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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凡

中学时,几乎什么运动都会一点的体育老师,教会了我们好几种球类。除了英式篮球,我们练习最多的,还有排球和曲棍球。可班上的女同学最喜欢的,始终还是英式篮球。每逢体育课,大家便抱着球往球场跑,一路喊着:“老师,今天不要打排球了,什么球都不要了,打英式篮球吧!” 那股兴奋,像风一样先抵达球场。 起初并不懂规则,只觉得节奏很快,奔跑之间有种近乎失控的畅快。后来才慢慢明白,这项运动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运动。每队7人,各有位置与界限:射球手、攻击手、守球手、中锋、后卫等。不能运球,接球即止,只能依靠传递与跑位,将球一步步推进射区。 那时候才意识到,球一离手,便必须相信接应会在下一刻出现。 最特别的,是那没有篮板的球框。投射没有回弹的可能,成败只取决于那一瞬的准确与手感。球有时在篮框边缘轻轻一转才落下,我们会失声欢呼;稍有偏差,便只能看它空空坠地。那几秒的停顿,像被拉得很长。 同学常自行组队。人数齐了便开赛,余下的人坐在场边观看。我跑得快,投得也准,总被拉进不同队伍。还未站稳,便有人喊:“来这边。”那些拉扯与奔跑,如今回想,仍带着年少时的轻快。 在我的记忆里,早上的阳光斜斜落在球场,白线已被脚步磨得斑驳。哨声一响,我们在球场上奔跑、传球、换位。有人切入,有人补位,球在手与手之间穿行,最后被抛向那个没有篮板的球框,轻轻落下。网囊微晃,欢呼随之而起。 那些声音,穿过岁月,仍在耳边回荡。 英式篮球少有身体碰撞。防守必须保持距离,判断与速度取代了力量。谁该移动,谁该接应,往往只凭一个眼神。球从掌心离开时,总以为对方一定会接住。因为无法独自推进,每一次得分,都像一次默契的完成。有时回想,最深的记忆并非胜负,而是那种毫无迟疑地把球交出去的时刻。 最佩服的,还是我们的体育老师。正式比赛共有4节,每节15分钟,而体育课只有短短40分钟。老师总能灵活调整节奏,让我们在有限时间里完成一场完整的比赛。下课铃响起时,我们仍不愿离场,喘息未定,笑声未散,最后才匆匆换上校服,带着一身汗味回到课室。 后来进入师范学院,又有机会继续这项运动。每班7人组队,在课余间对战。 有一场比赛,缺少裁判,我临时被推上场。哨声一响,争议随之而来。有人认为误判,有人替我辩解。有些人不明白,许多时候,人们看见的并不是同一瞬间。 此后,我便再未担任裁判。 多年以后,再见那种没有篮板的球框,仍会想起那些奔跑的身影。阳光、白线、呼吸与欢呼,一并浮现,也想起那些并肩流汗的人。 原来有些青春,并不喧哗,只是静静留在某一个球场之上。
1天前
自从爱上摄影,我的目光便常常落在飞鸟的踪影上。每当枝头间那一个个鸟巢牵住视线,我便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凝神细望那些或精致工巧,或凌乱无章的鸟巢。 某日,偶然瞥见荒地里的几株老灌木,竟挂满了巢窝。我忍不住取出尘封已久的望远镜,以镜头窥望。远远望去,几乎每株树上,枝桠间都垂挂着十余个鸟巢,随风轻轻摇曳。它们有的修长如倒悬的青梨,有的弯曲若曲颈瓶,有的丰圆如葫芦。霎时间,我怔住了:不知它们何时悄然成形,也不知为何我竟迟迟未曾察觉。 细细一想,大概是日子过于仓促,又有高过人头的茅草与层层叠叠的灌木,像幕布般将荒地中央的生机遮掩。那些纷然上演的生命光影,便一再从我的眼底滑落。 透过镜头凝望,只见一群小鸟在枝叶间忙碌穿梭。它们有的浑身金黄,有的羽色灰褐或泛着橄榄的暗绿。我暗暗揣想:羽色素雅的,应是雌鸟;而羽毛鲜亮、格外醒目的,多半是雄鸟。经过一番仔细查证,它们的名字渐渐浮现:黄腹织布鸟。原来,竟是很久以前听过名字的小鸟。 无数次,我都想走进那片荒地,靠近那群轻盈敏捷的小鸟与它们奇巧的巢穴,却始终未能寻到一条通往树下的小径。印度邻居屡屡劝我:“算了吧,草丛里有眼镜蛇,不值得冒险。” 我记起不久前的一幕:她家的老黄狗摇着尾巴,神气十足地叼回一条死去的眼镜蛇,得意地放在门口,仿佛献上一件战利品。那条漆黑眼镜蛇的身影仍盘踞在脑海深处,令我心头一阵颤动。于是,那股原本跃跃欲试的念头只得默然止息。 可是,不知为何,当我说那些鸟的房子很漂亮时,她静默不语,眼神忽然黯淡下来,仿佛藏着无法言说的心事。 后来,一位学生家长告诉我一处织布鸟的“秘密基地”,我才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它们的纺织奇艺。 那是一片我从未踏足的油棕园,离我家并不远。黄昏时分,来运动的人影零星散落。我沿着油棕树的行列缓步慢跑,不久便惊喜地发现几株树上悬挂着一只只织布鸟巢。它们精巧得如同吊饰,草叶交错编织,严整细密,仿佛出自巧匠之手。我几乎要怀疑,这些小鸟体内是否藏着某种天赋的纺织基因。或许,它们正是嫘祖失落已久的传人。 有些鸟巢悬挂在隐秘处,我常常专注探寻,不愿错过任何一个角落。我的目光一再被它们搬运建材的身影牵引。那是一种独特的舞姿:喙与爪巧妙配合,撕下细长的树皮,衔起叶片、茅草、棕榈丝,甚至任何能觅得的纤维,一一裁切成细条。令人惊叹的是,这些看似纤弱的草叶,在它们的衔绕之间,反复穿插、缠结,渐渐化作悬垂的、巢口清一色朝下的巢。 每当跑累了,我便放缓脚步,仰望枝间那一个个织得紧密的鸟巢。它们有些泛着黄绿色,更多则呈浅褐色。或许,色泽正取决于鸟儿随意取来的筑巢材料。来运动的人不少,织布鸟却早已见惯人影,丝毫不惧,依旧在枝叶间轻快穿梭,鸣声清脆而急促。只见小鸟频频飞进飞出,只要不靠近、不惊扰,它们便自若地衔起纤维,继续把巢一丝丝织紧、一缕缕补全。 见我停下脚步凝望,一位经过的陌生人笑着说:“织布鸟的巢,多半是雄鸟独自编织的。它们一丝丝衔来纤维,耐心织就悬垂的‘家’,只为博得雌鸟的青睐。若雌鸟满意,便会在里头安身产卵;若不满意,那空巢就只能被遗弃,成了它辛勤却无果的作品。”我听着,不禁暗暗心疼,那些随风摇晃的空巢,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场落空的等待。 日复一日,边运动边看织布鸟,竟成了晨昏里的日常。未曾想到,在自家庭院里,我也能见证另一种生命的悄然繁衍。原来,鸟儿筑巢不只在荒地与林间,连我家侧院的香兰叶丛间,也藏着两只白头翁的新居:几根干草随意缠绕,上面覆着几片枯叶,仿佛是小鸟匆匆铺就的居所,怎么看都简陋得不足以遮风避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巢中已多了两枚新蛋。为了不惊扰它们,我只在暗处静静守望,待成鸟飞去觅食,再悄悄透过镜头,记录下雏鸟破壳与成长的片段。 见到印度邻居时,我和她提起织布鸟和白头翁筑巢的趣事,她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她说:“连小鸟都有自己的家,虽然鸟巢的模样各有不同,有的像一件完美的作品,有的像随意搭就的草堆,但它们的存在,无论华丽或简陋,都是身心安放、生命延续的所在。不像我,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居所,一家人挤在每月要付几百块钱租金的小屋里,不知什么时候才有能力建造属于自己的房子。” 我心里陡然一惊,原来赏心悦目的事,也能无意间触动别人的心事。从此,我只能自己默默地欣赏鸟巢,再也不敢和她提起。每当看见鸟儿归巢,我总会在心里悄悄祝愿:愿她早日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 相关文章: 露凡/树倒,猢狲散 露凡/抹了一层果酱的鬼笔菌 露凡/地瓜
6月前
