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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风

过年前整理书房,一边处理掉不会再看的旧书,也顺手丢弃所有的旧书刊杂志,不意却翻到十来本出版于五、六十年代的《蕉风》。这些都是多年前参与马华作家协会编选《马华文学大系》的需要,从各方面及朋友的热心协助搜集到的。《大系》完成后我以为已经全数捐赠给有关的文学资料馆了,原来还有漏网之鱼。 翻着这些旧杂志,当中最吸引我的是温梓川和依藤的文章。这二位先生距今冥寿百岁有余,可说是马华作家中的前辈。而余生也晚,没赶上那个时代,未能亲见前辈风采不说,连前辈们的作品也极少涉及。借此机缘,弥补半生错失。 于是连日沉溺在二位前辈的笔墨中无法自拔。这真是个百感交集的过程,其中一些我不曾读过的文章其实写的只是些平平常常的生活,却让我读得津津有味。就是因为平常所以平实不虚假。借用前人的事物来说明几十年前的现实,比如写郁达夫,这位文采斐然的小说家、诗人、抗日烈士,颓废又激进,他嫖妓,偶尔也吸上口鸦片。结过三次婚。虽不是侧重点,可也不虚饰,是活生生的一面,有血有肉。这些都是五、六十年代的文学杂志,于我,是太早了,无缘接触。而二位前辈的文章,温梓川写〈文坛忆旧〉,依藤写〈红楼梦人物论〉。二位前辈的文笔意境悠远,韵味绵长;温前辈笔下的旧人旧事,早已经灰飞烟灭情随事迁,可我这后来读到的人即使未能感同身受,又何妨将之视为一场人生历练。通过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看到前人的历练,他们的江湖,但愿就此看懂世情。 而依藤前辈的红楼梦人物论,几乎全是女性;大观园里,千娇百媚,万紫千红,那境况正是所谓的“人众口杂闲气多”。然而每个人都有自身的造化,最大惆怅是:女性生来就命薄如纸,幸福应作如何观?难得依藤前辈都一一有所评价。如今看来,这些都成了《红楼梦》里的女性特质,也恰恰流露了那年代旧式文人的满怀伤逝之情……可是稍后读到他以丁丁为笔名所作的短篇小说,一时间竟有几许失落——原来啊,旧式文人胜在文采,却输在技巧,更逊于形式,然而感情上的认真却是庄严的。 温梓川的忆旧,实际是郁达夫的长篇传记《郁达夫别传》。洋洋洒洒10万字的篇幅,在《蕉风》上连载,从1964年9  月到1966年5月,将近两年时间,分163期才连载完。当然,我手上的《蕉风》就只有数量稀少的寥寥几期,而我却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把《郁达夫别传》看完了。那是成书后的完整版,由中国学者钦鸿所编,于2006年中国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 温梓川的忆旧,忆的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中国文人作家,但他本身并非南来文人,而是土生土长马华作家。1911年在槟城出生,小学及中学教育都在槟城;钟灵中学高中毕业后,于1926至1927先后考入广州中山大学文学院及上海暨南大学攻读西洋文学。大学期间,结交了好些文艺界的著名诗人和作家,其中包括著名教育家、报人,战地记者曹聚仁、创办湖畔诗社的诗人汪静之,特别是与声名赫赫的郁达夫交往甚密。由是之故,在郁达夫遇害许多年后,他回忆起故人,过往的一切仍历历在目(新加坡沦陷郁达夫流亡印尼苏门答腊小山镇,在日本投降两周后的某个晚上,被日本宪兵带走,自此失踪,后证实已遭残害,遗体始终无法寻获)。 关于温梓川,作为一个马华作家,他算是多产的。辑集出版的作品有小说、散文、诗歌,除此还有译著、编著。记得父亲的书架上有一本他的书,书名《冬天里的伦敦》,我约莫翻阅过,至于内容则完全没有印象了。 温梓川为郁达夫写传,一方面该是出于两人不一般的情谊,另一方面则是他所掌握的资料比中国作家齐全,而且着重在南洋。换言之,着重点放在郁达夫南来生命中最后的3年岁月。作为交往甚密的朋友,他评价郁达夫相信是公允的,说他有点神经质,却是个坦率、诚恳、天真而热情的人。他浪漫,多情,文人习气重。做他朋友,他待你如亲兄弟,但却不是个好丈夫。他投身抗日救亡,用文章、气节鼓舞士气,是个热血男儿,抗日烈士。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夜读《聊斋志异》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都门烟火,寂寞尘——悼念天葆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谈情说爱
2月前
