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孤鸟/尺度和深度:两部新作的完成度——评《新墨登场》读剧会(下篇)



卜卜剧场《新墨登场》读剧演出,除了本栏上期讨论的《马桶》外,还呈献另两个剧本:林生捷的《撑起世界的梁柱》,和罗容斐的《除颤》,本期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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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起“戏剧”的梁柱
《撑起世界的梁柱》是一部敢于触碰“职场异化”这一现实痛点的作品。作者以毫不掩饰的愤怒,描绘了一个被老板压榨、被生活嘲弄的年轻上班族的精神崩溃。剧本中最有力量的一幕,是男主角的前辈同事(剧中称Senior)的长篇独白——一个自知被女友利用、却仍选择用虚假爱情支撑生存意义的男人,其绝望与自毁令人心碎。“石头”作为贯穿全剧的意象,从童年的误会到成年的复仇,再到最终的自残,也显了作者具备结构意识。
然而,作为一部舞台剧的文本,它在基本功上还有明显欠缺。语言层面,大量句子存在主语缺失、连接词滥用、标点不规范等问题。结构层面,全剧场景多达十几个,人物近百个:从原始人部落到泰国酒吧,频繁切换让观众疲于适应,而许多场景(如原始人扔粪)的戏剧功能重复,未能有效推进剧情。舞台层面,部分关键动作(如自宫、吃屎)缺乏具体的呈现设想,暴露出作者对“舞台不是电影”这一基本原则的认识不足。此外,小男孩与金发少女的身分飘忽不定,叙事视角在主角、小男孩、旁观者之间频繁切换却未给观众留下任何信号,导致因果报应的主题力量被稀释。

此外,剧本中的粗口与色情场景存在滥用之嫌。脏话如“傻嗨”“扑街”等出现频率过高,且多在情感铺垫不足时便脱口而出,显得“便宜”——真正有力的脏话应是情绪累积后的爆发,而非日常填充。色情场景同样如此:主角打手枪、嫖娼乃至自宫,冲击力有余,但剧本对这些意象缺乏持续的经营。充气娃娃从暗恋对象变成哲学对话者,再变成性病传播者,功能不断切换却未被认真对待。冒犯本身不是价值,关键在于冒犯之后说出了什么非说不可的话。目前的处理方式,更像是用尺度替代了深度的不足。

总体而言,这部作品有锐气、有情感、有值得深挖的主题,但它目前仍处于“想法先行、技巧滞后”的阶段。我觉得作者最需要的不是赞美或安慰,而是回到基本功:把句子写通顺,把逻辑理清楚,把场景减到最少。要撑起戏剧的梁柱,还须夯实起点。对于一个愿意交学费、愿意站上台的初学者,这些批评不是否定,而是通往下一稿的台阶。
《除颤》的延时颤栗
《除颤》是罗容斐选择201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爱丽丝·门罗的短篇小说〈多维的世界〉改编的戏剧,原著本身就具有重要的文学与艺术价值。门罗被誉为“当代短篇小说大师”,其作品以洞悉日常生活中的惊悚与隐秘创伤著称。小说讲述了一个年轻母亲在长期家庭暴力中失去3个孩子后,如何面对施暴的丈夫、处理自己的创伤,并最终在一次偶然的路边急救中完成象征性救赎的故事。将这篇小说搬上舞台,不仅是对门罗精湛叙事的致敬,更是一次将“不可见的心灵震颤”转化为“可见的舞台行动”的艺术实验。在当下剧场作品普遍追求强情节、快节奏的背景下,《除颤》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道路——它试图用光影、声音、空间和肢体,去呈现那些在门罗笔下只能通过第一人称内心独白才能传达的幽微体验。这种尝试本身就具有开拓意义:它让观众不仅是在“看一个故事”,更是在观看一个人如何逐渐理解并承受创伤。

剧本《除颤》在改编中展现出3个突出的优点。其一,成功将门罗的非线性时间结构转化为戏剧性的高潮布局。小说中的车祸急救原本发生在探监之前,剧本将其挪至全剧结尾,使爱凌救助陌生少年时喊出自己孩子名字的那一刻,成为情感的顶点与主题的落脚点——她从被拯救者转变为拯救者,完成了创伤的象征性疗愈。其二,空间对比的戏剧化处理极为出色。第一幕昏暗逼仄的家、第二幕第一场空旷冷白的精神病院探视室、第二幕第二场仅有车头灯光束的路边,3个空间形成了从“窒息”到“审视”再到“行动”的情绪递进,灯光与舞台设计本身就是叙事的一部分。其三, Irene与爱凌的身分分裂通过服装、肢体和语调的变化得到了清晰的视觉化呈现,让观众直观感受到创伤后身分重塑的艰难过程。这些改编手段既尊重了门罗的精神内核,又充分发挥了舞台艺术的独特表现力。

但改编也出现了几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一,剧中丈夫建斌(原著劳埃德)的角色被过度简化。小说中劳埃德的长信是一段精心构建的自我辩护,以“认识你自己”这样的哲学命题为自己开脱。这种“疯狂中的理性”恰恰是门罗对人性最深的洞察,剧本删去这些思辨后,建斌更接近于典型的“精神病罪犯”,失去了原著中的道德复杂性。若能在对话中保留一两句他的自我辩解,即使如“世界说我是个恶魔,但我获得了平静”,也足以让这个角色更有层次。
二,把原著桑兹太太与玛吉合并为Moon一人,是舞台容量的取舍,结果得失并存。得在:人物精简使节奏更紧凑,Moon作为唯一持续介入的外部角色,也进一步强化了Irene的孤立状态。失在:失去了“体制性关怀的局限”和“悲剧现场见证”两个维度——桑兹太太的专业身分本可揭示专业援助在深重创伤面前的无力;玛吉发现尸体的情节则为真相提供了明确的叙事确认。Moon的关切虽真诚,但无法替代这两层视角。

剧本似乎有意将“孩子已死”的确切信息延后至第二幕,通过建斌之口进一步确认。第一幕结尾的“枕头”与“哭声渐弱”,因此更像一种开放式暗示:部分观众会提前完成推理,并在第二幕感受到强烈反讽;另一些观众则可能直到此时才确认悲剧已经发生。这个延时颤栗也意味着部分观众在第二幕之前对Irene的情感状态理解有限。如果这是编剧在“信息时机”上做出的选择,创作者需评估这一节奏策略与整体演出目标的契合度。
即便这样,《除颤》也是3个剧本中完成度最高,戏剧冲击力最强烈的一个。这些成效既源于作者对原作戏剧潜能的准确判断,也归功于她对舞台艺术强项与限制的理解。在本地华语戏剧中,心理惊悚与创伤题材并不常见,而《除颤》无论在改编意识还是舞台经营上,都已展现出相当成熟与深度,若未来正式制作,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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