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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蕉炸鸡

因为妈妈的生意,我们家总是忙至除夕凌晨,送货到大姨巴刹的摊位后,才能开始岁末整备。这时主妇们已在人声鼎沸的巴刹为丰盛的年夜饭全力争抢,力求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才能安心过年。人群外,睡眼惺忪的年轻男女排排站充当阿婆阿母的临时帮手。只见妈妈忙了一夜却毫不手软,左手一抓,右手交钱,很快便拎着大大的塑料袋杀出重围。袋子塞得鼓鼓的,不时看见青菜探出头。 妈妈从巴刹凯旋之际,派报员来了。爸爸多买一份报纸打算假日打发时间。天空开始湛蓝,微弱的光照遍布全屋。爸爸翻阅报纸时,妈妈、哥哥、姐姐也从战场归来,后车厢满满装着食材的塑料袋和早餐。 餐后我们打扫房间,妈妈准备拜神。大炒锅里熟透的白斩鸡、大姨家的卤鸭,连同刚买的烧肉放入红色双喜大铁盘,鸡头和翅膀点红妆点喜气。三牲摆在地主位中央,橘子、年糕和潮州乌粿围绕在侧;屋外天公炉以同款糕品及一对红烛以表隆重。供桌上的年糕是希望神明吃了回天宫述职时多美言几句。象征发财好运的发糕则留着晚上祭拜。一切准备就绪,爸爸作为一家之主点燃3支清香,感谢神明一年功德。这天香火、烛火气息特别浓,仿佛神明也在除旧迎新。 祭拜结束,妈妈便进入战斗模式;扫、收、洗、藏,直至消除连日经营的痕迹,换回亮堂整齐的客厨。忙碌之间妈妈也会准备午饭,饭锅飘出的米香是中场休息的信号。固定菜单是白饭配上祭祀的鸡鸭,还有生菜煮鸡汤。不管过了多少年,总觉得必须端出这份菜单才像除夕。饱腹之后是重头戏——洗地。云石地砖不管晴雨踩着都十分凉爽,缺点就是容易藏污纳垢。在除夕给这样的地板来个大清洗是我们家的传统。 把爸爸和沙发一同请到屋外后,妈妈会用高浓度的洗地清洁液加水拖湿地板。当地砖被清洁液覆盖,在场的每人将分配到软薄的丝瓜布,然后开始蹲跪在地刷洗。想夺回白皙透亮的地砖,刷个两三遍是最基本的。刷洗至污水呈灰黑色后,妈妈会再打一桶清水来稀释污迹,抹干,工序才完成。 最后,由我和姐姐布置家居为大扫除收尾。当我们争论吊饰如何垂挂时,妈妈马不停蹄开始准备年夜饭。小时候的除夕夜,爸爸不是每年都能碰上休息日,所以年夜饭多是剩下的鸡鸭与烧肉。直到他于除夕了换班,家里才有团圆火锅的传统。当时用的是爸爸二手买来的碳炉火锅。炭炉适合温火慢炖,因此用作火锅汆烫时,对于性子急的一家,尤其爸爸,总觉得时间被蹉跎掉了。因而印象中的除夕火锅,不是妈妈准备的食材,还是何时餐桌上开始出现的昂贵鲍贝;也不是避免炭火灰乱溅,而选择一家六口挤在全屋最闷热、不通风的中厅喝着滚热的汤头,得等妈妈以冰冷的罐头水果解救大家烫麻的舌头……最深刻的是,爸妈不停来回厨房,用煤气炉烧热火炭填充火锅的身影。 随后我们接下洗碗的功课,妈妈则去处理白果。白果处理起来非常繁琐,必须敲开外壳取出裹着褐色薄膜的果仁,再剖开去掉当中的白果芯,以避免散发苦味和毒素。儿时不明白为何妈妈挑白果芯时总打瞌睡,长大后才了解身体疲惫加上重复动作会使劳累翻倍。 白果仁加水煮滚一次脱膜洗净后,需换水煮至果肉变软,最后洒下一把白糖,让大火煮到水分收干。白果烹煮后口感软中有嚼劲,味道甜而不腻。白果和白木耳、龙眼煮成糖水,象征着金(白果)、银(白木耳)、铜(龙眼),与发菜(传统称为乌金)、冬粉(银)、香菇(铜)组成供桌上的干、甜贡碗。 十二点后不能碰刀 准备好一切贡品,妈妈又回到厨房。妈妈传承了外公家规,初一吃了潮州的传统斋菜才能吃肉。