【悼念李天葆】陈志鸿/流水三十年:忆李天葆(上) 前文提要:“斜签”二字被无辜划圈。这是古典常用词,《红楼梦》也用过,何来问题之有?一时,我们只能同声共叹,下一个世代似乎不太接触老祖宗的文学遗产。显然,他一直嗜用“斜签着身子”,不爱写“侧着身子”,往后也有文稿作“斜欠”。 我们都嗜读红楼(他喜欢戚序石印本),领受过曹公教诲,却未必知道自己始终活在预言的完成之中。一来到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往后就是一片不可逆挽的下坡颓势,盛宴长棚终究要慢慢拆;只是,火灭之前,有时会有猛然一亮的时刻,才完全归于寂灭。同期有个夜晚,不知谁为首,家里来了他,还有祝快乐,淑芳,翎龙,就一起席地而坐。二十多年后的12月13日凌晨四点多起身,刷了一下手机,便见夜猫子翎龙一点多传来的WhatsApp短讯,上写“听说李天葆走了”。一时,记忆再次点燃山顶房子的灯火,最亮的那晚又回来了,只是当日吃些什么,谈些什么,早已随风归尘,不由记忆了。翎龙说“记忆不牢靠”,我却一直记得这批稀客,他们来过我的生命。 那时,我又何其失策(已经是事后之明),介绍了一些新朋友给他。还是,我早已不堪重担,只想有人分担聆听的角色?很多年以后,人生已经渐渐坐四望五时,偶尔读到给Samuel Beckett立传的作者回忆录,我才惊觉这位诺赏大作家是如何掌控人际关系,他坚决不让不同的朋友圈彼此交叠认识,以杜绝飞短流长。他更知道自己麾下的亲友,不论对内对外总会彼此争宠,以宣告自己才是了解他的代言人;他甚至设法阻拦传记家私自接触亲友,只许一部分人受访,以对外呈现他要世人看到的公共形象。我拜师太迟,还有用吗? 友情渐归淡出,要是归咎于第三方从中作梗,岂不掉入张爱玲对爱情分手的嘲讽(分手者,往往都怪第三者)?人与人之间相交,总有一段仿佛不设限且看不到尽头的蜜月期,必须自行去发现期限的长短,才不会错失打牢基础的良机。在对彼此的好奇消散之前,总要建立更为坚固的共识,那段缘分才不会蒙受时间的冲塌,而沦为过眼的沙上楼阁。显然,我不是他心目中的忠实听众,太容易面露不耐烦,更糟糕的是,眼前并没有一面实体的明镜(我只有模糊的想像之镜,还有对方难辨的表情)可藏好质疑的表情,我已经露馅了。 倾诉者要的始终是聆听,是认可,我却常常觉得当事人的性格处事,得为人生际遇负上相当的责任;不然,我则不小心皱眉,怀疑入耳的语言夸大受伤程度,轻伤已经被语调拔高为重伤;更何况,听多了当事人对别人的嘲讽之后,有时我竟然渴望说话者可以尝试有份超脱人生苦海的自嘲。这样,似乎苛求于人吧? 有一次,刷到刘德华访谈,他说不相信朋友,朋友都是盲目的。偏偏,有时盲目的无条件支持,就是为友所需的条件之一,显然我一味只顾着把持自己的冷静,不愿意跟对方一起沉溺(他跳了下去,我却只肯岸上观),没有去扮演好称职的朋友。更何况,只将自己定位为朋友时,就会忘我地说些不中听的话语,对他的写作提出建议,更是胆大妄为,如今回想方知,真的失敬了。我竟然忘记再亲近的友谊底下,始终埋伏着一层前辈与后辈的位阶,我凭什么僭越,对他的写作进言?他不在了,我跟朋友说,张爱玲尚且有褪色的晚期风格(late style,那是始于Edward Said遗著的说法),李天葆是一味艳绝到底,拿着同样一把旗帜,站到最后成为一座可贵的纪念牌。他绝不迁就迎合讨好,也不愿意背负任何评论者的期待,更不曾想要证明自己可以称霸,他并不需要用名利填补自卑的无底洞;他只写字,沉溺,怀旧,告别了。 (四) 回归神交之初,只剩文字天地可以寄寓。名为〈虚幻也是一种存在〉的访谈刊登以后,我读《蕉风》他写的杂文,便自甘对号入座,领受他对我的散文的暗讽;〈腿〉获奖以后,偶尔瞄到他的文字,是用上“变态”二字形容,我心里只轻轻一笑:过去听过许多故事的人,终归有一天也得轮流被摆上台,成为别人口中的故事主角,这不就很自然的常理吗?只要大家开心就好,年纪都不小了。透过专栏独有的特权,偶尔我也尝试遥相回应一下,知道有时“敌人”比“朋友”更亲近,他一定有在观察我的动向,我愿意这么想。那无声有字的沟通始终断断续续维系着,直到我的所有报章专栏结束为止,才是真正的告别。 2009年,获知他以笔名“宋宣影”,凭着〈指环巷九号电话情事〉获得台湾时报文学奖,我为他高兴。光靠报章微薄的稿酬一篇篇执笔,不足以维持日常开销,患有脚疾的他可能需要一笔庞大的奖金;那时,新婚养家的人,岂会不知金钱重要?国家亏待他,并不承认马华文学是国家文学的一部分,文学盲或如吴冠中所谓的“美盲”的社会没有提供太多资源支援作家的创作,台湾文学奖始终是唯一可以尝试的外援,那是最有尊严的争取,却还得靠几分机运。不久,受邀写篇关于老吉隆坡的小论文,我重读一遍他所有结集的散文小说,需要考证“指环巷”的马来路名时,问了富都半山芭长大的艺婉不果,便夜里跟妻驱车入城,由着回忆指路,重返了昔日曾跟友人送他回家的路巷。是的,指环巷是Lorong Chin Chin的音译名,却已经昇华为可以隐喻小说意涵的地名。那是一次夜里的仰望,只是,他当时还住楼上吗? 忽忽又过去几年,社交媒体一诞生,人人可以寻亲访友,再续前缘,天涯已经是咫尺。脸书几度浮现他的大头照,我多番犹豫,终究没有主动加友,我们之间有太多的共同朋友,不时会转贴他的动向,我知道山东画报出版社帮他出版过一些书,也看见他出席一些文学活动,今年初还北访槟岛见梅淑贞大姐,那就够了。直到他羽化后,才发现网络世界如此之不可靠,总有疏漏之处:原来,2014年,他还曾在台湾出版小说集《浮艳志》,已经绝版了。依稀记得吉隆坡诚品还有(台湾早已绝版的)《绮罗香》存货,用手机Apps一查,便下城要了一册。