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头头/《狂野时代》活着,做梦,在电影的尸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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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于爱电影者,或许“观影”需以生命交换——调度了所有的感官,让每个毛细孔都浸润(生存的希望和绝望),在白得发灰的银幕上——换得一种梦的权力,像补丁,遮盖生活的水洼和凹槽,以让表在完好,继续活着。
以及靠拢,某种凝滞时间的能力,那么短的小小光阴,魔法般随意伸缩跨度,长的短的,银幕上留住了时间,观者的魂魄被封存。
毕赣建构的荡麦,封印他时间的魔法,潮湿的记忆、男人女人、弃绝与徘徊,以类近的形式重复了两次之后,这一次他从雾气氤氲的荡麦出走,把暧昧幽微的时间,绵亘至整整一个电影史的长度———时间的轮廓忽而清晰,隐昧的男女记忆追述,变异为“迷魂者”与“大她者”,成了创作者与梦的牵扯。

所以那些调度所有感官的、置换生命灵魂的,必须从头述说,才能表述他的梦——从世界的第一部电影开始,历经五感六识(眼、耳、鼻、舌、身与意)的洗劫,至死方休,电影梦仿如死生契约,签订后永世相随 。
这是导演“梦的自述”,潮湿小镇少年——那个隐约自诩为做梦的怪物,在影史的废墟上搭建六座迷宫,迷宫中闪烁显影的碎片——那些经典临摹或索引,那些幽灵们,带着明确的寓意,完成一场召魂自述/告白。
梦的考古学
剜开毕赣梦的地质层,《狂野时代》的线性时间,从无声默片开始拉开百年影史帷幕,每一层都有相应的指涉和隐喻,呼应英文片名《Resurrection》,也借代一场电影史的复活/复兴。

既是百年影史,毕赣翻箱倒柜,像是试卷答题般列示各种影史风格,迷魂者体内植入底片,观众和怪物一起一再死而复生,数十年更迭一次生死,就是电影史的翻页、风格时代汰换。这是电影与电影的互文,毕赣用“电影”的方法展述电影,6个段落的组构与解构,每个篇章都是注脚与谜语。

电影开场以“不做梦得永生”的悖论,点名做梦者为迷魂、是怪物,这样的解嘲,是悲伤而自怜的注解,隐然暗示被驯服的人生才是大权力结构所乐见的,但做梦者活着,五感全数打开,活着,是混乱苦痛也欢愉,毕赣谓之的“更陌生、更危险、更自由”。
梦的启程,从视觉/观看开始,当银幕烧毁,电影中人看向观众,观众看着他们,迷魂者躲到梦(电影)里,这是毕赣的迷人寄生,人类发明了电影,观众寄养了魂魄。


导演早在《路边野餐》诗集里,即用诗预演了这个构想:“没有了音乐就退化耳朵/没有了戒律就灭掉烛火/像回到/误解照相术的年代/你摄取我的灵魂/没有了剃刀就封锁语言/没有了心脏却活了9年”。
迷魂的轮回
迷魂者在电影梦里一再死而复生,重生为民国青年、还俗僧侣、中年骗子、少年混混,最终真正死去,而大她者终于懂了迷魂者的执著。电影结束前,那些白色影子——魑魅魍魉般的观众,陆续入座,望向银幕(望向银幕外的观众),再和观众一起看向银幕,白色银幕上浮现导演的名字。这是梦的结束,也是梦的开始。
毕赣百宝箱般展示的致敬名单,最后回到梦开始的所在:那个终年湿漉迷离、魔幻又破落的荡麦。迷魂者重生的最后一个落脚处,是雨下不停的荡麦,是又一次长镜头的荡麦,也是观众初识毕赣的地方。

过去的荡麦是粗鄙与善良融合、莽野底层的小地方人情,这个晃悠散漫的社区,也是记忆走失又复返的地方;这次换成下雨的世纪末,窄巷阶梯铺展开来,是临海更闹腾更疏离的红灯区,吸血鬼少女与不良少年的身体碰触,新世纪来临前绝望的活一次然后死去。过去成年男女迷离回游的记忆,这次是青春无望的呐喊,是旧的荡麦,也是新的荡麦。一如《狂野时代》,是新的电影,也是一系列旧电影的魂魄。
1989年出生的毕赣千禧年时还是个孩童,电影里列呈的百年史,几乎都是导演不曾拥有、未曾参与的时代,这些现实里未曾浸入皮肤血骨的时间肌理,他伸出手,用幻影缝补幻影。

《狂野时代》的形式与意涵的黏缝其实并不断裂,但指尖所及,是冷而疏离、枯索排列组合:纲要、段落,油肉血一应俱全,却微妙丢失,玄妙难以具体列证的——魂或灵气;电影解析迷魂,创作者之魂却微妙的迷路了。
《狂野时代》中的经典显影,如同游荡在荡麦上空的幽灵,毕赣召唤它们,倒模其中的吉光片羽,任由它们与初始荡麦的湿度缠绕,生出变异的新芽。这是他的电影史笔记/遗书、梦的自白,在梦最初的形骸上,种出属于他和时代的芜杂植被,工整美丽,迷魂无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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