斋菜用料简单,只以发菜、冬粉、香菇加上炸腐竹及包菜煮汤或炒菜,并以腐乳调味。遵照12点后不碰刀的习俗,妈妈只能除夕晚切好菜,方便隔天工作。客厅里,我们正打开所有荤食年饼品尝,否则一到12点就只能等到明天早餐后了!妈妈忙完也会加入我们。洗澡后,妈妈进房间,关起房门,坐在睡床倚靠窗边的一角;门外,我们听着窸簌的声音安静等候。直到房门开启,妈妈才仪式感满满地派发压岁钱,并附赠新年祝语,近年也会给已退休的爸爸红包,祝他乖乖听话。 等电视倒数,五、四、三、二、一!鞭炮声响起,爸爸插起头炷香,我们也随之上香祈愿。妈妈每半小时添新香两次后,以化神纸结束开年祈福。深夜,妈妈会留下屋外与客厅的日光灯,回到床上躺下,她长长的任务清单才终于全部结束。 现在妈妈不用变成超人打点大小事务,因为孩子学会了分担。除夕前几周将白果处理好冷冻,当晚直接煮成糖水就行。我们花钱买了家用清扫机器,助洗地一臂之力。团圆饭也改吃盆菜,新年围炉往后推,时间更充裕,避免大家筋疲力尽。 我们家的除夕,平淡无奇,年年如此,但也许这就是该记录下来的意义。所有人、事、物依旧,看似守旧,实在传承。
6月前
寂静的清晨破晓时分,还在赖床的孩子,或是厨房准备早餐的主妇,总能清楚听见家家户户逐渐传出的“啪”、“啪”、“啪”声,伴随着摩托排气管的嘟嘟作响。这是派报员边骑着摩托,边从旁抽出一份报纸对折并用橡胶圈捆上,沿家挨户隔着篱笆投送时,报纸与水泥或瓷砖地板相碰的声音。由于每户家庭订购至少一份报纸,所以总是得等上好一阵,才能听见报纸落在自家门外的声响。 派报员这份看似简单轻松的工作,其实技术含量不低。首先,他必须精准记得每一户订阅什么报,再神准地将报纸投入订户打开家门后一眼能见的地方。到了雨天,落地处则应避开积水洼地以免浸湿报纸。 对一些孩子来说,派报员每天清晨投报的声响也犹如开启一天作息的按钮。摩托声远去,再不起床准备,赶不上校车,上学就会迟到了。对一些主妇来说,那声响也在提示主妇赶快打开家门,捡起报纸,迎接忙碌的一天。 记得学前,报纸还未成为起床按钮,因为价格便宜又大张,而且用完即可丢弃,所以常在吃外卖时充当餐垫。那也是母亲把青菜包起来防潮的好伙伴。过年大扫除,母亲为了清理灰尘,还会在橱顶铺上一两层报纸,准备下一年清理时直接将积尘的报纸掀起丢弃,省去许多擦拭的功夫。那时的报纸,除了唾手可得,就是随意浪费母亲也不会生气的东西,与阅读和知识完全沾不上边。 阅读报纸的习惯是入学后,看着父亲阅报的身影慢慢培养起来的。记忆中,父亲最多的样子便是下班回家或上午班之前的早晨,半躺在客厅地板,倚靠在沙发椅边,左手高高举着报纸阅读的身影,一看可维持一两小时之久。早晨的阳光折射进屋,落在父亲身上,窗花在报纸上投射出一条条影子;另一头则是被报纸遮挡的面容,有点黑,光线非常不佳,但父亲似乎乐在其中。 好奇心驱使下,我开始翻阅报纸。不过与细读每一篇章的父亲不同,我只中意娱乐版面。老一辈常说,报章是用文字带领读者打开通往世界的窗口,而为我打开那扇窗口的便是娱乐版。作为学龄儿童,明星偶像的故事堪比国家大事。我成为了八卦记者最乐见的八卦读者,巨细靡遗地阅读每一篇娱乐新闻的每一字。那是在校园与同学之间的重要谈资,甚至是交友成功的关键。 除了明星绯闻与勾心斗角,吸引我的还有内页用文字描绘的戏剧世界——当日剧情简介。简介的种类非常广泛,涵盖公共与有线电视播放的剧集,偶尔也有一些综艺节目的介绍。每天上学前的一读,总让人迫不及待天黑之后的播出画面,这让白日枯燥乏味的校园生活似乎也过得快一些。 当时即使家中没有订阅有线电视台,也会把它的剧情当连载散文与小说来读,任由剧情挑动无限想像神经,让文字在脑海中随心起舞,也会脑洞大开,补足一些省略的细节。最开心莫过于一到周末,报章会在星期天周刊公布未来一周的剧情,让观众预知接下来的发展。 