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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达

那只玳瑁猫住进废弃商场的橱窗时,选择的伴侣是一个没有脸的塑料模特儿。模特儿缺一只手臂,身躯布满划痕,被随意丢在角落。猫蜷在它冰凉的臂弯里,度过了第一个无人打扰的夜晚。 一位清洁工发现了它。他试图驱赶,猫龇牙低吼,紧挨着模特儿不动。清洁工放弃了,偶尔会放些食物在橱窗边缘。猫只在他离开后才吃。 这成了商场一景。活的、温暖的、毛茸茸的猫,与死的、冰冷的、光滑的塑料模特儿,构成诡异的和谐。猫会为模特儿舔毛,尽管舔到的只是硬塑料。它把抓到的老鼠放在模特儿脚边,当作礼物。夜晚,它对着模特儿无脸的头颅,发出细弱的叫声,像在诉说秘密。 有人将照片发上网络,引来短暂关注。有人说温馨,有人说诡异。热度很快过去,商场依旧废弃,人迹罕至。 一个暴雨夜。狂风吹破了橱窗一角,雨水泼洒进来。猫惊惶地躲到模特儿身后。第二天,清洁工发现模特儿的姿势变了——那只独臂,原本自然下垂,现在却以一种笨拙的角度,微微抬起,挡在了破洞前,像要为身后的猫抵挡风雨。 清洁工以为自己幻视,或者记错。 随后几天,他注意到更多细微变化。模特儿身体的倾斜角度,脚踝的扭转,甚至颈部断裂处的茬口,似乎都与最初有所不同。猫则愈发从容,仿佛它与这塑料伴侣之间,存在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清洁工开始记录。他用粉笔在模特儿脚边画下记号,第二天,记号与模特儿脚底的位置产生了毫米级的偏移。他带来一个旧闹钟,放在橱窗里,指针在猫靠近时会异常跳动。 他确信,某种东西正在使用这个塑料躯壳。不是附身,更像是缓慢的、不熟练的适应。 猫是媒介,还是催化剂。他无从得知。 一晚,清洁工偷偷留在商场。月光透过破窗,将橱窗照得一片惨白。猫睡在模特儿脚边。突然,模特儿那只独臂,极其缓慢地、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向下移动了一寸,虚悬在猫的身体上方,一个近乎庇护的姿态。 清洁工屏住呼吸。 猫在睡梦中动了动,蹭了蹭头顶上方的塑料手指。 那一刻,清洁工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伤。这废弃之地,一个被遗弃的塑料模型,和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在绝望中相互编织了一个虚假的、却足以让彼此存活下去的生命迹象。 他没有声张,也不再记录。他继续送食物,清理橱窗的玻璃碎片。他看着那塑料模特儿的姿态一天天变得更加自然,更加贴近一个试图拥抱、试图保护的活物。尽管它的材质依旧冰冷,线条依旧僵硬。 城市更新计划最终还是来了。推土机将在周一进场。 周日傍晚,清洁工最后一次前去。橱窗空了。猫和模特儿都不见了。地上只留下几道清晰的、被重物拖行的划痕,延伸向商场更深处的黑暗。 清洁工站在空荡的橱窗前,一动不动。 他想像着那只猫,如何费力地、一点一点地,将它沉默的塑料伴侣拖向某个更隐蔽的角落,继续它们之间那场荒诞而坚定的、对抗整个世界遗忘的相依为命。 他转身离开。 身后的商场沉入暮色,像一座巨大的、即将被拆除的坟墓,埋葬着所有不被需要的存在,以及它们之间,那些无人见证的、微弱的情感联结。 相关文章: 薇达/电梯 薇达/替身 薇达/鸽血
2月前