回家一翻,列于卷首者竟是那篇〈雌雄窃盗前传〉,其余小说都曾收录于大将出版的《民间传奇》,我以为里边的文字都流丽之极,是他二三十岁便以华彩挥写而出的巅峰之作。 连续数日,我又重当了一回单纯的小读者,由着往事一幕幕随后跟来,一起梦回尚未踏出小岛的时光。那是高中午后,学校下课了,缘梯登上李国专楼图书馆。里边有个“大图书馆之中的小图书馆”,那是校内华文学会自行创设的小图书馆,只占出入口处右边的一个小角落,就一排U字矮木柜的藏书而已。平时,木门都上锁,不设透明的玻璃门,必须一格格打开,方知里边有何宝藏。这一日,就在其中一柜,那个昔日的少年无意之中瞥见薄薄一册书脊,尝试抽出一看,封面竟作仕女图,上题《桃红秋千记》。拿起来一读,却是惊讶:这是哪个年代的人?是马来西亚作家吗? 那是多么遥远的最初,先由文字结缘,就在小岛与都门之间牵起一道无形的长线。隔着30年时间长河,回忆再度帮忙擦亮我们昔日青稚的面目,那时我正年少,他也还年轻,刚刚登坛几年。生命,我一直以为它会再安排一次的会晤,像2006年美食广场椅桌间的不期而遇,就在我们老得可以心平气和相对时。那么,未来或许可以改写过去,曾有的纠葛或会随着时日而渐渐化解。不,如今只剩一把声音说,都给过了美好时刻,都给过了机会,往后就只剩下感激。 相关文章: 【悼念李天葆】陈志鸿/流水三十年:忆李天葆(上) 【悼念李天葆】林方伟/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悼念李天葆】龚万辉/天葆遗事
5月前
(一) 最后一次我只是耳闻,别人嘴里呼之欲出,分明有个他。那是2024年,城中一场对谈开始前,有饭局暖身,一张长方桌坐有男宾四名女客三位,其中一位大姐派头的女媒体人说着兴起,不禁公然提起昔日有位男作家初入行当记者,被派往会馆采访活动,回到报社洋洋洒洒写上千字,却只形容会馆建筑而已。女媒体人笑盈盈说了一半,目光却斜射过来,要我接招(还是,坐斜对角的我心虚?)毕竟,我曾跟她话中的“男作家”做过一次很长的访谈,就登载于文坛皆知的《蕉风》。那一刻,心里闪过一丝惊悚,有一把声音说:大叔,那是等你掉入的陷阱,别自作聪明说出名字。 席间有报界文坛前辈,岂会不知道女报人话中所指?大家只听而不语,一个区区后辈要是当场抖出“李天葆”三字,就会透露一件事:他曾告诉过我这一件事。午饭已成一局心理博弈,我的沉默究竟是自保,还是尝试维护我们昔日的交谊? 那时,跟李天葆(是的,我一直连名带姓喊他)不通音问,已经快20年。最后一次偶遇,是陷入感情泥沼的2006年,订了机票准备赴英伦力挽狂澜,却还几番踌躇,城中可慰藉迷失的书魂处,终究只有双峰塔下的纪伊国屋。不想,在同一层的四楼美食广场,我手拿托盘觅位要吃午餐时,就碰上了也穿梭于桌椅之间的李天葆,两人狭路避无可避,只能尴尬挤出一笑:都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联系了。我力邀同桌,他才肯坐下。聊起自身近况,我竟然要他扮演爱情信箱主持人,妄想从中听出一丝希冀,他却直言说,男女分手不一样,男人总是说说,还有回头的时候,女人是经过了一番忍耐,最后就会决绝,不会再回头了。从来,书写女性他最专长,我能不相信他所言吗?沉思了一下,终究得振作起来,照例问候了一下他的近况,却又引爆一肚子老调的意难平,说到激愤时,依旧金刚怒目。往常的无措又回来了,我知道不能即时吐语扑火;一时,更不宜离桌,只能坐等那把怒火慢慢熄灭,才告退。一个生命濒临巨大转折者,早已无心借出双耳,心里只剩一念:他还是老样子,没变。 往后接近20年,我们真的不曾再会?不。2009年婚后几年过去,有一回再逛纪伊国屋,难得踏入书价太高的小中文部,隔着几排书架认出前方有个熟悉的背影,我站住不动,想了几下,终究没有趋前相认,只转身退回属于安全区的英文部,那里有更大的书海可供掩护。那回,是最后一次单方面的遇见(还是,过去的日子他也曾这样见过我?)。过去,属于我们的过去,只能隔着相当的距离维持,不想再惊动了。 (二) 跟他走得较近时,是20世纪初头几年。前程未明,大学刚毕业就在母系暂且啃书,念起那后来渐渐成为鸡肋的硕士。当时,在一栋山坡排屋楼上租个无窗小房,终日只有阴暗与闷热,入夜十分难眠;幸亏白昼其他房客都上班,可以独占楼下通风光明的大厅摆桌堆书,靠写作、补习和讲座维生。 某次,跟已故陈雪风同台讲座后,才发现台下赫然有个李天葆,便趁机当面致谢,他曾颁给我一个几千块的小说首奖。所幸,他还记得几年前(1997年,我刚念大一)曾评审那篇名为〈生态〉的小说,是我老家槟州政府的小说征文比赛,同届获奖者还有当时身在意大利深造美术的赵少杰,我后来结婚时的伴郎。热络地唱和了几封电邮,李天葆便登门送我散文集《红鱼戏琉璃》(附有一纸勘误表)和《红灯閙语》,小说集《民间传奇》和《南洋遗事》(他递来之前,还说:这本印得不好,字体模糊)。后来,絮絮然聊起时代曲,一旦知道我酷爱李香兰和白光,便委托金河长青书店抄录两张白光CD,里边附有百代唱片公司不曾收录的歌曲;知道我写过以白蛇传为蓝本的〈伞与塔之间〉,他借我李香兰主演的《白夫人的妖恋》DVD。 有一回,获赠薄薄一册《绅士淑女图》,只听他说,你可以看一下这个。