周刊封面变成我的课本 小时候我还会将自己喜欢的剧照剪下,并夹在书里收藏到衣柜旁的抽屉,有时间就拿出来摊在床上慢慢欣赏。我并不喜欢把它们收藏成册,而且报章纸质又比一般纸张脆弱,容易破损,于是绞尽脑汁自创了保养图纸的方法。那就是将白纸裁切成一条条、一公分的纸条,沿着图片背面的边缘贴满一周。这样图片周边有效加固,也改善了纸张原有的皱褶。记得在没有触屏手机的时代,仅靠不断复读周刊的一两页,看看散落在床上的图片,便能消磨整个周末的午后时光。 渐渐的,翻开星期天周刊成为每个周末的日常。随着年纪增长,吸引我的版面也越来越多。 首先是切合主题的周刊封面。我常觉得封面设计之精准细腻,印在新闻纸上是否大材小用了?因为之前培养了收藏剧照的习惯,遇到喜欢的周刊封面也会一并剪下收藏。印象最深刻的应是一期哆啦A梦的专题,虽已想不起里头的内容,可依旧记得当时不管封面还是内页,自己剪出了好多图片。常年累月剪下的图片一直到中学,才有机会向世人展示。当时常把整张周刊封面拿来包课本,上了高中则拿来装饰簿记科用的账本,成为自己专属的封面。 除了封面、图片,中学以后我还喜爱阅读每周的影评、剧评,以及音乐专辑介绍。这些栏目让本无法常常踏足电影院的自己也能观赏许多电影;不买专辑也能“听见”更多音乐与歌手的作品。 每一周的游记专栏也让我对世界、旅行有了第一次的向往。曾经,流浪、穷游是人生终极目标。往后重读集结成册的游记,我一面感慨旅行予我的意义已同书中相去甚远,一面借文字回味那个定格在过去,天真烂漫的自己;那个对未来充满想像的自己;那个恣意定义未来的自己,眼眶不自主地湿润几许。那个只有《数码宝贝》却还未进入数码世界的时代,多亏了每周二十几页的周刊,使一个中学生在零用钱不多的阶段,能一毛不拔地随着文字游走世界,度过了许许多多的快乐星期天。 出国读书后,翻阅报纸的机会变少了。不变的是翻阅网上报章时还是习惯先点击娱乐新闻;喜欢在追剧前上网搜索剧情,重复观看视频预告好几次,不断温习并期待播出。这根植于心的习惯虽总让人哭笑不得,但也多亏这没什么用处的习惯,潜移默化地为自己打下了坚实的阅读与书写基础。 当然,今天,报纸点亮每家每户一日作息的盛况已然远去。网络新闻遍地开花,传统报章已不是获取资讯的唯一途径。广告收入不足、印刷成本增加、报纸价格上涨,促使更多人不再订报。每天清晨派报员的摩托声仍准时报到,却少了缓缓向前的伏笔,只剩径直驶向家门投掷后,扬长而去的排气声。偶尔我替母亲捡起地上那越来越薄的报纸,切身感受着新闻报业正面对的残酷现实,心里总有点不安。因为对于不擅使用手机的父母来说,电视与报章依然是他们获取外界资讯最直接的方式。 阅报是父亲的日常铁律,即使经历中风,读报仍是他从不落下的日程。母亲偶尔也通过看报纸的行为,来判断父亲的身体状况。若早晨父亲连翻开报纸都提不起劲,母亲便随之上紧发条,格外用心观察他的健康变化,是不是发烧或有其他病痛。最近,报纸也成了母亲在等待父亲漫长洗肾时间的消遣。所以前阵子刷网得知报纸停刊的新闻,心情极度急躁,幸好最后在多方查证下发现是假新闻,才松了一口气。 不同于其他家庭,报纸与我们家的叠加记忆依旧是现在进行式。如同今天,晨光与报刊都依约前来,穿过百叶,透过窗花,折射入屋。看见的是摆放在沙发对面的轮椅,父亲坐在轮椅上,将报纸平铺桌面阅读,灵活的左手虽然留下昨日插针的痕迹,但是仍然强而有力地举起报纸,详细阅读又放下。这次没有了报纸遮挡,阳光时而温柔时而刺眼打在父亲消瘦但健朗的侧颜,投射出条条日光影子。 这样的陪伴极好,真心希望能一直持续下去。
8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