从超市带回一个哈密瓜。切开前,我的指尖在果皮的网纹上轻轻摩挲,忽然想起童年的自己:那个常被某位长辈怒声斥责,涨红了脸,却仍偷偷轻抚着那层果皮的孩子。每一次触碰,指尖似乎都能撩起过去的影子:小小的自己在果树下被骂,心跳得砰砰响,却仍固执地凝视果实的光泽。指尖的触感,让我仿佛又走进了那片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哈密瓜的外皮覆着细密网纹,像大地在静默中留下的经纬。那些曲折的线条,像一张古老的地图,指向被时间遗忘的去处。凝视久了,会生出一种错觉:顺着纹理走去,就能走进一座绿色的迷宫,那里藏着儿时被忽略的心事——酸涩、甘甜、委屈与渴望交织。 沿着哈密瓜网纹,我仿佛走进了儿时的迷宫,又像小时候那样,天马行空地想像:迷宫的门口飘着清甜的气息,像午后微凉的风。推开那扇芬芳的大门,脚踏在柔软的泥土上,心里的悸动像第一次触碰未知。每一道转角都藏着惊喜:也许前方是一汪盛满彩色梦的池塘,清亮得仿佛能映出童年的影子;也许有一只果香味的兽,正张大圆溜溜的眼睛静静望着我。若我点头,它或许会带我四处逛逛。走着走着,才发现,这座迷宫并非要人迷失,而是引我回到那一口久违的甜。那甜,似乎从梦中渗出,一路流回指尖。 从迷宫回到现实,我想起幼年时总爱注视果皮,尤其心里闷闷不乐的时候。外婆家的房子被植物环绕着,仿佛是园子里自然长出的一间屋。院子里果实累累,芒果树与红毛丹枝影交错,香蕉、柠檬、菠萝也随意生长。风吹过,果香夹杂着泥土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温柔的芳香。我喜欢躲在树荫下,指尖轻轻滑过果皮,每一寸触感都像一种无声的安慰,能抚平紧绷的心。 外婆常对我说,果子熟了,自己去采。我最爱那种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的芒果。趁那位长辈不在眼前,外婆拿来一支绑了钉子的竹竿,吩咐我把芒果勾下来。可往往这时,长辈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边冲过来,一边骂我这个饿鬼。心里像被冰水浇过,手里的芒果还冒着阳光的暖意,却也凉了半截。 后来我才明白,长辈的怒气总有各种理由。她看我吃东西时,也会让空气凝住,连咀嚼声都像触碰了禁忌。外婆偶尔递来一盘肉,我尝了一口,她便冷着脸,把盘子收走。嘴里还残留油香,心却一阵空落。有时,外婆会悄悄变出一个芒果;长辈一旦察觉,连她也要承受斥责。 果子狸也懂委屈 受了委屈,我就爬上红毛丹树,坐在树干上发呆。粗糙的树皮贴着小腿,有点硌得慌,可我并不介意。有一次,我爬上屋顶。红毛丹的枝条探进屋檐,伸手便摘下一串。那时我不急着吃,只是掰开果皮,呆呆地看着那层淡白的果肉。长辈与外婆断断续续的争执声传来,我的耳朵早已生茧,不再哭泣。那一刻,我只是盯着毛茸茸的果皮,红彤彤的毛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涂了一层淡淡的金粉。慢慢地,连被骂也忘了。 有时,耳朵盈满虫鸣;有时,鸟雀一波接一波飞过;有时,蚂蚁会爬过来,尝一口甜甜的果汁。我想着:芒果应该更甜吧,那果肉鲜嫩多汁,香气浓郁得几乎溢出皮壳。思绪游走间,我仿佛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趴在屋顶上,暖阳洒在身上,沉沉睡去,也忘了那颗得不到的芒果。梦里有风,有光,也有芒果的香气,在空气里荡漾,仿佛屋顶也被甜意轻柔包裹。时间一闪而逝,待我醒来,天幕已布满闪烁的星光。就在这夜色轻柔笼罩的瞬间,暮然望向远处,一只果子狸正抱着一个外皮黄橙的芒果,怯怯地望着我。轻轻摸了摸肚子,我滑下屋顶,沿着树干回到地面。 我一直不懂自己为何总爱抚摸果皮。直到后来,才察觉,那一层层果皮下,藏着太多未曾说出口的故事。也许,有人用它包着甜,有人包着伤;有人用它保护自己,也有人,用它怀念自己。而我,也曾在那一层薄薄的皮下,安放过一颗不安的心。 我仍习惯端详果皮,不为别的,只因那层薄薄的皮,总让我想起被时间慢慢掩埋的童年。也许,我已走出那座迷宫,走进哈密瓜的网纹里,终于尝回久违的甜。那甜,如哈密瓜的香气,在唇齿间轻轻扩散。可想起旧事时,它却还带着若隐若现的酸。
6月前
小时候,旧居后院有一口古井,井旁竖着一排竹架,那是父亲从山脚砍回竹子,亲手搭建起来的。竹架上摆着一盆盆可食用的植物,每一株都注入了父亲的心血。他还特意在竹架旁空出一小块空地,让我种上自己心爱的花草。 或许因为井下有暗流穿行,井里总是盛满一汪清亮的水。竹架紧依着井边,浇水时分外省事。只要将栓着麻绳的木桶轻轻放入井口,待桶口贴着水面,微一倾侧,让水灌入桶里,再猛地一提,便能打满一桶清冽的水,信手泼洒到每一盆绿植上。清晨与黄昏的两次浇洒,是我最期待的差事。有时忍不住提着水桶,在井口来回晃荡,故意溅起一圈圈水花,惊得井里的两尾生鱼急窜,而我就在一旁偷笑。 竹架上的陶土盆里,种着几棵父亲朋友送来的无名香菜。它的叶子狭长,叶缘长着细细的软刺,若是不小心触碰到,指尖会传来轻微的刺感,却并不疼痛。每当把叶片剁碎时,便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味。父亲总是赞叹:“好香”,而我却常常捏着鼻子嚷道:“好臭”。我曾追问过这究竟是什么植物,他也答不出。直到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它叫刺芫荽。 刺芫荽长大后,会在花茎顶端结出一簇簇细小、乌黑圆润的种子。待种子成熟后,便随风轻轻掉落地上,不久又会冒出一丛丛新苗。就这样,从最初的一小盆刺芫荽,渐渐繁衍成好几盆,为院子添了几许绿意。 有一天,父亲采了一些刺芫荽的叶片,细细剁碎,拌入捣烂的沙姜泥。随后,他在锅里爆香葱头和蒜末,把香气扑鼻的葱蒜也加入碗中,与刺芫荽和沙姜搅拌均匀,调成一碟酱料。他笑着问我:“敢不敢尝一口?” 我硬着头皮,鼓起勇气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蘸了点酱料送入口中。那滋味颇为怪异,一股浓烈的气味直冲鼻腔,我差点没忍住把肉吐出来。不由得皱紧眉头,嘴里的鸡肉迟迟不敢咽下去。 后来,父亲也曾把刺芫荽丢进汤里与肉片同炖,或切成细丝去炒肉碎、搅进蛋液煎成蛋饼,可我依旧嫌弃那股怪味,怎样也咽不下去。父亲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你啊,真是天生和这菜犯冲。” 父亲在岁月尚未来得及在脸庞刻下太多痕迹时便离世,自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栽种过刺芫荽。许多年过去,我在朋友的菜园里偶然瞥见一小丛刺芫荽,心头蓦地涌起久违的亲切感,仿佛重逢一位旧识。我伸手抚过叶片,那些细小的软刺轻轻触着指尖,顿时勾起当年父亲在井边照料刺芫荽的身影。我连忙向朋友讨要了几株,想带回家栽种。 这时,一个陌生的越南妇女骑着脚车经过,她一眼看见我手里的刺芫荽,仿佛遇见久别的亲人般,猛地刹住车,连忙跳下来,眼里闪出喜悦的光芒,脱口喊道:“ngo gai,ngo gai!” 我这才知道,刺芫荽在越南有这样的一个名字。她也向我的朋友讨了几株,双手捧着,眼里满是欢喜,用蹩脚的华语直呼:“好吃,好吃,很久没有看见ngo gai了。” 我终于懂得“香”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株带刺的植物,不仅牵连着父亲的记忆,也寄托着异乡人的乡愁,把遥远的家园和心事,悄悄缀连在一起。 有一次,我路过一间由泰国人经营的简陋食店。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点了一盘食物。刚坐下不久,从窗口望出去,意外发现屋旁的盆栽里正蓬勃地长着一丛刺芫荽。等餐点端上桌,我又在菜肴里看见了那熟悉的叶片。我试探性地夹起一口送入口中,才发现味蕾已悄然改变。那股曾经刺鼻的气息,此刻竟在口中化作浓郁的香气,在舌尖与鼻腔间缓缓弥散,叫人怦然心动。 就这样,我又想起了父亲,想起他爱吃刺芫荽,总说它香得特别,却始终叫不出它的名字。 “嗯,真香!”这是父亲的口头禅。我努力用味蕾和嗅觉去触碰他在心底的存在。那一瞬间,我忽然领悟:“有些味道,只有长大后,才会慢慢喜欢上。”这句话,竟是如此真实。 恍惚间,我似乎明白,那位越南妇女和泰国人心里,都种着一株家乡的刺芫荽。而我,心底也悄悄留存着一株父亲亲手栽下的刺芫荽,静静生长着,带着特殊的香气。 我把朋友送的刺芫荽栽在院子里,它耐寒耐热,生命力顽强,不久便在土里探出更多嫩绿的新苗,生机一点点蔓延开来。每次取水浇灌,我总会想起父亲,想起我皱着鼻子喊“臭”,而他却笑着说“香”的模样。如今,那熟悉的气息悄然弥散在餐桌上,沁入心底,仿佛父亲从未远离。
7月前