不识货者拿在手上端详半天,最后只好问:东方蝃蝀是谁?他无比惊讶,哎呦,他模仿过张爱玲,还被张爱玲讽刺过。细查方知,典出于张爱玲〈名必也正乎〉一文:“他发表他的处女作的时候用的是臧孙蝃蝀的名字,在××杂志投稿的时候他叫冥蒂,又叫白泊,又叫目莲,樱渊也是他,有人说断黛也是他。在××报上他叫东方髦只,编妇女刊物的时候他暂时女性化起来,改名商烟婵,又叫姽。” 我能以什么还礼?手上恰好有几册张爱玲小说英译本,一册是孔慧怡(Eva Hung)编辑的Traces of Love and other stories,另两册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的The Rice Sprout Song(《秧歌》)和The Rouge of the North(《怨女》前身),他说,你留着吧,我是不看英文的。我深知不会重读第二次,张爱玲的英语太枯淡,远远不比驾驭双语的纳博科夫别具丰彩,就硬塞了给他,仿佛要他承认是头号张迷。他是照单全收张爱玲所有作品,我曾说《秧歌》不好,《赤地之恋》只有半部可观,《半生缘》有点老套。不,他定定看住我,笑着说,全都好。 谈起三岛由纪夫,年少慕名翻阅数册,我直说不喜欢,他反问,你看过《丰饶之海》四部曲,还有他那些散文吗?那倒没有,他说起小说中的美少年如何几度轮回转世,一度还投胎作泰国公主(这岂不像我喜欢的吴尔芙《奥兰多》?),腋下有三枚黑痣可供辨认,引起了我莫大的兴趣,绘影绘声的说书人成功推书了。赴八打灵观音亭图书馆借阅繁体版《春雪》《奔马》《黎明寺》,独欠最后一册《天人五衰》,久久未能一窥四部曲的结局,最终才从学林购获简体版补憾。一度,动念要写篇“李天葆与三岛由纪夫”,做了一些准备功夫,终究未能成篇。 当时,学界有人撰文戏称“张冠李戴”,排比类似的描写,以此论断。从学术研讨会归来的黄昏,他气得脸都胀红,我把论文拿过来一看,说:文字只是皮相,尚未切中要害,朱天文尚且有些张爱玲的句子滑入笔尖。如有相似,张李二人(其实,还有白先勇)都有“嫦娥爱少年”的叙述模式,是其一;“曾经沧海难为水”, 难忘最初(错过)的爱,也是另一常见反复出现的叙述模式:但,人物塑造并不全然一个模样。旁边有位朋友听后,打趣笑说,你这样说,是要救李天葆,还是要害李天葆? 李天葆年少即成名,何须一个区区后辈搭救,他自有他可以站稳脚的地方:本来,在文学史上就没有百分之百相似的作家——哪怕具有师承影响关系。看得出相似,往往比看得见差异容易操作太多;要辨别其中钜细的差异(如,张爱玲笔下的女人都精打爱情算盘,李天葆的爱情飞蛾却只会奋不顾身),必须精读双方的文本,勤加追溯作者的丰富阅历,才能做出较为公允的论断。光是一个民国摩登上海孕育的张爱玲,绝对成就不了马来西亚诞生的李天葆,两人背后还共享庞大的明清鸳蝴小说传统,犹待有心人细加对读解码;之如港大出身的张爱玲背后,另有一个仅识汉字者较为生疏的英国文学传统(从兰姆,奥斯丁,劳伦斯,赫胥黎,王尔德,萧伯纳……),那是成就张爱玲幽默尖诮的源泉。 远在初识时,我便惊讶于他的坦露胸怀。甫见,他就细数生平所挨受的种种嘲弄,不管生活,文坛,职场都身陷四面楚歌,仿佛全无立锥之地。话中夹杂人物花名之多,我常常要问,那是谁啊?一再借出双耳,有时听得头昏耳震,只想喊卡终止;有时,则不免惊叹于眼前人如此伶俐聪敏,凡事入口即活灵活现。听见金句连发时,我总是事后总结一句,写下来,你一定要写下来,那就是魏晋风度,一部《世说新语》了。可是,有些嘲讽诉诸文字即失分寸,用以形容小说人物更容易流于扁平,我曾暗叹,〈蕙风楼鬼话〉的一部分写坏了,对人物嘲讽得太过分(此中有我们皆熟悉的朋友)。扮演了听众好一些日子,始知要心惊:万一他日交恶,我该怎么办? 那时,他已经遭受巨大变故多年,有家不能轻易归得,只有在外挨磨至夜深才能偷偷潜返。我们总是送他到邻近地铁站,好辗转赶搭末班火车回遥远的万挠。望着那独自走远的身影,心里只想到:那是沦落红尘的布袋和尚,以文字度人。白昼课后踏出他执教鞭的独中校园,吉隆坡便是他遭受贬谪的闹市。他或会找家快餐店买位置爬格子,或钻入网吧回电邮;有时人累,索性买张戏票入场午睡。有一回周六约见于茨厂街,薄暮中才逛一半,他说你在这里等一下,便混入人海半晌才折返眼前,手上已经拿着一份《南洋商报》,他急忙卷起放入背包。想了一下,我才回神过来:是的,夜报有他周日的专栏,他应该有剪报收藏的习惯吧。那时,他在《Newswire》发表〈雌雄窃盗前传〉,将一个“偷”字演绎至极致,我拟了一篇短评投稿助兴。听他说有一部长篇压箱已久,尚未公诸于世,只有一叠稿纸的面目,我自告奋勇要帮忙电脑打字。他支支吾吾,说字体太潦草了,一再推绝。直到几年后的2006年,我才跟一般读者一样,终于得窥《盛世天光》由台湾麦田出版。至于谁帮这位终生几乎手写的小说家长篇打字,我一直期待有心人挺身解谜。 (三) 租约一满,速速然搬离火炉小房,我却搬到更高的另一座山坡上,那是传说江湖老大自建的独栋三层楼房,格局仿香港山顶豪宅,依足风水格局。台基下建有不设门的车库,却用来堆满剩余建材,有一度还任由我的老摩托停泊。从基座算起,我住跟几位学生合租的二楼单位,访客得爬上屋旁至少三四十级的楼梯,才能敲门或敲窗(没有门铃)通报。