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文化／01】不准消失的“闹鬼”天堂，Amcorp Mall如何形塑收藏家的猎场？

参照伦敦波多贝罗路市集，“加上其中一名管理者是资深收藏家，”1998年3月商场里诞生跳蚤市集，摊位分布底层中庭和其他楼层走廊；前所未见，列入马来西亚纪录大全——全马最大室内跳蚤市集，成功让Amcorp Mall区别自身于其他商场，也是它吸引人潮的最大亮点，每个周末各路收藏家定期到这里赴会。

今天看它是特色，可Christopher透露，这项新颖尝试，未能在初期达成共识。

谋生空间涌入一批新业者占据走道，店家中有人体谅，有人不乏怨言，“他们说跳蚤市集阻塞通道，把商场弄得凌乱。前面几年挑战不小，发展缓慢，需要时间让人们明白它的价值。”内部需要磨合，外部也有不理解的声音，“常见跳蚤市集是在户外，没人在室内办过。我们只能从少数的硬核古董爱好者起步，慢慢把人带进来。”

室内例子不常见，古董收藏家Rubaidah却说，户外跳蚤市集往往酷热不舒畅，“这里更好，早晚都有冷气。因为古董这种昂贵东西，要惬意地慢慢看，要有耐心去跟人交流故事和历史。”

65岁的古董商郑武忠，是见证起落的人。

十来岁已经奔波全马收集旧物，先是批发给跳蚤市集摊主，直至仓库囤积太多，他在商场底层开店售卖，也在店外走道租下跳蚤市集摊位。“刚开始没什么人，有了跳蚤市集，很多人来。”这些年见过其他购物中心效仿，“但很快就没了，都不会成功。”成败关键何在？“因为这里做很久了，28年，每个人要买古董都会想到来这里，外国人也会知道。”

商场口碑似乎跟古董很像，价值贵贱也关乎时间积累。听这些收藏家说，东西固然越旧越好，而物件的定价，也视乎保存状况是否完好。

商场的独特风气，又是如何保存至今？

自由散漫的模式，造就独特的商业生态

2025年2月，社媒平台X出现一则贴文，建议将城内7家人流稀落的商场改建学府。名单把Amcorp Mall列入在内，引起拥护者群起捍卫——“你敢碰试试看”“别来干扰”“想都别想”……网民的拥护理由？那是神奇的地方。那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地方。那是小众爱好者最后一座堡垒。

商场的橘黄色圆弧外形，着实像是旧卡通会出现的堡塔模样。周末商场里有跳蚤市集，人流可真不少，纷纷前来挖宝。平日走进Amcorp Mall，半数店面漆黑锁闭，没有营业。看似不景气，却也是允许店主走得长远的商业生态。

“这栋建筑，是一个分层管理物业，有九百多个分层地契单位。”Christopher解释，“意味着，所有业主都是义务服务，每年召开股东大会，选出管理委员会。”管理商场的，不是流动率高的雇员，而是扎根于此的业主，“我们一直都在，比较清楚这里的情况。”有意进驻的商家或租户，“可以得到比较客制化的体验，因为我们理解他们的需求。”

分层产权的模式，在漫画店店主Danyal Cheah看来，是让Amcorp Mall之所以可以成为收藏家聚集地的主要条件。

“每个商铺业主都是独立的，每个租户也是独立的，你可以自由安排营业时间。”有人平日不开店，只在周末营业；有人一天只营业3小时。“像我这样经营小型企业的人，可以灵活兼职其他工作。这对初创企业来说，极具吸引力。”

无人有权强制店家统一营业时间。谁要开店不开店，谁也管不了谁。于是一座商场就有了它的脾性。

“这不是寻常的商业文化，可它管用。”Danyal Cheah说。

既然管用，那就无需思虑转不转型。Christopher说，“当然会有挑战，巴生河流域太多购物中心。”可回过头想，其他商场再大再新，却也千篇一律，不如走好自己的路。“我想，如果你可以玩好高尔夫球，就不用试着去羽毛球场当英雄。”