在日本攀登富士山的小儿子,凌晨时分传来一张照片:黝黑的天空中,悬着一串整齐的亮点,犹如被轻轻摆放在夜色里的珠子,静静闪着微光,与周围稀落的星子迥然不同。 照片透着静谧,似乎连风也屏住了呼吸,我不禁猜想:高处稀薄清凉的空气中,是否夹杂着火山砂与岩石的气息? 我凝望着那串悬在夜空中的光珠,心里浮现一个荒诞的念头:是谁在天幕上细细穿起了一串银珠? 若是星星,它们为何这样整齐?儿子说,那是马斯克旗下SpaceX的星链卫星,从日本上空掠过。有人偶遇它们,常以为自己看见了UFO。 那一刻,他站在山道上,脚下是冰冷松软的火山砂,耳边是呼啸的风。正处在攻顶前的最艰难、最耗力的阶段,他却停下脚步,举起相机,定格这罕见的瞬间,并第一时间发给我。隔着万里,我在屏幕前怔了一瞬,像被那一串光牵引,与他并肩立在山路上,仰望着同一片夜空,静静共享那份星光。喜悦,缓缓在我心底铺开。 这画面,唤起了我与家人共赏星空的记忆。那是我和郑带着两个儿子去印尼多峇湖背包旅行的路上。我们依循旧路线,先坐船到勿拉湾,再乘车进棉兰,然后换大巴前往Berastagi高原。这个小镇夹在两座火山之间,是通往多峇湖的必经之地。我们逗留了半天,享受着清凉透彻的空气,穿行在色彩与各种气味交织的集市,还挑了几个饱满的柿子。橘黄的果皮在手心温润细腻,带着自然的香气;咬开果肉,汁水四溢,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晶莹光泽。 离开时,大巴沿着盘旋的山路南下。白日的喧嚣被甩在身后,山峦渐渐沉入夜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我在昏睡与清醒之间摇摆,直到大巴在高原的休息站停下。孩子们半梦半醒,我先下车活动,让风带走旅途积攒的困意。脚踩在湿润的土地上,冷风扑面而来,驱散了疲惫。抬头的瞬间,我怔住:天空被密密匝匝的星光占满,格外璀璨,仿佛低垂在头顶,伸手就能触及。星光在空气中轻轻闪烁,无数细小的亮点不断涌入眼底。 “看星星!快起来看星星!”我奔回车里,把孩子们从睡梦中唤醒。那一夜,我们站在寒风中,仰望浩瀚、沉默的星空。星光在我们之间拉出一段安静的时间,成为后来回想时最清晰的影像。 回家后,我常带孩子们在院子里抬头寻找夜空中的猎户座和其他容易辨识的星星。猎户腰间的三颗明亮星子,是它最醒目的标记,也是我们寻星的起点。 许多个夜晚,我们在漆黑的后院仰望,寻找肉眼可见的银河。它由无数恒星织成,在天空中静静流淌。空气好的夜晚,银河会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亘天际。 星空下的母子记忆 一条银河,牵动着无限的想像。它的东边是织女星,西边是牵牛星,串联出一则凄美的神话。而西方,却有不同的传说:银河是赫拉(主神宙斯的妻子)喷洒到天空的乳汁形成的 The Milky Way。 东方与西方的星座故事,在我与两个孩子共赏星空的夜晚悄然交织。 彗星热潮的那些年,我们曾目睹尾巴又长又亮的彗星,在夜空中缓缓拖出光的丝带。遇上流星雨的夜晚,前院的光害太强,我们便悄悄转向后院。后院绿植茂盛,蚊影翩翩,肌肤常被叮得斑驳如夜空的星点。那时,我只顾着寻觅划落的流星,却仍乐在其中,带着孩子一起与夜色与蚊影作伴。 如今,小儿子隔一阵子便背上行囊出远门,把沿途的风景拍下发给我,并附上几行简短的记录。这次登山,除了收获攻顶的喜悦,他还偶拾一串星链卫星,我想,这一定成了他旅途中最独特的瞬间。 今夜,我在院子里仰望,头顶的星空虽不那么夺目,但记忆慢慢浮现。想起这些年来与孩子们共看星子的时光,心底依旧亮着温柔的光。 就算没有望远镜,只凭肉眼,星空依然令人心动。只是,人间的灯火愈发灿烂,星光逐渐黯淡,也难再体会那份深邃悠远。可是,无论是真正的星辰,还是照片里那串人造光链,它们都在我的记忆中留下痕迹,跨越时间与空间,把母子间观星的片段串联起来,成了心底永不坠落的星座。我希望,儿子也能在心中留下一片属于他自己的闪耀天空。
8月前
我喜欢攀登P300这座不高也不陡的小山丘,常独自穿行于浓荫深处,在寂静中倾听自然的心跳。除了几条登山客踩踏出的蜿蜒小径,这里几乎完整保留了原始地貌与自然节奏,呈现出难得的生态纯度。万物犹如遵循另一套律法,不与人间喧嚣为伍。自然在此不受拘束,静静展现它本真的样貌。走进山林,恍若步入一个被时光掩映的秘境,连感知也悄然调到了森林独有的绿色频道。 每次登山前,我总会许下一个小小的愿望,在心里轻轻说:希望看见一只蓝色的山蝴蝶、一只七彩斑斓的山林大蛛、一条带黄褐斑纹的豹纹守宫,或是一朵奇异绚丽的菌菇……今晨在山脚下泊好车,取出登山杖时,我在心里默默说:愿今天能遇见一朵奇特的红色蘑菇。 这几天山区下过几场雨,最有可能在落叶、木屑与腐殖土中寻觅到蘑菇。山中的菌类总带着一点魔幻色彩,有些甚至能在夜晚闪发荧光,为黑暗的山林添上一抹幽幽的亮光。只是我心知,在黑暗中上山太过危险,那样的奇遇,只能留待梦中。今天,我只盼遇见一株颜色鲜明的红菌菇,已足矣。 我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脚下的路面,像个细心的侦探,捕捉菌菇可能现身的蛛丝马迹。屡次以为发现了什么,凑近一看,不是枯叶,就是从泥土里冒出的树根。四周的光线渐渐幽暗下来,心里的那份期待也随之起伏不定,时而亮起一丝希望,时而又黯然落空。 走了约三分之一的路程时,突然,一株陌生的蘑菇亭亭伫立于潮湿的枯叶间,想必早已在那里等候我多时,只待我一眼发现。虽然那只是一株小小的菌类,却让我如坠入庄子的梦蝶之境:在真与幻之间摇摆,难辨虚实。一瞬间,我竟不知是现实,还是林中的一场幻象。我揉揉眼睛,定睛一看,才确认真的是它。那不是一般的蘑菇,而是我曾在书页上一眼惊艳的红色鬼笔菌。这种菌菇有着红色的中空菌柄,表面布满网格状的纹理,如蛇皮,又像细腻的浮雕。中文出版物鲜少提及,若非早前在一本英文自然杂志中偶然见过它的图文介绍,恐怕也难以立刻认出。 风吹叶动、小溪潺潺,流水声轻响,耳中只剩这些纯粹的声音,时间仿佛在这片山林中放缓了脚步。在这样的空间里,五感逐一被唤醒。 眼前这株红鬼笔状态极佳,纹理清晰得惊人,让我忍不住屏息凝视,蹲下身细细观察。它从一枚白色菌卵中破壳而出,下半段呈粉橘色,表皮布满细致的小格子,顶端覆着一层黑红色孢子黏液,湿润发亮,仿如刚刚抹上了一层厚厚的草莓果酱。 它静静地挺立着,无声无息,似悄悄应允了我今日的愿望,送来了一份温柔的馈赠。它像一个刚刚苏醒的小精灵,笔直站立,在林中不动声色地张望,似乎也在打量着我。我和它对望片刻后,感觉那是一场微妙的相认。 那一刻,我知道,当内心的喧嚣沉寂,自然便无声地发声。我遇见的,也许不仅仅是这株鬼笔菌。我或许重新感受到那份早已沉睡的敏锐与柔软,并无意中重新连接起与自然之间那条久未通电的无形细线。 我仔细端详着这株鬼笔菌,不知它是否有毒。忽然一阵风拂过,一股混合着甜味与腐叶的气息扑鼻而来,令我不禁皱眉,却仍忍不住再次低头凝视。那气味像是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吸引力,亦潜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正是自然最矛盾的魅力——吸引与疏离,总在一瞬间便在心头交错浮现。 蘑菇的世界总是神秘莫测,一夜之间悄悄现形,在晨曦微光中,又随时会隐退,消失在这片柔和的光影中。它不问人世,也无须回应,只是默默存在。今天,在这株鬼笔菌短暂的生命旅程中,我恰好撞见了它。它宛如森林悄然递来的一封红色短笺,字迹斑斓,寥寥数语,却已深深镌刻心间,让我将这段山路铭记于心。 因为罕见,它的出现宛若一场梦,而梦醒之后,一切竟仍有余温尚存。 风吹,林间枝叶晃动。我站在林中,一时恍惚分不清,是我遇见了鬼笔菌,还是它选中了我。也许,这正是自然偶尔敞开的一扇门,只为愿意低头看一朵野生菌的我。 这次,愿望真的实现了。也许,是一种巧合;也许,是山林听见了我悄悄的心念,在沉默中悄悄回应。那么,容我再许一个愿:愿下一次,能遇见更多梦里才有的奇菌。说不定,它们早已在幽暗深处静静等待,只差我再向前一步,再低头一瞬。 离开前,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鬼笔菌依然一动不动,静静伫立在腐植土中,仿佛懂得我的不舍。那一抹红,不喧不语,却在我心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记。 相关文章: 露凡/树倒,猢狲散 露凡/听听那虫鸣
10月前