他去世后,我才乍然惊觉:当时只道寻常,从未感谢过岁月的允许,年轻健壮的他才能挺着庞大的身子一层层爬登而上,就为了来新村跟小他7岁的小弟相聚。 2002年某个下午,他来我家以后神色凝重,说,我想借你的地方做一件事。我说,没问题啊,他随后从背包拿出一叠纸,趴在冰冷的云石地认真看起来。我房有一桌二椅,客厅也不乏一桌数椅,就是全屋找不出一张沙发,实在招待不周。突然,他抬头说,你看一下,这两个字有什么问题?那是后来台湾一方出版的《槟榔艳》校对稿,“斜签”二字被无辜划圈。这是古典常用词,《红楼梦》也用过,何来问题之有?一时,我们只能同声共叹,下一个世代似乎不太接触老祖宗的文学遗产。显然,他一直嗜用“斜签着身子”,不爱写“侧着身子”,往后也有文稿作“斜欠”。(1月6日续) 相关文章: 【悼念李天葆】陈志鸿/流水三十年:忆李天葆(下) 【悼念李天葆】林方伟/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悼念李天葆】龚万辉/天葆遗事 【悼念李天葆】林健文/瑰丽的南洋遗韵
5月前
近来常在车来车往的繁忙马路上看到三两个兜卖番石榴的小贩。他们手里拎着的番石榴是一小袋一小袋地分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并且已经削好皮切成大小适中的片状。见到前面交通灯转黄,车流慢下来时,赶紧凑前去兜卖。这些兜卖番石榴的小贩,几乎都是统一着装:长袖T恤,长裤,戴鸭舌帽,而且还是最遮阳的那种。这当然不是制服,而是大热天,烈阳高照下,持续在马路上跑来奔去,确实是酷热难耐。 坐在车里的我每次都很留意他们,是想看看在车龙如流水的马路上,有多少人买他们的番石榴,而那又是些什么人?却总不见有较下车窗帮衬的人——没生意呢,我心里不禁为他们着急。我之所以上心,是意识到他们都是异乡人,都是为口奔驰的一群人。而这营生看来又是如此惨淡,还能继续下吗?可情况竟然是他们的身影不仅没消失,还似乎有日益壮大的趋势——我没看见,不等于没有帮衬的人。 而现实是:生活是艰难的,人生只有快乐和痛苦两种。绝望不至于,快乐也不是常常有。但比较起来,快乐多些或少些,总算是有的。当然,我的这些所谓换位思考,即使不是悲观也是妥协的,从中感觉到有种淡淡的忧伤。仿佛生活的艰难在于一切都在衰退没落中。 可转瞬间却觉出,不是这样的,如今的社会,情况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回想过去,再对比今天,你会发现在在马路上奔来跑去都不是那回事了。至少他们都是成年人。时光倒流二三十年,在网际网络还不普及的八九十年代。每到跑马和万字博彩开彩日,在晚报还没来得及送到报摊之前,交通灯前,穿梭在马路上的是一些小孩,年龄最大也不过是十一二岁左右。手里拿着一叠影印的“开彩成绩”,竞相抢扑到车流中去,口里一迭声称:马票、万字!经过的车流,十之八九会有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生意可好着呢。没人会在意阻不阻碍交通,更没人在意孩子们的安全问题。那时我就一直在想,买马票和买万字的人有这么多吗?可想深一层,其实也很简单。人生是个很艰苦的过程,而现实与梦想是分不开的。下注等于买个希望,不妨呀,万一中了呢,这都是有可能的。 再夜一点,夜报送到了,这些孩子们于是转卖夜报,却把夜报管叫“马票报”,一样生意兴隆。 我很怀念有夜报的那些年月。晚饭后出去散步,顺便买份夜报,到家先看标题,然后选择性大小新闻约略看一下,就像处理日常事务那样必然和自然。更怀念的是书报摊,那是个回不去的年代。愈往后看,愈多解不开的情意结。70年代末80年代初,到处都是书报摊。那些摊位有些是依附在诸如海味铺、金铺、布店、咖啡店的边上。“依附”一词,是我姑且称之。因为那些书报摊是在店铺的旁边增建搭出来的一个有篷的长棚。书报摊,顾名思义,除了卖报纸,也卖书。最多的是杂志,那年代的杂志港台的占大多数(本地出版的也有五六种吧),文化、艺术、政治、文艺、娱乐、妇女、家庭,各种各样多不胜数。香港的娱乐杂志,光是电影类的就有好几种。而文化、学术、思想类的,我偏爱《明报月刊》。金庸、胡菊人、戴天,董桥,是那时的文化名人。还有美丽岛事件,看得我一愣一愣,一知半解。《姊妹》最火,是妇女洗头电发时必看的杂志,每期都有亦舒的小说。台湾的《皇冠》也不遑多让,有琼瑶的小说。那时仿佛是言情小说的天下。而另一边厢也有比较小众的《现代文学》月刊、《当代文艺》月刊,像白先勇、陈映真、林海音、徐速、刘以鬯等作家的作品,也是在那个时期接触到的。当然还有我们本土的《学生周报》和《蕉风》月刊。那是我们这一代写作人的奶水和摇蓝,没有它们就没有我们。 我的惆怅是,在那个年代,文学杂志是可以摆在书报摊上让路过的人随手买的。而如今的社会,样样科技化,是所谓走在时代的尖端,但这尖端是怎样的一种走法?书报摊没了,即使有也变质了;文学杂志没了,不是因为衰退没落,而是真的没有了生存的空间,绝迹了。 相关文章: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我们这代的认同——给一位中国研究生回的信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浮想联翩 【专栏.所见微尘】李忆莙/因为我是一个女人
