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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

1月前
那时候,新加坡巴士车票是小小的一张纸,印着机器打出来的紫色数字。我还是觉得新山的车票比较好看,各种颜色的车票上有许多数字,车票员会在车票上打孔,集齐票根的感觉很实在。 我和母亲在车站等车,座位像洁净光滑的橙子,在日光下发亮。那时的街道很安静,来往的车子稀稀落落,高耸的树木整齐地站在两旁,树荫下的街道拥着微光。那么微弱的光,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在暗房里一帧幽暗而斑驳的照片,朦朦胧胧。 我们那时候会从新山坡底搭乘170入境新加坡,再转搭巴士到阿姨的住处——东陵福。阿姨一家住在店屋楼上,踩上狭窄的木楼梯,便会听见木板发出苍老的咿咿呀呀声。母亲一来,整个午后就和阿姨沉浸在各种我听不懂的话题里,于是我就在店屋区里乱窜,寻找这个新世界的新鲜事。 我并没有发现什么新鲜的事物。店屋是店屋,马路是马路,和我在新山住的店屋相差无几,不过这里树木比较多。哥哥姐姐就不同了,他们童年的一草一木全都长在这里。喏,就在阿姨家对面的人行道上,儿时的哥哥曾被计程车撞伤。至今,他们仍可以轻易道出当年的某个邻居,或者湿巴刹卖的炒白米粉、水粿、甜酱猪肠粉。还有,楼下阿姨的裁缝店招牌“春秋”是父亲取的名。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妈妈回到新山后,我就在面海的新山中央医院出生。 阿姨在我的记忆里,是那双不时颤抖的手,和那无法控制地扭动的脖子,只因在阿姨的身体里,那产生多巴胺的神经细胞逐年减少。父亲略懂中医,在我小学的一段时候,阿姨就在我家短居一个月。那时我的日子可乐了,有阿姨听我说话,还陪阿姨复健,牵着她的双手,在客厅不停绕着沙发走。我倒退,阿姨向前,走到冒出汗珠,人也开朗起来,阿姨忍不住时要叮嘱爱恶作剧的我说:“别那么快!”而我那时在想,如果这段小住里,日日陪阿姨这么走,她能好起来是多大的喜事,我们大家可以一起去好好地玩,不再为寻找帕金森的疗法苦恼,不再为阿姨日渐衰弱的身子担忧,阿姨可以像我们那样自由地行走,欢快地大笑,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小小的我,真以为阿姨会好起来。 小小的我,当然也不知道,原来我的朋友们把新加坡当作他们人生的出口:升学、就业,甚至为了下一代的教育,只要通过这个出口,皆可看见大家追求的光明,从此倘佯在理想的阳光与雨水里。我的中学母校面海,严格而言那是海峡,几代学子日日遥望对岸新加坡工业区伫立的红白大烟囱,那是一幅古老而不会褪色的画,长长的陆地横铺在水上,近得好像可以走过去,远的是等着毕业后方可抵达。 许多同学向南,我向北,到看不见海的吉隆坡,一待就没离开过,住得比在新山久。新山并没有随着时间老去,反而愈加蓬勃,商场、公寓大楼、高速大道雨后春笋般长起来,覆盖我原本认识的土地,以致导航器是我如今在新山行走的必需设备。以前觉得新山发展滞缓,建设总不如人,现在又埋怨发展太快速,推土机把我的童年、青春、人生迷茫的过渡期一并埋进金色沙砾里。沙砾都闪闪发光啊,他们说新山正迎来难得20年来的经济起飞,是新马合作的核心枢纽啊。谁会夹起那些不值钱的回忆来收藏呢? 比起新山,哥哥姐姐对新加坡别有一番感情。他们初到这个世界,新加坡便滋养了他们的成长,他们人生最初的喜怒哀乐都发生于此。哥说,待他退休以后,他就移民“回到”新加坡,两个女儿就待在新加坡升学、就业。 母亲淋巴癌复发,在一个平静的午后骤然逝世,我从吉隆坡的办公室赶回新山。那三百多公里的南北大道,被恐慌、悲恸拉长,无论多激烈地猛踩油门,车子的速度依然突破不了限制,我只能在泪水中安分地沿着大道奔驰。再多的泪水,也不会让车子加速。 丧礼上,有人问,为什么当时不送去新加坡伊莉莎白医院治疗?