上次见到身上有红色斑块的英俊真菌甲虫(注),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今天遇到的这只甲虫,体长约2厘米,背部黑色且光亮。它的翅鞘上各有两枚显眼的黄斑块,斑块宛如镶嵌在两颗黑亮的宝石上。这只美丽簇菌甲科昆虫,其特征一目了然。 我对昆虫的了解仅限于浅尝辄止,尚无机会深入研究,对于英俊真菌甲虫,我从读过的杂志上了解到,它是一种喜欢生活在潮湿环境中的昆虫,以真菌为食。它们对生态系统有益,只出现在富含真菌、分解循环活跃的区域。 自从看过那只有红色斑块的甲虫,我便念念不忘。有些朋友,或许一生只会见上一两次面,之后便再无相遇的机会。一些昆虫亦然,能遇见的几率微乎其微,唯有在恰当的时间与地点,才能有幸和它们短暂交汇。 想像昆虫之间的互动 今天能与这只虫子邂逅,我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了。最初,它栖息在长满蘑菇的腐木上。在乳白色的蘑菇群中,那几枚黄色斑块尤为鲜明,我一眼便发现了它。我举起手机,蹑手蹑脚地靠近。它似乎察觉到我,迅速爬上附近的一片叶子。阳光穿过叶间缝隙晒落,映在它光滑的甲壳上。随着光线微微流转,那耀眼的黄色斑块散发出莹莹光泽。我按下快门,开始一帧一帧地记录它的身影。它则在叶子上缓缓爬动,丝毫不慌张,始终没有飞离。 那一刻,我不禁猜想,它的出现是否是为了与我相簿里的红斑块甲虫组成一对。或许,夜深人静时,它们会喁喁私语—— 红斑块甲虫轻轻振动翅膀,低声说道:“你英俊,我美丽,咱们这样的组合,简直是天作之合。” 黄斑块甲虫转动触角,缓缓回应:“没错,你美得耀眼,我帅得夺目。咱俩一起努力,用身上的色彩呈现大自然最动人的颜色,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丽!” 翻看照片,我不知道照片里的英俊真菌甲虫们会以什么方式互相沟通。从小,我就爱替昆虫编写对话,这个习惯至今未改。望着它们定格的身影,我忍不住天马行空地想像它们之间的互动:或许是它们无声地交流,或许是彼此传递某些讯息。这些虚构的情景让我不禁思索,既然我能通过虚构的对话赋予它们努力生活的意义,那我自己呢?是否应该像它们一样,认真过好每一天,让生命变得更加充实和有价值。 依我看,无论是色彩缤纷还是沉稳内敛的昆虫,它们各有其独特的精彩之处,同样耀眼,同样美丽。与它们相遇并短暂相处的时刻,总能让我满心欢喜。如今的我,经历了无数风雨,仍能信心满满地走进幽深的山林,漫步荒凉的郊野,徜徉在长满红树的宁静河畔,或踏足浓密的草丛间,看着那些来自不同科系、不知从何而来的昆虫。而手握手机,追逐那些小生命的身影,将它们拍照留念,然后开始思考生命中的种种可能与不可能,成为了我继续前行的动力。 大自然的每一次惊鸿一瞥的瞬间,虽短暂,却能触动我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让人领悟到生命中那些微小却真实的美好。这种感受,对我而言,格外深刻。借着与这只小虫相遇的契机,我希望以后的日子,能继续探索更多曼妙多姿的生命形态,感受大自然脉搏的无限魅力。 那么,你呢,是否有想过,找一个机会,与一只虫子不期相遇,让你重新审视生活的本质?
1年前
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沉闷压抑,一场雨似乎正在悄然酝酿。我赶忙起身离开小食铺,想趁下雨前去河边逛逛。刚走到出口,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矫健的身影飞快闪过。我猛地顿住脚步,只见一只龇牙咧嘴的猴子,双手死死攥着一个蛋糕,目光凶狠地盯着我,仿佛在无声警告:“别惹我。” 猴子吃完蛋糕后依然盯着我,还时不时瞟向我的布包,那眼神透着坏意。我站在原地不敢动,紧紧抓着装有手机和重要证件的布包。心里发慌:“要是包被抢了,身分证和驾照丢了可就麻烦了,去警局报案时,如果说劫匪是一只猴子,警察恐怕会笑掉大牙。” 包里的手机设有密码,即便被抢了也用不了,但猴子大概不会在乎,或许心里还会暗自嘀咕:“管它呢,抢过来玩玩不行吗?” 幸好它最终对我的布包失去了兴趣,不再理会我。它径直穿过马路,三两下蹿上了屋顶,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瞪我几眼,仿佛在示威,摆出一副得意的神情,眼神写满了“你能奈我何”。 我抬头望向屋顶,吃了一惊,发现另一只猴子正捧着一包椰浆饭,低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猴子不是以果子、嫩叶和昆虫果腹的吗?记忆中,猴子本该生活在野外的山林间,在树上跳跃攀爬,采摘野果为生。可现在,为何它们离开了树林,跑到人类的世界觅食呢?它们什么时候开始吃人类的食物了? 两只猴子走远后,我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思绪飘回不久前,在直落峇迪海滩见到的那群猴子。它们旁若无人地在四周嬉戏打闹、有的抓虱子,有的不断地打扰游客。它们对游客的食物虎视眈眈,先是伸手索取,若是被拒绝便强行抢夺。连垃圾桶它们也不放过,推倒桶身,掀开盖子,肆意翻找垃圾,掏出游客吃剩抛弃的食物,飞快地往嘴里塞。看到这种情况,我不由得摇了摇头,心中纳闷:它们是顽劣,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以前每个周末,我都会来到这片海滩,吹海风、听海浪的声音、玩水。那时,海水清澈湛蓝。泡在海水里,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尾自由自在的鱼,感觉特别开心。那时候,猴子还隐匿在不远的山林中,从不下山干扰人。 可如今,这片曾经美丽的海滩不复往日的宁静。令人头疼的猴子、日益缩小的沙滩、过多的现代化设备,以及不远处与自然景观格格不入的工厂设施,让我对这片海滩倍觉失望,逐渐减少了踏足这个地方的次数。 曾经目睹有人心生怜悯,笑眯眯地将食物递给猴子,猴子夺过食物,迅速地给了她一巴掌,直把她扇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猴子打人不分场合,也不讲道理,动作又快又狠,令人猝不及防。面对凶悍的猴子,我又怎能不感到恐惧? 是的,我最怕遇见凶猛的猴子,每次爬山时心里都有一丝不安。为了防备,我随身带着一个哨子,还特意在手机里下载了燃放爆竹的录音。倘若遇到猴子挑衅,我就吹响哨子,同时用最高音量播放爆竹“噼噼啪啪”的声音驱赶猴子。尽管这些方法未必管用,但我绝不会像一些登山客那样,用弹弓弹射猴子。虽然弹弓能把猴子吓退,可谁知道它会不会记仇,向下一个倒霉的登山者发难呢? 有一次,我经过一片枯萎的红树林,在狭窄的木道上遇见一只双眼炯炯的猴子。它突然猛地伸手抓过来,锋利的爪子让我联想起《九阴真经》里女魔头的招式。要是被它抓伤,身上留下几道血痕,恐怕不是上新闻,就是上医院。看到它露出尖锐的牙齿,心里一阵发毛,若是被咬了几下,我估计得做一整年的噩梦,甚至连睡觉都不再安稳。 情急之下,我慌忙向前跃了一步,双手双脚张开,企图让自己显得更大、更吓人。猴子愣了一下,搞不明白我到底在干什么,随即退后一步。然而,很快它又试探性地向前跨了一步,似乎不打算放过我。我暗自告诉自己:“撑住,不能胆怯,不能退缩!”不加思索,我再次重重地迈出一步,猴子又愣住了。 一番较量下来,猴子没能得逞,而我的心跳却噗噗噗地快到破百,真是好险,好险啊!假如猴子能听懂人话,我真想对它说:“猴子大哥,求求你,以后请别再折腾我了,我真的好害怕啊。” 从小食店跑出来又迅速消失的猴子,瞬间在我心中激起圈圈涟漪,思绪也随之飘远。心情平静下来后,我驱车前往河边,享受片刻的静谧。我喜欢这里的自然生态,尤其是观察河边的树木和生物。茂盛的红树林在两岸蔓延,成群的白鹭低空掠过河面,老鹰在天空盘旋。有时,还能看见翠鸟、斑鸠、八哥、洋燕以及其他鸟类。退潮时,各种颜色的招潮蟹挥舞着大钳子在岸边穿梭。仔细观察,还能发现蛤蜊在泥地上冒泡,或是弹涂鱼悠闲地栖息在石头上。如果足够幸运,还可能偶遇几只四脚蛇。红树林里生活着许多猴子,它们在树间嬉闹,尽管我时常驻足河边观察动物,它们从未跑过来干扰我。 然而,今天来到河边,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堆被齐根砍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红树。看着那些已然枯黄的残枝,我的内心充满了困惑:短短几天未至,为什么这里会变得如此荒凉?这一刻,脑海中不由闪现出在住宅区和海滩上猴子觅食的画面。望着这片被破坏的树林,我终于明白,猴子为何离开树林,开始在人类的地盘上觅食。 我的心猛地一紧,好像被什么揪住一般,隐隐作痛。树木不断地被砍伐,我仿佛看见了猴子无处安身的身影。它们还有家吗?它们的花果山究竟在哪里?它们还能找到一片赖以生存的完好栖息地吗? 树倒了,猢狲散了。它们曾在树上攀爬,曾在林间跳跃,而如今却跑到人类的世界里争夺食物。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或许答案正藏在被破坏的土地和树木中,等着我们去发现。 相关文章: 露凡/听听那虫鸣 露凡/地瓜 露凡/树