2年前
编按:今年,资深作家梅淑贞将60年代笔耕至今的作品结集成册,出版了一丛“大书”(共7本),可谓马华文坛大事。年轻作家会如何解读呢? 截至截稿,我已经阅毕丛书中的前4本:收录前辈作家梅淑贞(以下简称“梅”)早期诗作与《红楼梦》相关专栏的《梅诗集》;涵盖诗、小说、散文、翻译与书论等文体的《人间集》;以杂文为主的《游花园》和《无重点》。 原也不太熟悉梅的书写主题与风格,但通过这4本丛书,却能趋近这位在马华文坛深具影响力的前辈作家,让我这个后辈也能“胆生毛写巨人”。我想这也是7本文集同时出版的意义之一,横跨一甲子的累累硕果,再度展现读者眼前,可见作家毕生的关怀命题与风格嬗变。 ◢多语兼通的多栖作家 一位不断输出的作家,必也是一位勤勉的读者。梅只要外出超过一天,必有至少一书同行。她谓之“求生守则”。谈论作者的渊博学识之前,我想从她对语言的敏感度说起。梅的母语是台山话(“母亲是一生只说一种语言的母语忠贞分子”),而台山话系出粤语,加上作者在福建话为主的槟城长大,本身爱读外文书,成就她纵横各语种的能力。 引人入胜的语言趣谈,皆可从杂文中读到。印象深刻的包括作者中五那年竟将“离骚”与马来语的risau作牵连,用她的话来说,那便是“人生第一课的华巫比较文学”。自此,她在多种语言之间来回切换,挖掘它们的互通与差异。举例来说,〈马来国骂〉(出自《游花园》)所提到的政坛celaka风波虽早已成过眼云烟,但文章对“kaki bodek”与中文“托大脚”的异曲同工,兼及各类犀利马来骂词的分析,至今读来仍谐趣迭出。当然,那些毕竟只是趣谈,梅写得更多的则是对翻译作品的评析。比如〈译人者人译之〉分析张爱玲翻译自己作品时的取舍,同时批判Julia Lovell英译〈色,戒〉的种种缺点。 作者视粤语为瑰宝。〈火烧旗杆与其他〉回忆李大傻说粤语故事时穿插的歇后语,并以趣味横生的行文说明歇后语的生成逻辑。谈及外国明星的译名,作者认为粤译较优,“读来就如港人般麻利”。时值2010年,“推普废粤”引燃“撑粤语”运动,梅以文章发出抗议之声:“有两把口的大小官,大概也没有多少文化修养,竟然不知死活将广东话视作有欠教养的方言……” 梅的杂文以文字观察社会现象,从中读到她的态度和立场——她直批陈最良为“腐乳”,事关他视〈关雎〉为其女弟子的训诫;认为邓丽君唱的〈水调歌头〉真为“水调”,因为“苏东坡才不会创出靡靡之音”……小时候因痴迷披头四而挨巴掌,但仍坚持“这世界该允许异见,即使只是音乐。”扩而言及文学,她认为“其宗旨也不是要帮助我们去解决问题,而是打开我们的心灵,以更开放的态度,采取不同的观点,来亲尝其甘,或是其苦。” ◢编辑甘苦谈与马华文坛 后来,她秉持这种精神成为《蕉风》的执行编辑。从她的散文,我们读到那个年代经营文艺刊物之不易。她唤《蕉风》为“宝宝”,认为编辑“充其量只是一个等着看有什么配料便烧出什么菜的厨师而已”。〈一日工作十四小时〉回忆在她接手《蕉风》以前,张锦忠与紫一思诸位前辈参与编辑时所背负的身心重荷。那些年当执行编辑还需兼顾画版,从摄影画报找插画等繁琐工作。梅还追忆起当年由于印尼禁止进口中文书,紫一思为将《蕉风》“走私”到那里所采的拆骨断筋之法——刊物被拆开两份,分别以书信寄出。 原以为阅读风气低迷是今时现象,通过梅的文章,才发现以前的杂志也不容易做。〈出版的困境〉罗列几大出版业所面对的难题,分别为功利主义盛行、影视文化入侵、找寻消遣容易、精神生活降低等,并提供解决方案。 梁文道曾经提过写时事评论的悖论——时事被人遗忘的速度奇快,时评当然也容易过去,“如果时事评论的目的是为了改变现实,那么现实的屹立不变便是对它最大的嘲讽了。”遗憾的是,梅所提到的出版苦境时至今日,仍是“屹立不变”的事实。 提高阅读风气谈何容易,至少仍有一群爱书人士用心经营。梅时时捡拾记忆碎片,挂念曾与之并肩前行的文友。回首梅所处的年代,我总认为彼时“高人突起江山如画”(化用自梅的文章)。2013年我有幸在中学文艺营认识何乃健老师,浅薄的印象中他总是不愠不火,慈蔼平和。然而通过梅的散文,我才得以一窥他作为愤怒诗人,参与印度组织举办的Interlok抗议大会时的形象。 梅娓娓道来孤身远赴吉隆坡的年少岁月,幸有姚生(姚拓)与刘哥(白垚)接应,所以老来每每路径当年第一个落脚的友联出版社旧址,总是会“感到特别寂寞”。她不敢摄影,生怕把该处晃荡的幽灵带回来。记忆仿若幽灵反复重临,梅感慨:“原来过往一辈子的时间,多用在怀念斯人斯事和旧园故土,以及曾经看过的那些书。”更戏言自己为“前朝遗老”、“食古不化的守旧派”(其实她很in,很新潮,是周董的歌迷)。 为了留住旧时光,她也花了不少篇幅书写故乡槟城,“立意为我城造像,趁记忆里的往昔尚未消退之前。”所以在她笔下,读者回到昔日的槟城——发现原来Gurney Drive在Gurney Plaza与高级公寓林立以前,有一座座白宫般壮观的古老豪宅;试图重构国泰、奥迪安、首都等老戏院风光营业的旧槟榔律(Penang Road);考究Armenian Street街名的历史渊源…… ◢青春焕发的诗心 巨大的孤独感无以排遣,她曾直写“吉隆坡有一百万人又怎样,我一个都不认识。”