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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钱

祖父和父亲那两代人都活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为了一家大小的温饱,他们只能无日无夜的工作。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无知的黄毛小孩,无法体会大人的疾苦。 相较于成人,小孩的生活单纯得多。他们的日常除了学校,就只剩下玩乐。那个时代的“玩具”都十分简朴,我印象最深刻的其中一种“球类”童玩就是“玻璃弹珠”。它是一种以玻璃材质制成的小球,成人拇指头般大小的圆型球体,色彩斑斓、晶莹剔透,我们都叫它guli,是当时风靡全村的童玩之一。 那时候家里穷,大人能够提供小孩的零钱时有时无。如果工作太忙,无法为小孩准备便当,大人就会塞些零钱给小孩,叫他们到学校的食堂喂饱自己的肚子。小孩就靠着这些微乎其微的零钱,慢慢累积个人财富。我们这些看似懵懂的小孩,都很会善用手上仅有的零钱为自己换取平凡的快乐。 就像其他穷小孩一样,我每次收到零钱都会精打细算。下课时,专挑最便宜的油条果腹,省下的零钱,放学后就跑到村中的杂货铺换成玻璃弹珠。有时候会选择挨饿,只为了买下更多的珠子。 至于家境比较富裕的小孩,手上都有一个大袋子,里头装满了数十或上百颗绚丽多彩的珠子。只要你的袋子够大、珠子够多,走起路来珠子互相碰撞的声音越是响亮,你就会是这群毛头小孩当中的“大哥大”,他的身边总会伴随着不少乳臭未干的跟屁虫。大家都满眼期待,说不定哪一天“大哥”的心情特别好,就会把玻璃弹珠打赏给他们。放在现在的眼光来看的话,哪个小孩占有越多的guli,似乎就是那个贫穷时代令人羡慕的“小资产阶级”了。 最响的不是珠子 是笑声 为了累积五颜六色的珠子,我们也会和同伴互相交换。珠子的颜色或彩纹特别罕有的,就会以一抵五,甚至以一抵十的珠子替换。我们喜欢收藏内部颜色和构图特殊的珠子,在同伴面前炫耀。 其实大部分小孩都很穷,手上的珠子并不多,因此我们就会透过“打guli”来赢取更多的珠子。打guli是一种很经典的童玩,它最普遍的玩法就是“珠子撞击战”,大地就是这场游戏的战场。 大伙儿放学前会先约定打guli的时间和地点,各自回到家后把书包一甩,换上便服,随便扒口饭吃就亲赴现场。到达目的地,大伙儿用手清理枯枝散叶和小石子,理平地面,然后就蹲在尘土飞杨的空地上打guli。 各自先把珠子撒到被圈起来的疆域,再用猜拳分配进场顺序。这时候孩子们就会用尽吃奶之力,让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发挥最大的功力,把自己的珠子弹出,去撞击对方的珠子。只要击中并把对方的珠子弹出界外,就能把对方的珠子收入囊中。珠子在弹指间互相碰撞,“哒哒”作响,清脆而洪亮。若有人用力过度,把对方的珠子打碎了,大家就会跳起身子,“哇”一声大喊并鼓掌叫好,天真的欢呼声响彻空旷的午后。除了撞击战,一颗廉价又毫不起眼的神奇珠子,还可以创造出其他各式各样游戏,比如“打蛇出洞”、“握拳猜数”等等。 我十分怀念那段穿着人字拖鞋的童年时光,大家蹲在贫瘠的土地上滚动着源源不绝的快乐。虽然早已经记不得后来自己收集了多少颗玻璃弹珠,也忘了自己是否当过“大哥大”。时至今日,依然能感受到小伙伴们的紧紧依靠和陪伴的余温,让我在物质欠缺的生活中,学习如何知足常乐和安住当下。 长大后,我那些童年的玻璃弹珠,都安静地躺在养孔雀鱼的透明玻璃缸里。无论昼夜,珠子在光照下依然闪烁着它永不褪色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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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住在山芭里,每次妈妈要到巴刹采集,就会带着我到街边等公交。那时候村子外还是一条狭长的泥石路,在上面行走总是得注意脚下,偶尔碰到一夜骤雨,路上不免留下许多坑坑洼洼,叫人难以落脚。 好不容易通过了泥石路这一关,会来到村子连接外头的唯一河道,大约两辆车那么宽,厚重的木板断了几次,又被修补得更为牢固。木板上偶尔能看见几道不大不小的缝隙,透过缝隙往下看去,能看见湍急的水流向一旁冲去,耳边回荡着潺潺的流水声,脑子里总是忍不住脑补: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于是只能扶着栏杆,以最快的速度越过。 