1年前
小时候,我每天下午都会看到雷公。他肩上扛着一根长年累月被肩膀摩擦得光滑发亮的扁担,挑着两筐沉甸甸的香蕉,沿着乡间小路缓缓叫卖。大人们说,村子里的每个角落,几乎都留下他的足迹。 我们不知道雷公的真名叫什么,他被大家称为“雷公”,或许是因为他姓雷,又或许是因为他的嗓音格外洪亮。外婆曾告诉我,雷公被卖猪仔的人贩子骗到南洋,按了手印,借了旅费,结果做苦力赚的工资大半都用来还债,最后落得一生贫困。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猪仔呢?那时我百思不解,婆婆也没有细说其中的缘由。 我家前面有一棵南非假樱桃树,成了雷公的固定歇脚地。他还未来到门前,远处的叫卖声就已经传进我的耳朵。看着他挑着箩筐,顺着小路一颠一颠地走近,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根被两筐香蕉压得两头弯曲的扁担,心里涌起一阵担忧与心酸。 雷公卖的香蕉很便宜,买主大多是儿童。我们常用5分、1毛的零花钱换几根香蕉。其实,我们家四周种满了果树,香蕉并不缺,但雷公总能让我们这些小屁孩心甘情愿地掏光所有积蓄。 雷公长着一张国字脸,个子不高,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发亮,但模样并不难看。孩子们喜欢亲近他,也爱捉弄他。有时顽皮的孩子会猛地拉扯他的箩筐,惹得他连声喊“哎呀哎呀”,两手慌忙抓紧绳索,生怕扁担歪了。我看着不禁担心,怕他摔倒。 偶尔,孩子们会围住他,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雷公,你家在哪里?” “在很远的唐山。” “雷公,你有孩子吗?有爸爸妈妈吗?” 他摇摇头,轻声答道:“没有孩子。父母在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 雷公苦笑着,寥寥几句,总能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我想不起那时为什么我们会莫名其妙地笑。我们不知道唐山在哪里,也不懂它有多遥远。如今回想,我才明白,那些简单的回答,也许是他用来掩饰内心的一道屏障?而屏障后,又隐藏着怎样的伤痕呢? 有一次,他在树下休息时告诉我们,因家贫,便随一群人离开唐山,下南洋谋生。然而,多年过去,挣到的钱却很少。他说:“在唐山苦,南洋也苦。想回唐山,可没有钱,回不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他还提到,常常梦见自己回到唐山,但那终究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 后来,我们经常缠着雷公,听他讲述往事。他说,下南洋简直是一场噩梦。他登上一艘拥挤不堪的船,船舱里闷热潮湿,弥漫着浓重的汗酸味。人在船上染病身亡,就直接被抛入大海。为了争夺有限的空间,船里的人互相殴打,打死了就被沉入海底。有一次,他们遭到海盗追击,逃了很久才脱身。途中,船在波涛中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倾覆,为了减轻船的负载,有些人被推入海中,浮沉不定,直到消失在茫茫大海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刚上岸就迎来了新的磨难。大家被送往矿场工作,为了还债,到手的工资微薄得可怜。有时候,矿场的山丘突然塌方,好多条生命就被活埋了。 悄悄跟随雷公回小木屋 雷公讲述这些往事时语调平静,我不知道这些事是否属实,但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眶微红,湿润得像要蓄满泪水。他一弯腰,直起身,放在肩膀上的扁担颤了颤,他便急忙离去。他是否在掩饰波动的情绪? 也许出于好奇,也许是想听更多故事,我们悄悄跟随雷公回到他家。他住在一间简陋的小木屋,房子是村民们用旧木板帮他搭建的。雷公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木门,屋内的地面裸露着泥土,没有铺设水泥。一张帆布床和一个堆满杂物的木架几乎占满了狭小的空间。屋子的角落里有一个用砖块随意垒起的小炉子,用来煮饭和烧水。旁边堆放着他捡来的干树枝和几件别人送给他的二手厨具。 雷公淡然地说:“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够了。”那一刻,我不禁想到我家的房子,条件比他的好得多。看着这间简陋的木屋,我心里不由得涌上一阵酸楚。 有一天,我找到一枚印有英王乔治五世肖像的铜币,兴奋地等着雷公。他接过铜币,递给我一根大香蕉,并问我们家里是否还有铜币,说他要筹集回唐山的路费。他说:“等铜币收集够了,我就能回唐山了。”我们信以为真,纷纷拿出铜币换香蕉。最后,那些硬币被雷公收集一空。过了一段时间,大家突然发现,雷公再也没有出现。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他真的回了唐山。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明白,雷公为何对收集铜币如此执著。或许,那些硬币承载着他对唐山深深的思念;或许,他相信它们能换来一张归乡的船票。我希望,他真的如愿踏上归途,回到那个魂牵梦萦的唐山。 童年那些铜币早已消失,但雷公洪亮的声音仿佛未曾远去,而他不告而别,静默离去,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
1年前
我是个无辣不欢的人,尤其钟爱香辣的椰浆饭。旅居国外时,总是为难以找到辣椒酱而烦恼。每次逛唐人街,我的主要目的就是寻找能让我满意的辣椒粉或辣椒酱,但这个小小的心愿总是落空。每当看到椰浆饭的图片,我都会想起父亲亲手制作的鲜红参巴辣椒酱。因此,回国后,我迫不及待地开始寻找辛辣的美食。 我对椰浆饭上那一勺红色酱料的要求很高,尝遍许多家的椰浆饭,真正合我胃口的却寥寥无几,因为我总觉得厨师的手艺不如我父亲。父亲费时费力制作的参巴辣椒酱,加入很多虾米和辣椒,香气扑鼻。小时候,父亲常坐在厨房的地上,用石杵臼捣碎虾米、辣椒、小葱头和峇拉煎等食材。而我就在旁边当小帮手,把食材一一递给他。父亲一边和我闲聊,一边握着沉重的石杵,反复捣击石臼中的食材,直到它们变得细腻。约20分钟后,杵臼的碰击声停了,父亲将捣烂的食材放进铁锅,然后加入少许油、糖和盐,不停翻炒,直到水分蒸发。酱料色泽鲜艳、香辣浓郁。那香味扑鼻而来,瞬间俘获了我的味蕾,这种美味简直能勾住人的魂魄。父亲做的参巴辣椒酱分量不多,从不留隔夜。无论是配饭、炒面、炒米粉还是鱼肉,我总是要舀上一大勺。 父亲在房子旁栽种了不少香料:小米椒、香茅、沙姜和刺芫荽等。有一次,我问父亲,做辣椒酱时能不能加一点他种的香料,这样说不定味道会更好。父亲说,沙姜和刺芫荽搭配鸡肉或鱼肉是绝妙的组合,但它们不适合用于辣椒酱,而小米辣椒和香茅才是制作辣椒酱不可或缺的材料。 有一回,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趁父亲不注意时,我偷偷把藏在手里的沙姜丢进了杵臼,结果马上被眼尖的父亲掏了出来。我不死心,接着投入一朵夜香花,父亲又说不可以。我再拿起一片刺芫荽,父亲连忙又说不不不。我忍不住嘀咕:“算了,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干脆什么都不放了。” 