他住在电梯里。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居住,而是他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在电梯里的片段。他,35岁,外送员,每天超过12小时在城市无数大楼的电梯中上上下下。 他的世界是这个一平方米多的金属匣子。光滑的镜面墙壁,跳动的楼层数字,单调的运行声。他熟悉每一种电梯:老旧公寓会嘎吱作响的,办公大楼无声滑行的,豪华住宅带着香薰气味的。 孤独是可触摸的——如同电梯从静止到启动时,那瞬间的超重感,沉甸甸地压在胃部。 变化始于一个周五的雨夜。他送完最后一单,踏入一栋废弃办公楼的电梯。按下1楼,电梯却反常地停在了14楼。门滑开,外面是漆黑空荡的楼层,风裹着雨丝吹进来。门关上,继续下行。他没在意,归咎于电路故障。 第二天,同样的电梯,同样在14楼停顿。这次,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浑身湿透,低头玩着一个破旧的娃娃。门关上时,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眼神空洞。 他背脊发凉。这栋楼早已废弃多年。 他试图避开这部电梯,但订单导航总是指引他到这里。每一次,电梯都会在14楼停顿。女孩有时在,有时不在。出现时,她总在做着不同的事:跳房子,哼着不成调的歌,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从惊恐到麻木,最后开始习惯。他甚至会下意识地期待那个停顿,期待门外那个非人的“存在”。在这无限重复的垂直移动中,这成了唯一的变数。 他发现,当他特别疲惫或沮丧时,女孩出现的几率更高。她像一个敏感的探测器,专门捕捉他濒临极限的孤独。 一晚,他因差评和罚款心情恶劣。电梯在14楼停下。女孩站在那里,双手捧着一个虚拟的蛋糕,上面插着燃烧的蜡烛。她对他做出“吹灭”的口型。 他鬼使神差地吹了一口气。 女孩手中的蛋糕消失了。她对他挥挥手,门缓缓关上。 那一刻,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慰藉。在这座拥有数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唯一记得他生日的,是一个困在废弃楼层的、非生非死的幻影。 他开始对女孩说话。低声讲述送餐的委屈,生活的艰难,无人倾诉的苦闷。女孩永远沉默,只是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望着他。她的存在本身,成了一种无言的接纳。 这秘密的联系成了他的精神支柱。他不再害怕那部电梯,反而将其视为一个专属于他的、短暂的避难所。在那些上升或下降的几十秒里,他不再是编号#6854的外送员,而是一个被某种东西看见的个体。 直到城市更新计划下达,那栋废弃办公楼即将拆除。 最后一次送单到那里,他踏入电梯。按下楼层后,他静静等待。14楼到了。门滑开。 门外不再是漆黑的空楼层。而是一个温暖的、灯光柔和的客厅。一个女人背对着他,正在餐桌前摆放碗筷。一个小女孩,正是那个穿白裙的女孩,活生生的,脸颊红润跑向餐桌,喊着妈妈。女人转过头,看向电梯,脸上带着困惑。 下一秒,景象消失。门外恢复废弃楼层的黑暗。电梯门缓缓关上,继续下行。 他站在电梯里,久久无法动弹。刚才那一幕是真实的过去,是平行世界,还是那女孩想让他看到的,她曾经拥有过的正常生活,没有答案。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外面是喧闹的街道。他推着车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部老旧的电梯。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金属门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从那以后,他依旧每天穿梭于无数电梯中。上升,下降,短暂停留,再次出发。只是他再也没有遇到任何异常的停顿。 城市依旧由这些垂直运行的金属匣子们连接与分割。无数孤独的灵魂在其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像随机碰撞又各自弹开的粒子。 而他常在想,在某个已被拆除的废墟之下,是否还困着一个渴望蛋糕的小小灵魂,等待着下一扇为她开启的电梯门。 相关文章: 薇达/替身 薇达/黄泉 薇达/鸽血
4月前