但诗作为私密情绪的载体,抒怀言志的体裁,则见感性多情的梅淑贞。“惟我眉尖的初实/尚悬于青色的空枝”这一句诗,或许足以形容她的早期创作状态。她的少作颇具古意,“谁人盘坐岩崖上/餐我秀色苍苍”使我想起辛弃疾的“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她早期的诗亦大有悲天悯人的意味,比如〈花语〉不忍“千万朵娇娆/也被重型的机器压缩”,成为香水;却也已经开始展露不屈精神——〈孩提〉写“纵冰纵寒纵冻纵酷 皆不伤/不伤只影形单”;〈陟彼青山〉写“再仰首  凌峰的第一株针松叶/黛然地盘根在我自信的黑眸中”。 梅认为:“能使诗人挺起脊椎的,除了尊严外,便不可能有其他更好的理由了。”她不屑任何教条主义、僵固的理论或是权威,认为诗是诗人纯粹的观点结晶。《人间集》收录较后期的诗作,便彰显诗人的抵抗意识——她想在“大地的白茫茫中寻找/酷寒里的美丽/人的尊严、美德、友爱、深情、关怀、与信赖”。面对冥冥天意,她决意与之周旋:“就让我依照着这指引/匍匐去吧”。 谈起梅诗,自然避不开《红楼梦》,因古典作品丰富了梅的性格,构成了梅诗的精神底蕴。原来梅与我一样,都是“拥黛派”,然而当她看不过眼有些红楼研究诬赖薛宝钗,亦会拔刀相助,条理分明地提出各种证据反驳该论说(详见《梅诗集·咏絮才人的结局》)。专栏《红楼寻诗》除了收录评论文章,也有她为金陵十二钗各赋的一首诗,借她们的酒杯,浇心中的块垒。鉴赏《红楼梦》的诗,也总能旁征博引,将其拆解成易懂却不俗气的白话。 梅常自比《红楼梦》中学诗的香菱,像刨黛玉的诗那样,猛读各个名家的诗。她曾反问:“试问有哪一位曾跃跃欲想要成为诗人的文青,没有经过捧着心仪诗人的大作,反复沉吟观摩学习的阶段?”更坦言年轻时也曾因循经典,参考牧羚奴的诗作,东拼西凑写成〈召唤〉,不小心成为抄袭猫。幸而,后来她也走出了自己的诗路,完成香菱所完成不了的——从前人的诗的束缚中解脱。 ◢小说布下的叙事迷阵 创作多面在处理不同文体时,往往呈现截然不同的面貌。梅的短篇小说不占大比重,仅在第二本书《人间集》读到,却在风格、语感、氛围等方面与其他文体断裂得最明显,充斥意识流、魔幻现实、超现实等表现手法。〈幻想〉、〈梦是一件事炸弹是一件事〉等作品画面跳接频繁,仿佛带读者走入镜像矩阵。情节离奇怪诞,匪夷所思,比如“两个警察左右两边的把我押上警车。警车乃作癞蛤蟆状,开车的是一只肥油四溢的猴子。” 〈衣箱〉描述主人公被一个奇异,有眼的衣箱监视,小说所营造的压迫感和恐怖气氛缓缓渗入读者的每一个毛孔。梅短篇小说中出场若干次的“魏企仪”是一名知青,时时借哲学概念叩问人生在世的意义。有没有可能,那是梅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化身? 梅在散文〈大隐于市〉中曾写过:“如果我还打算写一部伟大的小说的话,认真的‘走入生活’是必须的。”梅的小说深具人文情怀,虽然不是“议题先行”的作品,关怀女性的意图并不明显,却也在〈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揭露男性看不起女性太认真、感情用事时,自以为是的可恶嘴脸。 ◢知性与幽默兼容的杂文 梅的丛书寄到居所以前,曾和文友漫谈对梅及那年代作家的粗略印象。我们都为他们博览群书,可以读透原文书的能力而折服。而我,正好来自梅所谓的一首元小令〈天净沙〉也只读半阙,教育水平低下的世代。于是阅读梅的丛书,其实更像“站在巨人肩膀上,看得更远”,收获文学书以外的视野。 她写道:“我的杂学向来无甚市场,虽然多是有根有据依书直说。凡是怀疑并非坏事,至少可以证明自己不是3岁小孩。”她的游记多见批评,直言古晋的古庙翻新重建后,“只见上上下下一片金碧辉煌,豪华过了头反显得俗艳”。槟城入遗后,战前老房子经过大肆整修,她认为只是充当门面的“花洒”(façade)。〈独裁主义者〉一文,即是对新马政治生态的观察,借口香糖禁令反思个人自由和国家繁荣何者更为重要。文末表面称赞至少新加坡官员都很干净,实则在当时高压的政治气氛下,巧弹弦外之音——“也没有父母官或老师会喝令非其族类,回去‘本来的国家’。” 另外,杂文〈有凤来仪〉从熊猫的名字谈起,竟能旁通周星驰《九品芝麻官》、香港“一楼凤”、粤曲〈凤仪亭〉;聊起数字7的迷信,融汇波音777、MH17、诺亚方舟7月17日停在阿拉法山下、广东俚语“唔理三七廿一”等杂谈;听徐佳莹〈身骑白马〉和周杰伦〈爱在西元前〉则化身历史老师,分享歌曲中的各种典故,及至纠正错误的史实;谈穿越,物理学的《时间简史》、无序状态(Entropy)、电影《回到未来》、《超时空要爱》、《月光宝盒》、《仙履奇缘》信手拈来。果真,她是一个“背书比吃生菜更容易”的人(作者语)。 如果梅愿意,我相信梅也能胜任脱口秀演员。幽默脱胎自学识,而梅的杂文总是不期然地“抛梗”,戏谑别人,也不吝于自嘲——〈玉容寂寞〉中的她,听着蒋勋念“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一边吃软绵绵的麻糬,竟然联想到杨贵妃形象;想起〈武陵春〉的双溪位于金华,她写道:“我一看便眼睛发亮,因立即想起难得的金华火腿,真是煮鹤焚琴大煞风景。”