不过,过了一会儿我灵机一动,悄悄把父亲从工地带回来的含笑花撕下一片花瓣,投入杵臼里。至今我也不知道父亲是否发现了,也许他看我有些执著,为了让我满意,才默许了我的小动作。幸好含笑花是无毒的,这一点父亲应该是清楚的吧。其实,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赢的总会是我。我知道,父亲并不是真的输给我了,他只是想让我这个女儿开心吧了。 捣得越细参巴辣椒酱越香 每次想起父亲,父女俩在厨房里制作辣椒酱的画面总会在脑海中闪过,因为那是我童年中一段欢乐的时光。想起父亲烹制的参巴辣椒酱,我便急切地想买一套石杵臼,自己动手制作辣椒酱,重温儿时的味道。经过长时间的寻找后,我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老店里,找到了那熟悉的厨具——一套沉甸甸的花岗岩杵臼。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昔日的厨房,父亲忙碌的身影和杵臼在我脑海中重叠,心里顿时涌现一股温暖的感觉。石杵臼造型简朴,暗灰绿色的基色和粗糙的表面充满质朴的原始气息,店主笑着告诉我,这是他收藏多年的“宝物”,现在市场上很难再找到这种品质的杵臼。看着圆柱状的石杵和凹陷的石臼,我不禁心生雀跃。石臼两侧设计巧妙且对称的“耳朵”,既方便提拿,又不失雅观,甚合我意。回到家后,我将布满灰尘的杵臼清洗干净,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仿佛它们真的是无价的宝物。 朋友来我家,看到这套用坚硬石头凿制的杵臼,笑嘻嘻打趣:“你真老派,食物料理机清洗方便,操作简单,处理食物快捷,早就取代了这种笨重的传统工具。杵臼不是厨房的好帮手,除非有特别的原因,哪里还用得着它呢?” 确实,我之所以渴望拥有一套石杵臼,是因为心中珍藏着一个特殊的原因。对我来说,杵臼不仅是捣碎食物的工具,更承载着我和父亲在简陋厨房里共同度过的那些愉悦时光与珍贵记忆。朋友的话也有道理,在这个讲求快捷的高科技时代,许多传统厨房工具确实被逐渐淘汰,可她可能难以理解我对这套杵臼的深厚感情。我不仅喜欢父亲做的参巴辣椒酱,也喜欢杵臼相撞发出的声音。父亲每隔几天就会做一次参巴辣椒酱,也许只是因为我爱吃辣吧。如今有了这套杵臼,我也可以亲手制作参巴辣椒酱,让它经常出现在餐桌上,为家人带来家的味道。 父亲制作参巴辣椒酱的每一个步骤我都熟记在心。我像父亲一样,将院子里采摘的红辣椒、小米椒和香茅,以及从超市买来的其他食材逐一洗净,放入石臼,用石杵慢慢捶打。杵臼发出“砰砰砰”的沉重碰击声,回荡在四周。此刻,我更深刻地体会到父亲以前每一次敲击杵臼时的用心。如今,每当我捣打杵臼时,仿佛还能听见父亲在耳边叮咛: “慢慢来,别急,食材捣得越细,参巴辣椒酱越香。小火慢炒,要有耐心,直到炒出红油。做任何事情都一样,别急,慢慢做,用心做,才能做得好。” 看着自己亲手做的红彤彤、油亮亮的辣椒酱,我真想告诉已经离世的父亲:“爸,我买了一套石杵臼,终于做出了好吃的参巴辣椒酱。”遗憾的是,父亲却再也尝不到了。然而,父亲“做任何事情都要用心做”这句话,以及他烹制的辣椒酱一定会永远留在我心中。
2年前
苎麻,是不起眼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它的叶子叫苎叶,是做苎叶粄不可缺少的食材。苎叶面青背白,长得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在我们的村子里,屋前屋后,到处可见到这种常绿植物,伸手即可获取。我家也不例外,后院里,一丛一米多高、阔叶粗杆的苎麻,长得碧绿茂盛。 母亲曾告诉我,以前同伴不小心弄伤手脚,随即采撷几片苎叶搓烂,草草敷在伤口上止血。我感到非常惊讶,不敢苟同,绝对没有胆量尝试这种民间土方。 犹记得毕业后,开始工作之前,买了几件上班穿的衣服。其中一件,左看右看也猜不透它的面料。翻查衣服内侧的小标签,看见cotton和ramie两个英文字,方知是用棉和苎麻混纺面料制成。衣服不但透气凉爽,而且还特别舒适好穿。欢喜地与母亲分享,谁知,母亲知道的比我多。令人意外,苎麻的茎皮可以搓成坚韧结实的绳子,亦可编制耐用的渔网。 我家的苎麻,只取其叶子做频繁摆在餐桌上,又最吃不厌的苎叶粄。每回做苎叶粄,母亲起个大早,携带一个竹篮和一把刀去后院,不一会儿就把一大束鲜嫩的苎叶挽进厨房。她烧一锅开水,把已洗干净的苎叶焯软,捞起后过凉水。接着,把叶子撕碎,弃掉少许硬叶梗,再以一把大钢刀,一刀一刀,用力挥下,笃笃笃剁成浓稠糊状,继而添加适量的糯米粉和糖,搅拌均匀后搓揉成团状。 家里有一个大盘子,专门用来蒸糕点。母亲在盘子上铺垫预先剪好的香蕉叶,我们把苎叶粉团分成几十份,以双手揉捏成圆扁状(约有半个手掌般大),依次轻轻排列在香蕉叶上。母亲的动作利索,把水倒入大铁锅,起火,水沸腾后,满满一盘的苎叶粄放进锅里清蒸。起锅前,阵阵天然的草叶香气扑鼻而来。我就像一只馋猫,赖在厨房里等苎叶粄出炉。 不容置疑,苎叶粄最能触动对母亲的思念。母亲离世后,常忆起和母亲一起做苎叶粄的情景。做苎叶粄是我家寻常生活中的一件不寻常的小事,却是母亲在我们脑海里植下的一家人的共同记忆,在我心里,更是和妈妈有关的重要记忆。偶尔会有一个奇怪的想法闪入脑海:母亲和我,也许只隔着一个苎叶粄的距离。 苎叶粄并非随处可见,每次回老家,车开到半路,习惯拐进一个有小贩售卖客家小吃的市镇,但到手的浅绿色苎叶粄缺少浓郁的苎叶香味,味道比母亲制作的略逊一筹。失望了无数次后,终于兴起自己做苎叶粄的念头。 记得母亲说过,苎叶少的苎叶粄颜色淺淡,味道不香亦不可口,添加足够的苎叶,才能做出颜色像翡翠一样的墨绿色苎叶粄。不假思索,快手快脚采摘了一大把苎叶。然而,基于体质敏感,皮肤接触苎麻的柔毛后引起瘙痒。这才想起,母亲摘取苎叶无数次,从来不曾提起肌肤出现不适感。 凭记忆学母亲做苎叶粄 不观看网上的烹饪影片,凭着记忆,自己摸索,像母亲那样,随意拿起一个碗“ agak-agak”(注一) 测量原料,动手制作苎叶粄。挑选苎叶、剁碎苎叶及把各种原料混合搓揉成团,是最繁复的步骤,以前母亲总是独自包揽这些繁琐杂碎的工作,而我们只是轻轻松松帮忙搓搓小小的苎叶团子。屡次做苎叶粄的过程中,我们忽视了母亲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身形愈来愈佝偻,更没有深刻感受到母亲在苎叶粄里囤积的爱。 掀开锅盖,发现自己做的苎叶粄,徐徐散发着清香,颜色正是墨绿色,大喜。尝了几口,苎叶粄有独特苎麻香味,糯韧绵软,口感和味道正确无误,可是,总觉得少了妈妈的味道。 村子里的房子,屋况老化、慢慢变差,翻新或改造古老的房屋逐渐成趋势,一丛丛的苎麻被挖土机连根摧毁,只剩寥寥无几。暗自下定决心,要加倍照顾好母亲生前种下的苎麻。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后院的苎麻消失了。醒睡边际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仿佛瞧见一盘苎叶粄出现,一下子又不见了。迷迷糊糊间,满腹狐疑,不知苎麻是否还安然伫立在后院。 注一:agak-agak 意思是大概
2年前