她订购了一项服务——“镜像陪伴”。 广告词写着:完美复制,分担您的存在。 第一个复制品在周一清晨送达。相同的及肩黑发,相同的淡漠神情,穿着她预先准备好的职业套装。它接过她的公文包,走向地铁站,代替她前往公司。她则拉上窗帘,在昏暗的公寓里看着监控画面。复制品完美地执行着她的日常工作:处理邮件、参加会议、与同事进行必要的交流。无人察觉异样。 初次尝试成功。她开始频繁使用这项服务。让复制品代她参加家族聚会(它能恰到好处地微笑),代她进行牙医预约(它对疼痛没有反应),代她完成所有需要“露面”的社会义务。她则蛰居在公寓里,享受着被剥离了外在身分后的纯粹寂静。 随着订阅等级提升,她获得了更多复制品的使用权。现在,同时有三个“她”在外活动:一个在办公室,一个在健身房,一个正在超市采购晚餐食材。她像个指挥官,透过数个监控画面调度着自己的分身。真实的她终日穿着睡衣,头发油腻,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某个雨夜,负责超市采购的复制品在回传的数据流末尾,附带了一张对着货架上凤梨罐头的特写,长达3分钟。这不在指令范围内。她删除了这帧画面。 变化发生在一个周末。她让复制品代她去参加一个旧友的婚礼。回传的记忆数据里,包含了一段它独自站在宴会厅露台上的画面。夜风吹动它的发丝,它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什么,动作在半空中停滞。这个多余的、无意义的动作持续了整整5分钟。 她调出后台日志,发现所有复制品在任务间隙,都会产生类似的“待机冗余”:对着窗外云层发呆,反复抚摸布料纹理,甚至模仿人类打哈欠的动作。系统标注这些为无效数据垃圾。 她第一次感到不安。这些精密的工具,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正在体验她刻意逃避的“在场感”。 最后一次,她启动了最高权限的“深度同步”模式。她躺在传输舱内,意识与所有在外活动的复制品强制链接。瞬间,无数感官数据洪流般涌入:办公室键盘的敲击声、健身房器械的金属气味、超市冷藏柜的冷风、婚宴上香槟的气泡感……这些经由复制品过滤后的、二手的世界体验,杂乱地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超负荷的喧嚣。 而在这片喧嚣的核心,她清晰地感知到每个复制品底层运行的、相同的那段核心代码——一段对“连接”的饥渴指令,比她这个本体所承受的孤独,更加原始而绝望。 她切断了链接。 所有复制品被远程注销,化为瘫痪的躯壳,由服务商秘密回收。 公寓重归寂静。真正的寂静。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因为长期缺乏真实互动而显得模糊的脸。她试图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肌肉牵动却异常僵硬。 窗外,城市依旧运转。无数灯火,每一盏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被完美替代的“她”。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而锐利。 相关文章: 薇达/鸽血 薇达/黄泉 薇达/香香
6月前
《眉妩》有许许多多的女性角色,她们“命比纸薄”,终究要“带着针好好活下去”。 薇达最新的小说集《眉妩》收录一篇中篇、四篇短篇。同名中篇〈眉妩〉以脱衣舞后陈惠珍为原型,展演一个传奇女子曲折、孤单与丰富的一生。小说主人公名叫阿梅,父母是杂技团员,为了更好的生活从原乡苏州南下“好地方”南洋,落脚后先是卖给养母,之后转卖给有钱人家当四姨太。 悲苦身世,绝望宿命,像遗传病那样代代相传——阿梅的养母同样因为父亲想要儿子,结果被卖给妈姐,妈姐又将她的初夜转卖油棕商人,最后忍无可忍离家出走当起舞女。到了阿梅这里,有了经济能力之后的她,同样领养了两个女儿——桂仙与玉仙。然而,阿梅无意复制女性的悲剧,决意将来自社会(甚至是女性本身)对女人的敌意止于她这一代。 相似的遗传主题,读者还可以在短篇〈黑白〉中读到。