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底，我和朋友到泰国南部，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小旅行，结果却意外解锁了人生第一次“灾难片式”的逃亡经历。这篇后记，我沉淀了整整两个月才得以动笔。当下觉得自己已经够冷静，事后才发现，很多恐惧与无力，其实被压在心里。
2025年11月19日，泰南合艾单日降雨量高达630毫米，水灾灾情至少波及十个府，近200万人受影响。约4000名受困的大马人，最终在各救援单位协助下陆续返国。而我，是其中之一。
以为只是普通的一场雨
11月20日，我们从吉隆坡搭夜巴前往合艾。一路细雨不断，天空灰沉，却没有任何“灾难将至”的征兆。抵达后，我们照常逛金勇市场、吃猪脚饭、东炎汤、做泰式按摩，心情依旧是轻松的旅游模式。
夜晚走访绿道夜市，却发现摊位稀疏、游客寥寥。雨势转大，我们匆匆搭嘟嘟车回酒店。路上察觉司机不按导航行驶，绕了大约15分钟的路，内心警惕马上亮灯。正当我们想开口询问司机时，他用蹩脚的英语让我们在路口下车，说车子过不去，只能停在酒店的后街。我们才回想起一路上混乱的交通：有车抛锚在路中央、有车子在路上回转、骑摩托车的当地居民在积水的路面上穿着雨衣，面显忧愁。下车后，我们不以为然，还快乐地在积水里跳跃。水越来越急，还出现漂浮在水面上的蟑螂，把我们吓坏了。顺利回到酒店后，我们就洗澡就寝了。睡梦中的我们不知道手机警讯一直在响，也不知道那一场雨，从未停过。
一觉醒来，整座城市被淹没
当晚凌晨4点就停电了，我们不以为意。直到清晨6点半，走廊传来骚动声，我走到窗前，心里顿时一沉——街道全成了泥黄色。下到1楼，眼前是半辆泡水的汽车、失灵的车鸣声、哭闹的婴儿、手忙脚乱的酒店员工。住客们焦急通话，有人报平安，有人哭着说车没了。那一刻我才明白：人在灾难面前，没有“准备好”这种事。
网络断断续续，我们急忙向家人报平安。酒店员工努力安抚大家，说会送来食物。我从一位泰籍女员工口中才知道，她今早步行了一小时半来到酒店支援。当问起她家里的情况，她苦笑地表示自己跟家人失联了，估计家里状况不乐观，他们也没经历过这样的状况。看着酒店人员努力地给大家安排早餐与饮水，内心感激不尽。我们两人分食一盒饭、几颗鸡蛋，靠睡觉对抗饥饿，用手电筒玩小时候停电的游戏，苦中作乐。
逃离，是最正确的决定
被困的第3天，我们终于联系上巴士公司，对方表示仍有车运行，但出发点改在车程1小时外的丹诺（Dannok）。我们决定冒险退房不再原地等候，套上垃圾袋包行李，跟着一些当地居民离开灾区。
一路上没有网络，我们几乎是见人就问，尽力拼凑灾情和交通等方面的资讯。热心的居民用三轮车把我们载到安全区。离开了灾区，手机网路虽然恢复了讯号，但街道上的便利商店几乎都关门了，眼前只有一家7-11在营业。踏入店里那一刻我们傻眼了——货架上空空如也，仿如末日电影的场景一般，还好有剩一些干粮可买。
随后，我们率先去了马来西亚驻宋卡总领事馆代表跟我们说的马来西亚灾民集合点：Central Hatyai购物广场。到了那里，我们收到的消息是，由于灾情严重，救援车队无法入境，我们只能继续等待。不甘心干等的我们，不时也往巴士总站跑，去查看是否还有巴士出发到丹诺，售票柜台表示无法确定出发时间，也让我们等待通知。等了几个小时后，当天早上本来前往丹诺的巴士居然折返了。刚下车的大马旅客，带着刚出生的宝宝与两位长辈告诉我们，一路上灾情惨重，非常不乐观，建议我们等水退之后再离开比较安全。
尽管期间都有尝试询问离开的各种管道，比如私人卡车、嘟嘟车、摩托车、四轮驱动车，甚至是飞机等，心急如焚的我们想尽快逃出去，却又担心来历不明的管道不知会把我们送往何处，内心非常挣扎。最后还是基于安全因素考量，决定在巴士总站柜台购买了前往丹诺的巴士票，接过一看居然是一张手写的绿色便利贴，足见当时的情况有多慌乱。尽管内心不安，我们也只能在巴士站耐心等待。
这个时刻只能坐等的我们，可谓看尽了人生百态：彼时谣言满天飞，有人说边境关卡被封，却都不是官方消息；还有狮子开大口的嘟嘟车司机、身无分文乞食的外国游客、变卖家当换取现金的当地人，嚎啕大哭的小孩，而最多的是拿着手机充电器到处找电源的灾民。每个人都无暇交流，都在各自求助。
折腾了一天，雨非但没有停下的意思，还越下越大。眼看巴士今天也无法出发，傍晚时分灾民已经在巴士站打地铺准备入寝；我们决定找个附近的落脚处休息，随时到巴士总站询问最新消息。那一天，是无尽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考验我们的耐心。