这样的时刻,面对这样的问题,我无言以对,但我永远记下,虽然我已忘了发问者是何许人。 我们没告诉阿姨母亲逝世的消息,怕影响她的病情。或许是心有灵犀,又或许是母亲许久没去探访,令阿姨心生怀疑,在某个平静的午后,阿姨两眼无神地望着哥哥问,你妈妈走了啊?阿姨问得像羽毛那般轻,从空中轻盈落下,却叩击了哥哥的神经一下,力道不大,微有震荡。几年后,阿姨病危,也送过伊莉莎白医院,所幸救回来了。 2012年4月28日,那是马来西亚历史不能仓促翻过的一页,逾万人聚集吉隆坡独立广场,对选举制度提出改革诉求;警方发射了催泪弹,逮捕超过500人。我躲过了水砲车,也避过了催泪弹,只听过弹壳哐当哐当落在我的脚边。有些人头部被击伤,我仅幸运地失去一把伞。当晚,一身精疲力竭回到家时,收到姐姐发来的消息:阿姨走了。 翌日从吉隆坡驱车到新加坡赴丧。阿姨的灵堂设在一栋组屋底层,祭桌上除了鲜花和蜡烛,还有不断循环播放阿姨生前照片的平板。阿姨遗容安详,30年疾病止于此。上次我独自搭地铁到联邦站,来到东陵福来探访阿姨,是母亲过世后那段日子,如今阿姨终在天上和母亲团聚,与大哥、两个妹妹和4个弟弟缘尽人间。 追思仪式在阿姨家附近的教堂(Blessed Sacrament Church)举行,那是我从小就看到的地标,独特的蓝色屋顶是个帐篷形状,源自圣经的《出埃及记》里,摩斯建造的帐篷,那是他求问耶稣的地方,凡寻求耶稣解救的人们也会来到帐篷。我们在这神圣的帐篷里,将阿姨交托给了天主,祈求阿姨得到永恒的安息。母亲会在这里来迎接阿姨吗?我环顾四周,直至离去,心里是如此恳切希望,毕竟我和母亲已6年未见。 门一合上人生成灰 最后,我们在万礼火化场的二楼室内观望台,俯瞰阿姨的灵柩被慢慢地送进焚化炉,就是那几秒的时间,门一合上,人生遂成灰烬。大舅的镜片暗得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泪水还是溜了出来,悲伤怎可能藏得住呢。 妈妈和阿姨不在了,此时的新加坡和新山也都不用车票了。 那时阿姨来我家短居,某次和我们共车出外,坐在前座的她一时找不着眼镜,坐在我身旁的母亲说,你看看,眼镜是不是挂在你的头上啊?阿姨两手一摸,笑说是啊,在头上。那再寻常不过的片段我珍藏在脑里许多年。她们俩的身影在画面里缓慢淡出,被时间的风吹散,我的生命里再也找不到她们。这世上的生命皆是如此,终有如风消散的一天。宇宙之大,万物之渺小,但她们的灵魂在我眼里因坚韧而巨大。 有一次,我和哥哥来探望阿姨时,看见屋里搁着被拆除的木窗框,斑驳褪色,充满沧桑感,哥哥想带回马来西亚,留个念想,却被我阻止:这么大的框,你要摆在哪里呢?已破损成这样,收着有何用?哥哥听后,几番考量只好作罢。他想带走仅剩的童年,但童年再美好,物件也不能重演童年,多留反造成现实生活的累赘,他恐要招大嫂的一顿骂! 东陵福被纳入重建计划,老店屋终要被拆除。近来,我问了表姐,东陵福的屋子还没被拆除吗?表姐说,是啰,说了很多年都一直延后。不知怎么的,这样的延后让我们都感庆幸。 生命中的物换星移皆为必然,但没人能预料更换的是何物,移动的是什么星。后来,哥哥的移民计划并未实现,女儿各自发展,新山依旧是家。在这边城上,我已闻不到所谓“故乡的味道”,新旧的空气不停变更,复杂、拥堵得令人捉摸不定,仅剩莫名的陌生感。 新柔地铁预计在2027年通车,人们有了新的跨境方法,不只是开车、搭巴士或是徒步。遥记那年,我随人群蜂拥乘上170,巴士开走后我才发觉母亲还留在车站,一脸愕然望着我。抵达新加坡境内后,我在车站静候母亲到来。母亲一见我,大呼一口气,笑了出来,之后好几年都会提起这场虚惊。 而今,母亲在世界的对岸已二十载,梦里是相见的唯一方法。
4月前
4月前
5月前