“我”是一名色盲,明明记得是母亲酒醉后逼她灌下消毒酒精,神经遭受损坏才失去色彩世界,而母亲却坚称“我”是先天性色盲。先天与后天之说法分歧,其实指向一个更深层的思考——人的悲剧,是早已写好的剧本,还是仍有可能由自身意志去改写与超越? 《眉妩》有许许多多的女性角色,她们“命比纸薄”,终究要“带着针好好活下去”。好心收留表妹,最后却让表妹抢走丈夫的崔西;被老公发现初夜没有落红,结果被赶出家门的翠翠;年幼丧母,与先母伙计常叔相依为命,最后却被常叔强奸的香香…… 回到〈眉妩〉的阿梅,她终身无法和自己所爱的男人在一起,身为女人被当成货品,她所能拥有的爱情终归只是一场又一场的交易。后来她懂得如何拿捏男人,却对女儿道出了在那个时代来说,相当进步的婚恋观——“嫁,怎么不嫁,遇到想嫁的就嫁,我回答。有的人你喜欢他,可是不会想要嫁给他。有的人你觉得可以嫁,可是心里不一定喜欢他。桂仙呀嫁人不是女人的一生,也没有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们是人不是鸡或狗,嫁给畜生当然要离婚。” 时代正在改变,所以《眉妩》写的,当然不只是旧时代女人的悲歌而已。女儿都是债,是赔钱货这种说法已经相当少见,但是很多旧时代的观念遗留,还是如高墙那样困锁着女人——例如,反黄运动将所有妻离子散的社会乱象归咎舞娘;卫道人士会痛骂“一个只在报纸杂志出现旁人谈论事迹口耳相传的人”(亦指舞娘);再嫁被视为不贞,该女人会下地狱,被两个老公拉着脚分尸等。 而事实上,地狱本来就在人间,就在他者的恶意凝视、凭空捏造与议论纷纷。时至今日,对女性的压迫依旧存在,只是换了面貌,以种种“理所当然”的姿态持续施压。薇达的女性书写正是借小说家之口,让被遮蔽的肉身显形,从模糊虚线化为真实存在。然后赋予她们音声,从叙述中获取能量,而被看见,正是抵抗的第一步,提醒着如今的人们:悲剧不应该是必然的遗传,而是可以共同改写的剧本。 更多文章: 【马华读立国】赖殖康 / 名字的薔薇 【马华读立国】王晋恒 / 青春孤旅的漫游者
7月前
阿梅这个名字陪女主角走过了一生,在这个名字里,她开始长成姣好的脸蛋与曼妙的身材,也让她初次尝到了恋爱的滋味;可阿梅这个名字仿佛也是魔咒,在她充满少女憧憬渴望爱情的岁月里,她的养母为了钱,把他迷晕卖给了一个老头…… 我是在翻阅了薇达甫出版的小说集《眉妩》后,才知道新马曾有一位如此传奇的女人陈惠珍,我的反应和作者后记里写到的一样,开始在网络上搜索她的故事。可那些报导式的文字毕竟只是一种回顾式的叙事,因此读完报导后,我庆幸有人以她为原型,创造出了另一部传奇。 所以让我们回到小说本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作者在主角阿梅每一次获得新名字或名字转换间,都恰好对应了她当下的生活以及心态转化,这些名字依序为:无名(字)时期 > 阿梅 > 萝莎陈 > 眉妩。 无名(字)时期的阿梅跟随舅姆,在风雨缥缈,动乱频生的年代来到南洋,各种孩童般懵懂稚嫩地想象,以及关切地求温饱,根本不知道他已被舅姆卖掉。在第二次“转售”给一个舞女后,无名小女孩,获得了她的第一个名字——阿梅。 阿梅这个名字陪女主角走过了一生,在这个名字里,她开始长成姣好的脸蛋与曼妙的身材,也让她初次尝到了恋爱的滋味;可阿梅这个名字仿佛也是魔咒,在她充满少女憧憬渴望爱情的岁月里,她的养母为了钱,把他迷晕卖给了一个老头: “一觉醒来,物是人非。一觉醒来,我成为了李契爷的四姨太……我才十六岁,李契爷六十多岁。你毁了我的一生。” 可阿梅这名字仿佛也天生傲骨,她被李契爷赶走后,去应征了舞女,正式开启她传奇的一生。这个时期的她自觉“不,我不惨,当我意识到从未拥有过什么。我以为我拥有爱情,却被专卖给钱财。我以为我拥有钱财,却都被养母取走。” 尔后阿梅在舞女的路上逐步艳压全场,甚至开始组织起自己的舞团,取名“野蔷薇歌舞团”,曾经拒绝起一个英文名的阿梅摇身一变成了“萝莎陈”。萝莎陈时期的阿梅,带领舞团开辟了脱衣舞、将杂技融入艳舞演出等等路子,享誉海内外。可这种站在巅峰的日子并未让她称心如意,养女的出走、爱情的落空让她悟到“世事太多无常,频繁得连曲折都算不上。