那个夜晚,随手拿起一本书阅读。午夜时分,感觉不到丝毫睡意。放下手里的书本,听见鸣虫的叫声从不远处的草地传来,声音此起彼伏,错落有致。我竖起耳朵聆听,暗自揣测:洪亮动听的虫鸣,兴许是一只雄虫为了求偶,竭尽全力演绎一首经典老歌。又或许,嘶嘶低沉的虫声,是一只虫子深情温婉地对着心仪的另一半,讲着悄悄话深情地表白。然而,昆虫间互相传递的语音信息,终究只有它的伴侣能够明白。 住宅区的灯光已陆续熄灭,好生奇怪,天地静穆的夜里,虫声明明很好听,为何唯我独享?一边听着虫鸣,一边随意翻看《诗经》,在字里行间寻找以螽斯为题材的古诗词。觉得以前的虫声从来没有逝去,喜欢这样的夜晚,这个时刻,昆虫是我的,连夜晚也是我一个人的。 总觉得“螽斯”这个名字特别悦耳,配这样的昆虫恰好。幼年时,曾亲睹螽斯,听过它们发出不同类型和强度的声音。当然,没有人的时候它们才会肆无忌惮地鸣叫。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草地里的虫声是螽斯的鸣叫。我一眼就可以辨认出荒野、草地或草丛中的螽斯,其触须细如丝,比身体还长,颇容易辨认。螽斯的种类繁多,而且形状和体色不尽相同。它们的身体展现了极其丰富的色泽,我这个虫痴,早就被漂亮的翠绿、草绿、深绿、嫩绿、褐色和红色等色彩迷住了。 某个早起的清晨,信步横越屋子前面的马路,走入长满杂草和野花的草地,试着打捞一些对虫子的记忆。慢慢翻开叶子,草丛间果然藏匿着很多体型大小不一的螽斯。虽然草地里还有其他昆虫,但是只有螽斯能获得我的青睐。 发现螽斯后,我总爱在草地上转悠。有时,螽斯会悄无声息地粘附在衣服上尾随我回家。直到无意间看见它们,才发现它们的存在。它们忽而在墙壁上栖息,忽而牢牢地趴在其他物体上。有一次,一只绿螽斯,强行霸占着行李箱把手,一双明亮的卵形复眼紧盯着镜头,这表情似乎在说:“下次去旅行,带我,带上我。”我并不通晓虫子的语言,不能阻止它入侵我的家,只好任由它逗留在房子里。 一个寻常的傍晚,印度邻居在草地里采摘野菜,我问她:“晚上有听见高低起伏的虫声吗?” 她讶然:“有虫声?睡得像死猪,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我告诉她,寂静的夜晚,只要留意听,唧唧唧唧、嘶嘶或咝咝的鸣叫声就会溜进耳朵。邻居找了又找,没发现什么。大多数的螽斯和叶子或树枝的颜色没有明显的差异,它们习惯保持静止不动的姿态良久,明明就在眼前,也察觉不到它的存在。我叫她和我一起蹲下,她不解地看着我。叶子微微颤动,我数着:“一只两只三只……” 邻居左看右看,看不出个所以然,我察觉到她无法集中注意力走神了。凝视着叶子,我说:“bedi bahen,看这里。” 我指着小小的螽斯。她的视线顺着我指的方向移到叶片上,找了好久,终于发现翅膀与身体的纹路和叶子相似的小露螽在叶片上栖息。我慢慢将手移向前,让螽斯缓缓爬上手背。它轻轻啃咬我的手指一下,不痛,但有痒痒的感觉。连忙抽回手检视皮肤,还好,没被咬破,可我的好邻居早已吓破胆哇哇声尖叫,大动作弹开。忆起以前,我也和她一样,生活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柴米油盐。如今的我,发现了每一样东西呈现的许多令人惊喜的细节,捕捉到那些不经意间触动心弦的瞬间。 我又说,深夜,草地里传来的虫声错杂交替,时高时低,时断时续。不同的昆虫发出不同的声音,我模仿虫子的声音,教她辨认:“轧织……轧织……轧织,丝轧……丝轧……丝轧,织……织……织,咭……咭……咭,吱……吱……吱,吱哩……吱哩……吱哩,这些都是不同种类的螽斯发出的声音。” 我补上一句:“我还听见其他微弱的声音,简单的嘁嘁嘁、嗞嗞嗞、瞿瞿瞿,有长有短的嗤嗤,嗤……嗤,咝……咝,咝咝。” 她兴致勃勃的跟着我学虫叫,像玩绕口令,一点也不觉得拗口。 再次见面,她对我说:“晚上虫声围绕在耳畔,彻夜喧闹。怎么办呢,以后每个晚上会不会被它们吵得不能入眠?” 一连数日,邻居皱起眉头,闷闷不乐不爱说话。我逗她:“走,去找漂亮的红色悦鸣草螽若虫。” 她惊叫一声,瞪大双眼,扬起手,作势要打我,叫嚷着:“你又要害我失眠吗?”我拿出齐白石的画册,指着《螽斯红蓼图》:“看啦,小螽斯不是挺好看吗?” 邻居觉得螽斯的鸣叫刺耳扰人,夜晚更令人生厌。我只觉得,大自然似乎离一些人越来越远了。正在沉思的当中,邻居忽然冒出一句:“整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也许不是螽斯的错。” 她眼神哀哀,迟疑了一下,略带哭腔,喃喃提起她的大女儿遭家暴及被骗走巨额积蓄,另一个女儿又尚未有同种姓同阶级的人来提亲。晚上想起两个女儿特别郁闷,内心备受煎熬,夜不能寐。 她的失眠,与螽斯无关。明明心事重重,却怪螽斯干扰她的清梦。琢磨一下,我对她说:“每个夜晚,虫鸣声伴我入眠。Badi behan,晚上不要想烦心的事情,静下心来听听螽斯的鸣叫就容易入睡了。” 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越听越心烦意乱。 相关文章: 露凡/地瓜 露凡/树
2年前
春节渐近,过年的氛围愈来愈浓厚,母亲的病情却越发危急。腊八节那天,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她最终没能等到甲辰龙年的到来。为母亲看病的张医生感到无限唏嘘,脸色显得凝重,叹了一口气:唉,还没过年呢! 母亲生前说她肖龙,生肖却和出生年份不相符合。丧礼上,有些亲友甚是好奇。我说,那有什么关系呢?母亲不是文盲,她已掌握了一些基本的汉字。既然她坚持两者皆正确,也就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我对母亲以往的事情知道甚少。母亲多次提起习字之路的波折,唯有此事,我印象深刻。母亲年少时原本目不识丁,幼年时第一次央求祖母购买一支铅笔,却换来亲生父亲怒声叱骂,“啪”一声把笔折断,用力扔出屋外,下令永远不准提起读书写字这码子那个年代不属于女孩子的事。面对外公的不耐和不欢,母亲不曾放弃过学习写字的唯一念想。提起习字的心路历程,母亲的眼神发亮。说及瞒着家人学写字,她的时间回到少女时期。无畏外公的禁令,更不怕被甩一巴掌,母亲自有妙招,最终在废矿湖拥有个人的学习空间。母亲每天携带一个琉琅,与外婆一起出门,到废矿湖淘洗锡矿砂。午间休息,她挤出一点时间,提起小树枝在地上尽情挥画勾勒字词,读过几年私塾的同伴成为指点及教导她的小老师。我不相信这件事情外婆不知道,唯一的解释是她选择闭上一只眼睛。在废锡矿湖里拚搏,双脚浸泡水里,弯着腰在猛烈阳光的曝晒下洗琉琅,工作劳累又单调,狂热习字的母亲不但不觉得酸楚,反而感到欣慰。偷偷摸摸习字那段时光是母亲最难忘的记忆,她屡次喜滋滋地说,能够认字、识字和解字,一切辛苦皆值得。母亲还说,她的学习生涯并不孤单,洗锡矿砂的日子,结交了几名和她命运相仿且热爱文字,一起争相偷偷学习的女孩。 母亲不曾写字给我们看,曾问她,字写得如何?字体好看吗?母亲摇头笑笑:乱涂乱画的鬼画符,东倒西歪的字见不得人。 老天不会忘记每一个人 自从家里订购了报纸,母亲常指着报纸上的油墨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朗读,有时停顿一下,问我们读音是否正确,她仿佛在脑海里编辑一本独特的字典。她掌握的字词像凌乱的砖块和瓦片,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摞摞的逐渐排列,堆叠得越来越多,最终构建了自己的文字小房子。日历、老夫子漫画、儿童故事书、佛教绘本故事、电子游戏及电视剧的中文字幕,皆是她识字的工具。归根于她的聪颖与好学,她也懂翻看通书及二十四节气表,同龄的老妇女与她相比绝对输得彻底。 母亲中年丧夫,独自抚养5个孩子。她深谙不能进入学堂的苦痛,求学时期母亲从不让我们失望,无论日子过得多么窘迫,我们总不缺书本和文具。外公经商,他用自己攒到的钱及妻女洗锡米的积蓄,买了很多橡胶园,家境堪称富裕。父亲去世后,外公和外婆曾经接济过我们,可是物资往往被亲戚半路拦截打劫。那时,年纪小小的我赫然知晓,原来亲情有时是不可强求的。忆及生活上那些困难的过去及三餐的匮乏感,母亲鲜少显示内心的复杂感受,她总是说:一根草一滴露,老天爷不会忘记顾及到每一个人。 十二生肖中,与别的动物有异,龙是虚构及神话了的象征。母亲自始至终说她生肖属龙,也许,潜意识里母亲希望自己像龙一样强大,能够排除万难保护儿女。庆幸的是,如她所愿,我们长大后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安稳。 获悉母亲病重,我赶回家乡。1月18日傍晚,原本有事下午要重回S城一趟。离开前,测量母亲的血压和血氧,发现两者的度数过低,而且飘浮不定。想起医生的瞩咐,心里有数,遂打消返回S城的念头。 母亲曾经两次病情紧急被送往医院,从急诊室转移到病房进行进一步观察和治疗。两次皆输液和输血,以鼻胃管灌食。久卧病床,她背后出现一个很大的褥疮,鲜血淋漓。母亲病重,心情变得矛盾,担心她骤然离去,又不忍她住院接受抢救,继续饱受病痛的折磨。母亲曾叮咛,人生中最后一刻她要呆在家里。眼见母亲在弥留之际,我们决定遵循母亲的意愿,不拨打救护车紧急热线,不把母亲送进医院。 母亲平时拜观音菩萨,念阿弥陀佛。我打开手机,不间断地播放佛曲。我在母亲的耳边轻声说:妈妈,不要怕,不要慌张,见到佛菩萨,放下一切随着菩萨去修行。 我们心中已为最坏的状况做好准备,弟妹和我轮流守在母亲身边和她低声耳语。盛了半碗饭,吃了几口,小妹叫我过去。屏息凝神,伸手探探母亲的鼻息,摸摸她心口,心底陡地明白母亲已经永远离开了。顿时,眼角自润湿起来。心里明明万分不舍,却也不禁产生母亲终于脱离病痛折磨的想法。 母亲97岁高龄离世,我们按照她的遗嘱,丧事从简,遗体火化。换上寿衣的母亲躺在棺椁里,双脚朝外。那刻,恍然感觉到她既存在,又像不存在,心里一片空白。 翌日,抓起手机,打电话去S城的医院,欲更换自己的复诊日期。那头传来护士善解人意的声音,我有点心不在焉的漫应着,嘴里重复:我的母亲不在了,我的母亲不在了,我要更改日期。 新年期间,烟花璀璨,却与我们无关,过年的心情荡然无存。除夕夜,无心煮膳,随意烫了半只土鸡、弄了一个汤、切了一盘烧肉、焯烫一碟蔬菜及清蒸一尾母亲以前嗜吃如今却吃不着的河鱼。菜肴摆在餐桌上,望向母亲习惯坐的位置,心里空空洞洞,只想着:“母亲走了,再也见不到她了。”慢慢咀嚼着食物,好像平时一样,刻意吃得慢一些,仿佛仍旧陪着母亲吃饭。吃着吃着,发现年饭的滋味和往年不同了。 夜晚,仰首望着璀璨的烟花划亮夜空。心想,无论如何,新年总得有个愿望。闭目祈愿,愿望很简单,希望母亲在另一个空间无病无痛过得好。 许了愿,竟然有一种泫然欲泣的感觉。