我有一个邻居,她有点小孤僻,平日里话不多,也不常与周围的人往来。但我发现,只要你真心对她,她便会以加倍的真诚回应你。她的善意并不张扬,却如同润物无声的细雨,默默滋养着我的青春时光。 要说我们的缘分,还得从我高中时期说起。那时候,楼上的邻居似乎特别懂得挑时间,每逢我准备期中或期末考,就开始大规模装潢。电钻的轰鸣、铁锤的敲击,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噪音交响曲,让人心烦意乱。我坐在书桌前,试图专注在课本上,但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却像一把无形的铁锤,一下一下击碎我的专注力。那种崩溃感,直到现在想起来,仍觉得头皮发麻。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妈妈牵着我走下楼,敲开了10楼的一扇门。那一刻,我的人生像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8层楼的距离,竟像一道隔音墙,瞬间隔绝了所有杂音。阿姨独自住在那里,家里干净整洁,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洗衣香。她的窗外可以俯瞰街道,夜幕低垂时,那些移动的车灯宛如城市的星河,流动却安静,让人看着心绪渐渐平复。 渐渐地,我和她熟络起来。她原本话不多,但一旦打开话匣子,总能让人听得入迷。意外得知,她竟是我的高中学姐。她谈吐沉静,学识渊博,眼神里常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与温柔。更令我惊喜的是,她的厨艺出奇地好。每一次到她家复习功课,总能在餐桌上看到一碗热腾腾的汤,或者几盘香气四溢的小点心。那种体贴入微的照顾,让我觉得她不像邻居,更像一位默默守护我的长辈。 阿姨的厨房看似普通,却有一样与众不同——她的冰箱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冰箱贴。那些小小的磁铁来自世界各地:有英国古堡的徽章、象征万里长城的浮雕、纽约自由女神的缩影。某天,我忍不住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要收集这些小东西呢?”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一丝沧桑。她说,年轻时她忙于工作与照顾家人,从未真正走出去看世界。等到年纪渐长,腿脚不便,旅行的梦想就愈发遥远。冰箱上的这些贴片,有的是朋友带回的纪念品,有的是邻居送的伴手礼,也有的是她偶尔在市集里买到的。当她一一介绍时,眼睛里闪烁着光。那光亮里,有憧憬,也有未完成的梦想。 随着时间推移,我们之间的信任加深。她慢慢向我打开了心扉,讲起了自己过去的故事。她告诉我,她和兄弟姐妹都是被收养的孩子。虽然身世不算优渥,但她很争气,最终考进了当地最知名的高中。按理说,她本可以凭借才华走得更远,却选择留在本地,因为养母需要照顾。后来,兄弟姐妹陆续成家立业,养母也撒手人寰,只剩下她一人孤单守着这个家。 冰箱贴照亮的远方 说到这里,她翻出一本泛黄的相册,指着其中的高中合照。照片里的她青春洋溢,笑容明亮。她看着那张照片,眼角漾起久违的弧度。那笑容里有自豪,也有沧桑。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平,为她未能追逐梦想而惋惜。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说了一句:“养恩深似海。”短短5个字,却沉重如山。对她而言,或许留下来是遗憾,但若离开,便会留下永远的缺口。那就是亲情的重量,也是人生的牵绊。阿姨是一个极为善良、真诚的人。后来我出国深造,每隔一段时间,她总会发来讯息,字里行间温暖如春。每一次回国探亲,我都会特意挑选几枚特别的冰箱贴,再附上一张明信片送给她。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我明白,那些冰箱贴对她来说,不只是一份收藏,而是她透过我们,继续走向世界的另一种方式。 