高尔夫球尽管不多人玩，草坪上我们终会遇见同类。

过去的周末，马来西亚可口可乐收藏家俱乐部在Amcorp Mall举办可口可乐展，“他们可以去其他地方，却选择来这里，因为这类复古收藏品在这里很受欢迎。”日式二手中古店MonoLoop去年进驻，“是全马首间分店。老板从日本前来物色数家商场，当来到这里，他待了一整天。你可以看到这是怎样的地方，懂的人会珍惜这里的氛围。”

网购+疫情冲击，如何守住人气？

挑战来自同行竞争，挑战也在于时代变化——网购兴起是冲击，疫情暴发也是重创；于是鼎盛时期似乎总在过去。

玩具模型收藏家陈宝财说，约是1998年，刚出社会工作，听朋友说Amcorp Mall有家玩具店，“来看一下，就回不了头，以前几乎每星期来，这边很旺，有快餐店有戏院，”走道全是跳蚤市集摊位，“人跟人走路是撞肩膀的，现在没有了。”Rubaidah的狂热不会更少，“每个星期天我都不会错过，发烧生病也要来，每周买买买。”

古董收藏家Sukhueender Dhaliwal第一次来，是在2000年代初期，“比现在更多人，那些人啊，摊主的物品还没运进商场、摆到桌面，他们已经在摊主的手推车里翻找。”他是其中一个这么做的人？“是，所以我才会知道嘛。”他笑。“好的事情是，从以前到现在，你可以看到很大变化。当时这里大多是古董、很老很旧的东西，现在有宝可梦卡，玩具模型也多了。”

疫情重创有多伤，已无须再提。五六年后的今天人潮已经复苏，虽不比过去鼎盛，面孔却更多样。

Christopher说，近几年跳蚤市集拥有将近300个摊位。纸钞收藏家邱顺荣说，店铺出租率已达95%。陈宝财说，单单售卖玩具模型的商店，从疫情时期的9至10间，增至今天三十多间。郑武忠说，“以前古董很好做，现在行情怎样都不会好，”但依然可见人群前来挖宝，“有人周五从柔佛、怡保、槟城过来，在这里待两天，逛了跳蚤市集又回去。”Sukhueender也说，“疫情之前，闭着眼摆摊卖古董，一周收益非常可观。疫情过后很难，很多人上网买，是最近才慢慢回流。”

进来了，你不会空手而归

回流人多也热闹。而总在说的独特氛围，“懂的人就懂”的那种氛围，是怎样的氛围？

周日走在底层跳蚤市集，中年男子三三两两坐在墙柱前方，抱着吉他随兴弹唱；摊位上尽是老派物事，有黑胶唱碟、旧书旧杂志、瓷器碗碟、旧相机手表，还有掉漆的小型弹珠台……眼角余光不断有身形高大的男子在蹦跳，见他偶尔跟华裔uncle说笑约喝茶，晃眼又帮隔壁摊位的马来老翁为锡器标价；上前攀谈，是锡克人Sukhueender，早已从当年的消费者蜕身今天的摊主，售卖中国古董瓷器。

“我喜欢待在这里，很多都是老一辈的卖家和顾客，如果你诚实，新的说新的，旧的说旧的，他们会反过来教你更多。短短10分钟，他们会传授给你积累三四十年的智慧，有钱也买不到。我有一些顾客，每周来跟我聊半小时，再买一个百多块的东西，我知道他其实不需要那个东西，他只是要支持我。”

摊主与摊主之间也是关系友善。“有人来找马来短剑，我会推荐他去角落那个摊位，别的摊主遇到客人寻觅中国瓷器，也会向他们推荐我。”场内大家唤他孟加里仔，自小在华人村庄长大，“不会觉得歧视什么的。”

不管是以什么身分进来，摊主也好，消费者也好，“你走出去，不曾会是两手空空。就算没有得到什么物品，也会带着知识离开，这个知识很值钱。我在这里赚钱，我在这里买收藏品，我在这里获得学问。一个星期不跟朋友见面也无妨，但我不能不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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