好在河道虽宽,却并不长,转眼便离开了村子。外面是两条双向大马路,直挺挺地朝着前方的十字路口蔓延。那时候还未建交通圈,印象里也不见红绿灯,四面的车辆行驶全靠彼此的默契。妈妈会牵着我的手踩在中央绿化带上,一步一步往前靠近。 那条路对我而言是极漫长的,酷暑的室外火伞高张,是遮阳伞也挡不住的闷热,我从泥石路走到这里,早已经累得够呛,看着前方那好像没有尽头的马路,只觉得更为难受,更遑论走到马路的尽头以后,还得往旁边稍走一段,来到街道的路口,才勉强抵达了去往巴刹的第一站。 那里没有巴士站台,光秃秃的人行道,地面也被烈阳炙烤得火热,有时候若只穿了一双薄薄的拖鞋,那滋味就好比热锅上的蚂蚁。因为没有建巴士站,我们只能在街口傻站着,顶着一大一小的遮阳伞,望着右边往来的车辆,像是在望穿秋水地等待着心中的那一道影子快点出现。 很佩服我的庄女士 巴士抵达的时间参差不齐,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很佩服我的母亲庄女士。她居然能够记住巴士到达这里的每一个时段,精准地卡在巴士到达前几分钟到这里等候,几乎没有错过。当然,其中也不免偶尔延误,巴士司机在路过自己家时会下车开开小灶,上上厕所领领便当之类,但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我的母亲简直就像超人一般。 一直到如今我都没能搞明白50+26路的巴士车班,偶尔需要坐巴士的时候,只能眼巴巴去询问庄女士。所以到如今,她也依然是我的英雄。 其实巴士到没到非常好确认,因为它总会发出异于其他车辆的轰鸣,老远就能听见。那时候我就仿佛等到了希望,急急合上雨伞,催促母亲赶紧掏钱,以免发生上车后堵在大门的窘境。当然,比起我的催促,庄女士总能在第一时间就把钱准备好,往往我刚回过头,不是见她正在掏钱包,就是手上已经拿了几张钞票和零钱。 有时候她会把钱给我,让我来扔,把我给高兴坏了。我兴高采烈地接过零钱,紧紧攥着,深怕一不小心被风给吹走。家里穷,那时候到巴刹还要给一块4毛,两个人便是两块8毛,可不能弄丢了。要是不小心掉了一毛,看着它在地上打滚,我也得急急弯腰捡起,然后暗自庆幸它没有落入后方的大水沟里。 直到坐上巴士,才算彻底安了心。巴士上有冷气,我喜欢把风口打开,对准自己的头顶,仰着头任由冷风吹拂在我脸上。偶尔身上出了汗,我就会将后颈露出,让冷风吹干身上的汗水。 我喜欢坐靠窗的位置,喜欢看着窗外缓慢略过的风景,仔细辨认这是哪里。巴士经常走一站停一站,不是有人下车,就是有人上车,那些风景就会在某些时刻突然静止,然后继续移动。 那时候手机还未普及,又或许已经普及,只是我家太穷,还买不起高昂的电子产品。我只能趴在窗户上,听人家说看绿叶能够提高视力,我就一个劲地看。那时候村子还有许多树,荒野还未被开发,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浓密的树叶,叫不出名的常青树在阳光下绿意盎然,充满了大马特有的风光。 偶尔我也喜欢把头靠在玻璃窗,随着巴士的移动,玻璃窗一颤一颤地颠簸,像是行走在看不见尽头的马路边上,痛并快乐着。 从村子到巴刹,大约要30分钟,妈妈会在前段路上闭眼小憩,等巴士驶入总站台,检票员上车检票,她就会从梦中转醒,提醒我拿出车票。车票是小小一张,上面印着蓝色的字迹,检票员辨认了车程与时间,便会从中间撕下一角,然后归还我们。 这个过程并不久,检查完了,巴士便会继续开往下一个地方。 妈妈一般会在老人街的某个巴士站下车,通常是幼兰大厦对面那个,所以那栋耸立在蓝天下的高楼也占据了我童年为数不多的记忆。至此为止,我们的行程到了站,采买的故事则刚刚开始。 如今回忆起来,过往被蒙上了一层泛黄的滤镜,湿润的泥石路,遥迢的绿化带,艳阳下烤得烫脚的人行道,后方偶尔散发恶臭味的大水沟,以及庄女士年轻的面孔。长大以后,我已经许久未坐过巴士,每当想去巴刹,只消在手机软件上输入个地址,便有司机到你家来接,一切如此方便,哪还需要像去西天取经一样历经那么多的磨难? 于是,那些遥迢的长路,也随着泛黄的记忆尘封在了我的脑海,成为了往事不可追的其中一个。只不过偶尔,当我秉着夕阳在家外面的人行道上牵着大黄狗散步,还能听见远方传来熟悉的轰鸣,偏头望去,50+26路的巴士还是从前的模样,只不过比起曾经,车窗内时常空无一人,却仍旧按照既定的轨迹,去往最后的巴刹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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