或许,我能给她的,只是一些小小的心意。但我希望,这些色彩斑斓的冰箱贴与背后的故事,能让她的生活多一些亮色。即使她的脚步未能亲自踏上远方,她依然能透过冰箱上的小小天地,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如今,每当我回想起这位邻居阿姨,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她的孤单,而是那一扇安静的窗、那张整洁的餐桌、还有冰箱上一片五彩斑斓的梦想。她教会我:有些人不需要语言就能温暖你,有些梦想即使无法亲身抵达,也能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也许,这就是她带给我的力量。
8月前
10月前
12月前
1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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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前
阿姨没读几年书,年轻时在母亲的理发店帮忙,母亲出嫁,阿姨跟过来,就在爸爸的裁缝店里帮忙打点、烧饭煮菜,渐渐累积生活经验。 小时候,父母忙着做生意,阿姨负责照顾我们,阿姨清楚兄弟姐妹的口味,工作在外,回乡时,阿姨总会煮几道拿手小菜给我们解馋。 阿姨不会用现代科技电炉来烧饭煮菜,虽然方便省时,她依旧用木材燃火苗,加入煤炭使火旺起煲汤,只用瓦斯炉炒菜。买回来的电炉器具,她通通藏在壁橱里,原封不动。过去蹲在炉灶口用铁筒吹气,看着星星火苗窜动燃起,情浓炭烧或许是她老人家的执著吧。 阿姨的日常,除了烧菜煮饭做家务,就是看电视。 她每天早上6点半爬起床,在厨房里东摸西抹,开始烧开水,装满大中小3个热水壶。过滤器的水她总是不敢喝,老说喝了肚子不舒服,水一定要烧开才能杀菌。也曾考虑换个设有冷热双用的饮水过滤器,随时有热水泡杯咖啡,然而,始终不放心。 忙完烧开水,阿姨就准备早餐,或蒸面包、蒸包点,要不就来个干捞面、煎饼等。那刻,我们还卷在被窝里呢! 早餐还在胃里没等消化,阿姨已想着煮什么午餐了,她自言自语一番后,打开冰箱,把菜一一摆在洗手槽旁,肉更是提早拿出来解冻。有时真想不通,问起时,101个理由,脑筋可灵光了! 离不开旧时代观念 阿姨的生活离不开旧时代观念,时间的火没有在她思维里点燃。的确,不是每个老人家都能脱去过往的束缚,跟着时代的轮轴转。他们对新颖万变的发明缺乏信心,越方便快速的时代,宛如魔爪消耗他们的精力,然而,缓慢与等待是否成了现代人耐力的考验?是不是一把磨损耐心的刃? 午餐后,阿姨才稍感悠闲,躺在懒人椅上听听午间新闻,看看电视节目。阿姨习惯一边看电视一边操控波道。我们很少陪阿姨看电视,原因?每当广告一出现,阿姨就会转换波道,有趣的是她熟练遥控器的按钮。阿姨还会一边看一边说故事,细数情节,往往让你错过演员的某段对话。如果你想知道结局,阿姨能记上365天,一再重复也不厌。 阿姨习惯睡午觉,寂静的午后的确是她小憩的好时光。疫情防控期间,许多人认为午睡是养神静心的活动。其实,静也是动的前奏。 睡醒,正是阿姨准备晚餐之时。以前,一家十口,菜量大,碗盘多;如今,孩子们各奔东西南北,有的远在海外,不能每个农历年共餐团圆,视频祝福成了管道。父亲回天家后,母亲和阿姨早已习惯三两人一起吃饭,菜量虽然少了,但种类不缺。 阿姨的日常堆叠了平凡的生活,然而,一个快步入80的老妇,还能行动自如,煮菜烧饭打扫卫生,我想这是上天的恩泽与赐福。 岁月递嬗,时光荏苒,新一年好好与自己和他人相处,与老人家共处,更需多一分体谅与包容,珍惜彼此。愿——生活好好过,即使平凡也是莫大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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