最无助的，是等待本身
夜里，我们在当地人协助下，住进一家谷歌地图上找不到资料的民宿。多日后第一次洗到热水，我几乎想哭。窗外暴雨依然如注，祈祷成了唯一能做的事。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回到巴士总站等待，在满满人潮中呆上了好几个小时后收到消息，让我们再次前往救援集合点——Central Hatyai购物广场。我们只能无助地听从派遣，在雨中继续一等再等。一次次听见“车来了”，一次次失望。希望和耐心被消耗，却不敢完全放弃。救援队依然迟迟无法前来救援，被雨淋湿透的我们像是泄了气的气球，看着身旁同样在等待的老婆婆，全身颤抖，孙女们正在努力让她感到暖和一些。看在眼里，我倍感心疼，本是欢乐的旅途，变成了如此狼狈的样子。夕阳西下，我们知道这一天的等待又枉费了。
属于马来西亚人的欢呼
当天住进了的民宿，认识了一位常驻在泰国的马来西亚叔叔，他带我走到高低处的交界口，眼前的灾区一片漆黑，车子完全被淹没了，水位已高于一层楼。我们看着对面的灾区，内心惆怅。凌晨时分我们听见楼下居民高谈阔论，拉开窗帘一看，水也淹没了楼下那条当地人说不可能会淹没的街道。
11月25日清晨，不知为何心里有股莫名笃定的信心——今天便是回家之日。涉水至膝，我们再次出发。抵达Central Hatyai时，已有数十名大马人聚集。熟悉的口音让人安心。陆陆续续来了更多同乡，等了约8小时，真正的救援终于出现。
感谢双溪大年义务消防队主席Raymond Leong、马来西亚锡克联合组织（United Sikhs Malaysia）与志愿队们，一抵达就先派送干粮与水，然后开始给大家做安全简报，优先让老人小孩上车。来了3台由当地运输企业借出的大卡车（16轮重卡），大家原本愁容满面瞬间露出灿烂的笑容。看着卡车上的国旗，还有人高喊Malaysia Boleh！大家都陆续上车了，唯独剩下我们一群年轻人需要等待下一趟。内心再次沉了，心想：该不会还要继续等吧？幸好下一趟大约半小时后就抵达了。这一次，我们真的上车了，大家像是“卖猪仔”一样蹲坐在卡车里，车子一路摇摇晃晃，缓慢地前进。
一路上，我们经过了不同的地区，看见多区都被淹没，露出人头的难民正在水中行走，有的在左翻右翻希望能拾到值钱的物品，有的执法人员在处理被卡住的救护车，一路上我们的心情都非常复杂，大家都沉默，内心正在为这座城市感到无奈。
水退之后，留下些什么
2小时后，终于抵达丹诺。眼前夜市灯火通明，仿佛灾难从未发生。我们下车后跟救援队连连道谢，在街上买了烤猪肉串、麦当劳快餐后，直奔关卡。踏上回程巴士那一刻，我和旅伴对视，长长呼了一口气。那串烤猪肉，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吃着吃着，默默流下眼泪，所有的无助与恐惧在那瞬间破防。
事后回想，出发前交通安排过程的各种不顺，或许是老天爷给我们的温馨提示，只是当时的我们选择忽略。是命运的安排吧，让我们去经历这一次的苦难。说来也可笑，我与同行的旅伴快20年未踏足泰国合艾，这一次心血来潮的合艾之旅，让从未经历过水灾的我们，这次正面碰上了。
朋友今年初重返合艾，传来灾后照片：泥泞、残破、歇业的老店。看着当地政府人员与居民们正在努力地清理、修复，看着非常心酸。曾经繁华的街道，剩下的是一片狼藉与寂静。重建之路漫长而艰难，要回到昔日的风光似乎还有好长一段路。
这趟旅程教会我：人以为还有时间，其实未必。灾难不是为了教训谁，只是提醒我们——此刻仍然平安，本身就是一种幸运。而我也终于能体会到灾难片里的求生者想尽办法活下去的意志力。在灾难面前，我们是多么的渺小。愿泰南早日复原，也愿我们都学会，敬畏无常，珍惜当下。
主编的话：
本来联络特约青年记者毓娴，是为了催稿，万万想不到她竟受困于泰南水灾现场。这场水灾灾情之严峻，全马人民无不关注，于是不管她死活，依然叫她履行记者职责，多拍些照片和心情记录，毕竟这番毕生难忘的经历，可不是想要就有的。
人类在天灾面前有多么渺小，身历其境才能真正体会吧？在绝境下求存，我们内心的坚韧与道德观又剩下多少？感谢毓娴分享其沾满血泪的经历，让我们在安逸的生活中，仍能学会感恩，珍惜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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