2年前
小时候,常随同外婆到菜园里种植地瓜。地瓜是常绿藤本植物,绿色藤蔓紧贴地面,向外匍匐扩散,不畏阻难。远远望去,一大片茂密的藤蔓起伏菜畦上,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处空隙落脚。 栽种地瓜,外婆不用地下根,她说,采用扦插繁殖法地瓜生长比较快。我常紧随外婆的背影看她种植地瓜,挥动锄头,挖沟堆畦棱,动作利落。外婆捡起二十多公分的粗壮地瓜藤,斜埋半截到土里,再用脚后跟噗噗噗噗踩踏秧苗种植点四周的泥土,让地面结实。一个星期后,地瓜藤就生根孳蔓,翠绿的幼芽争相冒出。不久,叶子精力充沛挺起,一天比一天浓密。一转眼,一朵朵干干净净、白色微紫的喇叭状花朵比赛般的竞相怒放,在绿色的叶丛中舒展。炫目的阳光下,花朵随风摇曳,看了叫人心生欢喜。那时好傻,总想对花说:“你好漂亮,好漂亮啊。”倘若时光反转,我肯定也会说相同的话。定睛凝视地瓜田,不难发现,那是一道吸睛的风景。细心观察,它散发一种让人心里平静的美。 菜园里的地瓜大多茎叶旺盛不结块根,成为供给猪只的饲料。不过,外婆另辟一小块地瓜田,为了控制叶片和侧茎的生长,三天两头,她抓起一把小刀切割侧枝。她说,藤蔓和叶子过于茂密会影响地瓜的产量。圆形、椭圆形或奇形怪状的块根在土壤中静悄悄膨胀,花谢后,藤蔓一吋一吋开始转黄,我们才挖掘块根自用。不同品种的地瓜肉颜色都好看,除了橙黄色或紫色,亦有纯白色,全都蓬松柔软,入口即化。家里常有地瓜块汤,可我最爱等外婆煮好饭菜后,把地瓜丢进火炭里煨熟,掰开那一刻,香味扑鼻,比地瓜块汤更美味。 外婆沉默寡言,从没看过她的笑脸,偶尔和我说话都是寥寥数语。外婆收割地瓜藤蔓和叶子,捆绑成一紥紥。有时,我跟随在后面晃来晃去,她便让我抱起一捆藤叶走向煮猪食的木寮,若半路跌倒,她就佯装骂道:“真是大番薯。”咦,人怎么会变成大番薯?我才不要变成大番薯呢。可她说:“大番薯好,全身都有用。”安顿好地瓜藤叶后,外婆把绑缚着一把镰刀的竹竿递过来。我兴高采烈地对准园子里比较大片的香蕉叶,嚓嚓划下来,再用小刀,沿着叶梗,不偏不倚的把完美的叶片削下。贩卖香蕉叶的钱都归我,那是外婆不着痕迹地奖赏我的方式。 木寮里有一块香灰莉木制成的砧板,大而厚。我去割香蕉叶片时,外婆端坐大石头上,把大把大把的地瓜藤叶铺在砧板上笃笃笃剁碎,倾倒大铁锅里,掺入米糠,然后生火把混合物煮成黏稠的猪饲料。喂食时,猪只抢着咕嘟咕嘟狼吞虎咽。外婆说,胖嘟嘟的猪吃饱了就犯困没头脑,别学猪,做有用的大番薯比较好。除了大番薯,我猜想外婆找不到更恰当的字词来表达她的意思。 外婆每天还得张罗一家人的三餐及操劳家务,日夜双手忙个不停。不过,一个星期一次,她可以享受自己的娱乐时间。一般是星期日晚上,住在隔壁的姑婆,约她到街上陈旧的戏院看粤语残片,外婆通常都把我带在身边。影片情节跌宕起伏,最能赚取外婆的眼泪,百看不厌。描绘旧社会妇女悲苦遭遇的社会家庭伦理大悲剧戏码,岂不是外婆的生活缩影? 家里经济条件不错,可外婆一生忙碌。听说,外婆有两个女儿被太婆送给别人领养了,对这人伦突变,她始终不吭一声,很想问她,为何没把儿子送走。等到她自己熬成婆,她的生活模式也没有改变,每天为媳妇和儿孙劳累,耗尽生命。难道这就是外婆说的 “做个有用的番薯” ? 劳劳碌碌做番薯有什么好?外婆傻不傻呢?
3年前
3年前
  静谧的夜晚,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不安分的硕大褐色骚斯。它的样子有点丑陋:后腿发达,丝状触角比身体还长,头部两侧各有一枚黑色斑块,翅膀折叠时形状如树叶,花纹清晰。它属于螽斯科,是好久没有来访的稀客。以前亦看过绿色的螽斯,总觉得比这只可爱多了。螽斯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纺织娘”,只因叫声乍听如“轧织,轧织”。响亮的轧织轧织声,此次竟然带来很大的困扰。 夜访的骚斯,直翅竖立在桌面上。蹑手蹑脚想趋近细观,它却双腿一缩猛蹬,在客厅里精力充沛地乱闯乱跳。一会儿,它停息墙上。慢步走过去,拍摄了几张照片。留心打量,发现它正怒睁圆溜溜的双目,狠狠瞪过来,吓了一大跳。 早就知道,逮捕螽斯,绝对不可忽视它的搏斗精神,不能以手掌猛扑,它性子刚烈宁死不屈从。若是捏住骚斯的腿,它会拼命挣扎,情愿断腿求生变成缺脚虫或缺脚虫鬼。少年时的经验告诉我,假如耐心等待,动作够快,只需用拇指和食指掐紧螽斯头部两侧,它便逃不脱了。可惜早已过了徒手袭击样子稍微古怪的昆虫的年龄,恐怕心脏不能承受那种追逐的紧张刺激。童年的玩意儿,捉昆虫绑系翅膀任其飞翔,如今回想,极度残忍。 聪明伶俐、敏感且多疑,防备心重,这是螽斯给我的印象。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它不能动弹,捉去侧院放生。一眨眼功夫,它已逃之夭夭,离开视线范围,想必担心受到伤害。午夜,趁它再度出现乱窜的时候,打开客厅的大门,听见嗖嗖声,猜想它已经飞出屋外。 夜已深沉,回房熄灯。睡意正浓,突然涌来锵锵有力的“轧织,轧织”声,音调竟有得意洋洋之意。走进厨房,开了灯,声音戛然而止。关了灯,回到被窝里,鸣声再起,而且越来越高亢,仿佛越叫越欢快。循着声音流动的方向寻找,结果却是徒劳,不知它到底隐伏在哪里。好困、好累,告诉我,哪里可以买到寻找昆虫的探测器或GPS? 房间和厨房来回走动无数次,最终心疲力倦倒在床上。然而,房外鸣叫声照样连珠炮发,起落有致,逐想起余光中的〈牛蛙记〉,书写他为牛蛙声疲劳轰炸之苦。其实,螽斯的鸣叫声和牛蛙声音,同样扰人清梦。 它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小时候住木屋,周遭栽种了果树和蔬菜,环境保持了自然状态。各种昆虫隐身草丛或植物叶子及茎干上。晚上各种虫鸣声此起彼落,奇怪,从不觉得心烦,反而好像听着一首首安眠曲入眠。一次次搬家,远离植被的环境,虫鸣鸟啭渐稀,幸好目前居住的地方是闹市里的绿肺,周遭绿意盎然,常有昆虫和小动物不经意的擦身而过。不过,螽斯倒是罕见。夜晚听到好久不曾划空而来的螽斯叫声,竟然觉得逆耳烦闷。 《诗经》里有一首诗: 〈螽斯〉 螽斯羽,诜诜兮。 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 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 宜尔子孙,蛰蛰兮 这是一首祈求多子多孙而唱的民歌,只是,当下,哪里还会有众多的人萌生“宜尔子孙”之念? 闯进我家的骚斯,原来还未走远。几个晚上,屋子里的多个角落扬起“轧织,轧织”声。开了灯,小家伙息鼓偃旗。关了灯,又再度轧织,轧织。突发奇想,把它的声音录下,它鸣叫的时候让它听。果然,它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以为有一个同伴在附近。开了灯,它还一直和录音呼应。仔细寻找,哎呀,我的妈呀,我终于找到它了。拿一个倒转的空盒子,对准它的小身躯罩下,我终究赢了,哈哈。第二天早上,把它安置在侧院,让它重返大自然,院子里的植物足够它丰衣足食。它源自绿地,希望它在欣欣向荣的叶片上,更自由,更鲜活,鸣声更响亮动听。
3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