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树.统考,1985


翻阅《董总50年特刊》,可以知道统考其实得来不易,作为华教复兴运动的一个里程碑成果,1975年统考初创时,时任教育部长的马哈迪是公开反对的。这是场持久战,任重而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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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历的那届统考是在1985年,第十届,离现在刚满40年。时光如此遥远,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次年杪我就离马赴台,此后只有零星、短暂的返乡,这数十年,基本上就是离乡了。
1985年我高三,18岁。
居銮是个寂寞的小镇,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逸,没有多少工作的机会。若只论就业,高中和初中其实没多大差别,初中也和小学毕业也差不多,只能当学徒,或从事最低端的服务业。我好多兄姐小学毕业就被迫辍学了,在社会底层打滚多年,有车有房的日子遥不可及,过得相当辛苦。
初高中时在阿嬷家常遇到一位看来精明且很爱讲话的姑丈,常绕着弯子劝我们别再(努力)念书了,不如趁早去打工补贴家用实在。“父母那么辛苦工作赚没几个钱,饲饱你们一大群就不容易了,独立中学学费又那么贵,……”诸如此类的,反复咀嚼,可能因为我们之间本来就没啥话题。不知怎的,从他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友善”的恶意。在我之前,已有7位兄弟姐妹走上他指引的那条“明路”,虽然不必然和他有关,但多半也经常得聆听他令人沮丧的高论。
多年以后偶然读到一本马华散文,那位作者悲伤的写道,他家的几个兄弟姐妹,小学毕业后全都给他“英明”的父亲逼迫到自家的咖啡店捧茶水多年,消耗掉整个黄金年华,人生此后毫无机会。那样的家庭可能不少。如果孩子无去逃离,就只能重复上一代的窘境。
留台几年后,偶然听到他的死讯,相当吃惊似乎还不满四十岁呢,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说是施工时不慎从高处摔下,他的长子还比我小个几岁。但以他的精明谨慎,保险一定买了不少。
长我一岁的小哥1985年秋天去了台湾,距我大哥1975年留台,相距10年。大哥是父母重点栽培的孩子,为了让他留学,还不惜卖掉一小块地。他赴台凭的是在学成绩,印象中看过他的高中成绩单,连续三年都有三个人的名字在他之前。我不止一次听他抱怨彼时的校长太“憨”,不会给他加点分,以致他认识的好些成绩很普通的别的学校的家伙都灌水混进了台大,而他却被迫屈就中兴大学。小哥不知是否有志效仿大哥不得而知,他之有机会留学,显然是因为他成绩一向相当好,他的乖巧也深获大哥喜爱,大哥点头差不多也就定案了。我也忘了已在东马就业多年的大哥是否有支持他。但他和大哥一样选择了中兴大学。以他为榜样,我也向母亲要求出国留学,母亲立了个门槛——统考成绩必须优于我小哥。小哥考了4个A1和几个B。后来我当然顺利的超越了,取得了入场券。
大概一上高中我们就知道,赴台留学几乎就是唯一一个逃离故乡、改变人生的机会。
高三那年,课应早早提前结束了,留下不少时间复习和做考古题,全班动员准备统考。熟悉各科的题库、题型,精进解答技巧,还背了很多成语。但那段似乎格外紧张的岁月其实也似乎格外轻松,譬如可以合理的避开家务(砍柴、准备猪食……),反而比较有时间和同学一道长夜聚聊(以讨论功课的名义),吃宵夜(加冕戏院后的小吃摊)喝茶……现在当然想不起来当时究竟在说些甚么,那么多夜晚,那么多话。
我们是第一班(甲班),可能水平比较整齐,总体上考得并不差,虽然不如下一届。那时也没想到,一场统考之后,不同的成绩决定了不同的命运。成绩最好的可以直接分发进大学,差一点的进侨大先修班泡一年(那时并不知道在侨大熬一年其实比较容易进入想要的校系)。但还是有些人被迫留下来了。原因一言难尽。
当时我们对台湾知晓得不多,不知道它作为“民国”处于那么复杂的地缘政治处境,不知道什么是冷战,当然也不知道大马政府允许华裔青年留台、却基本上不承认台湾文凭,是一种冷战的妥协。马中1974年建交,所以这显然和“一个中国”政策有关。但理应被承认的大陆学籍,赴华留学50年代中断,重续却是90年代以后的事了。
翻阅《董总50年特刊》,可以知道统考其实得来不易,作为华教复兴运动的一个里程碑成果,1975年统考初创时,时任教育部长的马哈迪是公开反对的。这是场持久战,任重而道远。
编按:适逢独中统考创办五十周年,董总与Newswire携手策划系列文章,从制度改革到个体记忆,汇聚多元观点,共同展望母语教育的未来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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