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蛀牙

2星期前
每到新年,我都会写下一张愿望清单,这个习惯已经维持了好几年。清单上的项目从不宏大,大多是些琐碎却具体的小目标:添置某样东西、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读完几本书……它们并不紧迫,却能在逐一被划去时,带来一种真实而温和的满足。而今年,清单最上方的一项,是——拔牙。 蛀掉的是一颗智齿。它的存在感向来薄弱,因为下方对应的牙齿被埋了起来,于是它就只能孤零零地悬在原位,几乎派不上用场。再加上位置太深,刷牙时总难以触及,久而久之,它便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蛀蚀。 医生曾不止一次建议我拔除,免得日后平添麻烦。每次我都点头,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我嘴上说着“反正也不疼,影响不大”,可心里明白,那只是个体面的说法。真正让我迟疑的,是一种隐隐的抗拒——仿佛一旦开始处理,就等于承认问题确实存在,而且已经无可挽回。 于是它就这样被我搁置着,一年又一年。 直到去年年末,牙齿终于碎了一角,像是在无声地提醒我,它就要离开。我这才犹豫着,把它写进愿望清单里,并告诉自己:这次不能再拖延。 那天中午12点,我走进诊所。诊所干净而明亮,等候区只坐着三两个人,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消毒药水味。我登记后坐下,耳边偶尔响起器械运作的声音,那些高频而冰冷的声响,让紧张慢慢浮了上来。好在情绪尚未堆积,护士便已走来唤我入内。 我躺上治疗椅,头微微后仰,把一切交托给眼前的医生。麻醉针扎入牙龈时带来细微的刺痛,而药效像一阵温吞的潮水,顺着痛感一点点漫开,把忐忑和杂念一并按了下去。准备妥当后,医生叮嘱说,如有不适可以举手——然后,就开始了动作。 医生轻轻晃动、转向,只一声极轻的碎响,那颗蛀牙便脱离了原位。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我甚至还来不及完全绷紧神经,它就已经从我的身体里剥离出去——仿佛刚才我所经历的,并不是一场手术,而是一段关系的自然终结。 医生把坏齿放进一个小小的塑料封袋递给我,牙面仍残留着未干的血丝。我回到等候区,端详起那颗牙:它的整体依然洁白,唯独蛀蚀处发黑,边缘隐约泛褐,仿佛岁月在其中镀了一层阴影。 坏掉的东西终要告别 办完手续走出诊所,我发现时间竟比预期早了许多。午后的光柔和而安静,我心念一转,便顺路去了附近的理发店。店里只坐着一位客人,很快就轮到我。理发师已经熟悉我的偏好,只是简单确认几句,便开始修剪。 坐在镜子前,我听着剪刀清脆的响声,看着发丝一缕缕落地,很快就会被扫入簸箕。短短十几分钟里,似乎也有某种看不见的重量被悄然卸下。没有仪式,也无需郑重,只是一种安然,慢慢在心里荡开。 回到家后,我再次取出那颗牙,重新洗净后轻轻擦干。它静静躺在我掌心,而我的舌尖下意识地去寻找它原本的位置,却只触到一块空白。那里确实少了一颗牙,但这个空位却意外地平静——毕竟,坏掉的、残缺的东西,总有一天需要告别。 屋内光线柔和,午后正缓缓铺展。我把牙重新封入袋中,收好,像是把一段不必再被反复追溯的往事,温柔地安放在某个角落。 或许,生活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变得截然不同。但那些迟迟未被处理的事,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句点。而在这些微小而具体的结束之后,我似乎也更能轻轻地,对自己说一句:再往前一点,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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