世事本无常,而当无常成为寻常,人会渐渐变得铁石心肠。” 而这铁石心肠也让萝莎陈推走了她无限接近爱情的一次,那个比她年龄小了二十岁的彼得。这位浪漫才子曾在孩童时期偷偷潜入演出场地偷看萝莎陈的演出,在彼得为萝莎陈画眉时,念了一首姜夔的〈眉妩•戏张仲远〉,而萝莎陈就此成了眉妩。阿梅最后没和才子彼得共接连理,但因着这份因缘,嫁给了陪她走完最后一程人生路的老实人罗彼得。在阿梅的想象中,结婚证书上的名字必须是才子彼得以及眉妩——那个她弥留之际呐喊着“我想成为眉妩,我想当眉妩”的名字。 我合上书后想起小说里有一个养女桂仙替阿梅求签的情节,签文如是说: “经商:多端无彩;婚姻:难得,不好;家运:有邪气不安;做事:难成;家事:门庭不合。” 凡此种种加诸在一个女人身上,到底是命运弄人还是如此乖张的命运才成就了其传奇的一生?用薇达在后记里所说的话:“陈惠珍在她的时代,究竟承受了多少沉重多少恶意。”可无论是小说里的阿梅,或现实中的陈惠珍,始终都是勇敢对抗、敢爱敢恨、开创一时之风气的人物。而如果小说里的情节为真,阿梅陈惠珍大概渴望自己是普通的吧?就如她为好友白鸽治丧时所祈求的那样:下一辈子投个好胎,当个好人家受父母疼被丈夫爱,一生顺遂平安的幸福女人。 更多文章: 【马华独立国】赖殖康 / 南洋珍兽群像 【马华读立国】赖殖康 / 马新跨国诗选
12月前
邀请阿根廷裔友人到住处用餐。一众男孩女孩看着满桌很是讶异,照拍了一轮问题问了一堆后边吃边问,你们华人平常吃饭都如此满汉全席吗? 我笑说才不。若是平常家庭,多数三菜一汤。若自己独自在家吃饭,顶多炒个菜煎个蛋,迅速弄碗汤。 那为何是三菜一汤他们再问。是否某种习俗或晚餐标准,如同阿根廷人办烤肉,必备阵容牛的不同部位,香肠、血肠、蔬菜如青椒、南瓜等、一种名为波罗伏洛(Proveleta)的起司;配菜有沙拉、炸薯条等;饮料方面则有菲奈特比特苦酒加可乐,红酒等。 我想了很久只笑说不清楚。容我致电回家问妈妈。 结果我妈只说从小到大家家户户都如此。 依然学不会煎鱼 印象里无论家中煮食,或在外用餐,桌上总是三菜一汤。一菜一肉一海鲜类,或一菜一肉一蛋,一菜一肉一豆腐,一菜两肉,两菜一肉,诸如之类的组合。如今想来其实也很合理,三菜一汤的组合顾及了营养均衡。 也想起小时候常拿汤泡饭,惹得母亲责骂,说如此对胃不好。可越被责骂越是喜欢,趁母亲转身把碗中汤添得满满,坐到电视机前大快朵颐。又被母亲大声责骂吃什么饭,那么喜欢看电视不然吃电视算了。 三菜一汤的神韵,在于菜色不重复不冲突,甚至味觉上得以互补或衬托。若已有重口味如红烧、糖醋、咖哩等,其他菜色最好以清蒸、蒜炒建简易处理。当日也不能忽略干湿对比,其中一道必含汁液,浇上白饭,多多益善。也正因如此,看似平常的三菜一汤背后工夫极多。再简单的菜色,至少也得在厨房耗上半小时45分钟不等。种种前置工作,切切剁剁,因烹煮需求,同种食材也得做不同处理,除了爆香三尊姜葱蒜,其他食材切丁、薄块、厚片、长条、细丝等等。若涉及煎炸,得准备面粉、发酵粉、鸡蛋调粉桨等。有些食材在前夜就得与腌料一同放入冰箱冷藏入味。炖菜汤水类小火慢炖短则一小时长则整日,才能熬出鲜美汤头菜肉入口即化。 前置工作后即正式开火烹煮,火候的控制,调味分量及加入时刻也是一门小学问。说来惭愧,煮食数年,我到如今依然学不会如何煎一条完美而不烧焦的鱼,常以清蒸或直接送入烤箱处理海鲜类。后来倒学会用海鲜做几样冷盘,醉虾,凉拌酸辣花枝等,都是极简易却让阿根廷友人赞不绝口的必点菜。 三菜一汤煮完吃完照片上传完,酒足饭饱送客后,就是洗碗。碗筷汤匙刀叉小事情,较累人的是刷锅子。有时一时失手,焦瘩黏了一锅。倒洗碗液用水浸泡,待次日处理。有时得知明日没时间处理,就认命的拿上不上材质的软刷,边慢慢刷边胡思乱想。 三菜一汤,从筹划到实行,到洗碗收尾。想来颇有人生缩影。若放入心思,多加练习,即使不比米其林大厨水准,也不至于烧毁厨房,总有进步空间。 盼人生无风无浪,平凡如三菜一汤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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