚机器，将引发寒蝉效应，严重打击未来新生报读师训学院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