这样的“扯淡”功力,脑中的知识库还真需要有所积累才行。 ◢结集少作,回顾个人史 常常反思少作的出版意义,但毕竟我的阅历尚浅,也不容断言自己是否已经脱离“少作”阶段。阅读梅的丛书,其看待少作的态度或能提供参考。她也曾“在过去那50年不敢也不欲重看那些‘杰作’”,如今将许多旧诗文再版收录,让她“反而有种天人合一的圆满感觉”。 她在《人间集》序中写:“新的《人间集》有很多篇章,甚至可以说是后大部分的篇幅,是‘吾不欲观之矣’的文字。不想重睹的原因相当复杂,是自觉太过幼稚,或是自视过高目空一切,或是不知死活乱发噏风,又或是如同跳脱衣舞暴露太多,虽然写的时候很荡气回肠。”然而,那些近乎散佚的文字,例如〈阿杨,唉,阿杨〉却意外让梅想起一位多年不见的故人。少作的结集,何尝不是个人史的回顾与保存? 如今梅的7本大书顺利面世,内容扎实,题材多元,涵盖作者多年创作的亮眼成绩。本文只截取一个大致印象,尚有诸多精彩细节与情节,唯有亲自购书阅读,方见真章。 梅淑貞另3本新書: 相关文章: 牛忠/梅诗集 【陈瑞献特辑】梅淑贞/因缘殊胜
2年前
在新纪元的图书馆内,竟然还找到谢冰莹一本非常薄小的小说——《爱与恨》。借了出来,翻到末页,看到“赠书单位”上记录:陈川波先生。陈先生笔名长河,也是当年南洋大学中文系第五届毕业生,于70年代初期负责编辑《Newswire》五个文艺副刊。2015年,新纪元设立“方修文库”,乃是经时任新加坡热带文学艺术俱乐部会长的陈川波穿针引线。 谢冰莹于1960年离开马来西亚返回台湾师范大学任教,陈川波则于1963年毕业于南洋大学,就读时期还是校内重要刊物《大学青年》的编委。陈川波当年读了谢冰莹的小说,他的文学启蒙显然来自走入华校的中国现代作家。 1960年代初期的南大校园,乃至整个星马文坛,文学氛围浓厚。这时期走入南洋大学的中国现代作家就有凌叔华、梦瑶和苏雪林三位。她们虽然在大学里教授国学/古代文学,但她们本身积极创作,发表至当时最有代表性的文学刊物《蕉风》,又到新马各地演讲,结交文友,亲自带领学生投入创作,甚至在本地出版自己的文学著作。台湾中兴大学罗秀美老师早有长文〈自我与南洋的相互定义——苏雪林、凌叔华、谢冰莹、孟瑶与锺梅音的南洋行旅〉,对这几位现代作家的南游踪迹作出很好的剖析。 她们在星马生活3至5年,日子不长,来去如风,却铸成印刻。诚如凌叔华、梦瑶和苏雪林之于云南园,谢冰莹则是属于太平湖的。她抵达太平华联中学执教以后,可以说比任何一个南来的中国现代作家更努力地融入本土社会。1961年,她回到台湾,首先出版《马来亚游记》,书中收入多篇她对太平湖光山色的细微观察——“游太平湖最好的时候,是清晨、黄昏、月夜,和细雨蒙蒙的时候”,可以想像这位作家如何沉浸在昔日的太平湖时光。 书中还有一篇〈马来亚侨胞的口语〉,谢冰莹胪列出本地社会惯用的口语方言,让 “想来马来亚的朋友们做个参考”。在这列表当中有个很玩味的词汇,即“来的”。谢冰莹发现本地人惯常地在每一句话后面都加上“来的”。好比说“她是作家‘来的’”、“这是什么‘来的’”……似乎都是耳熟能详的星马华语,谢冰莹老早就注意到了。今天,广东话也常有类似词缀,例如“乜嘢来噶”,“佢系先生来噶”……其字意虚化,却是日常用语。 谢冰莹还没离开太平之前,上述提及的中篇小说《爱与恨》已由蕉风出版社出版。小说以她在太平中学执教时的情况为背景,写的是一中学生因女友出轨而闹出命案,自毁了前程,打击了母亲。轻薄的小开本,内附插图,吸引了阅读目光,谢冰莹强调通过文学来教化中学生。 早在1950年代,谢冰莹已想到太平这地方来。她在新加坡作家张逸萍的散文《希望》序言中提及:“说起来,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台湾师大中国文学系,选修新文艺习作的,有一位马来亚学生,写了一篇〈太平湖之恋〉,那是一篇非常优美的小品文,真是如诗如画;我为这篇文章而陶醉,脑子里,常常会出现太平湖的影子,后来我去太平华联中学执教,可以说,也与这篇文章有关。” 还未抵马之前,谢冰莹已将小说投稿至《蕉风》。之后到了马来亚,更是积极,她在《蕉风》的文章,一是她旅居马来亚时的散文创作,另外则是她对文艺理论的写作。当时除了《蕉风》之外,还有《文学周报》,两家的编辑团队也是马华文坛主干,包括姚拓、白垚、黄崖、黄思骋等。谢冰莹亦被姚拓邀请到《文学周报》在福隆港举办的文艺营上演讲,算是和马华文坛文学爱好者首次“亲密接触”。谢冰莹是在此次讲演后再度萌起写小说的念头,《爱与恨》即是当下的产物。 这批“民国作家“的到来,在某个程度下为马华文坛增添不少姿彩,南洋对她们而言无疑是家乡和域外两地之间一个过渡的据点,当她们带着前半生的文学积累来到这里,南方暂且成了她们文人雅集的场域,不管是她们和南来文人之间,还是她们和马华文坛/文人之间,这座半岛的日常滋养了作家们的生命。
3年前
日本南侵,继以中共统治大陆所激起的重大社会政治变迁,可证诸于英国殖民之下的海峡殖民地,马来亚联合邦,独立的马来西亚,以及在1965年从中分离出来的新加坡或星加坡。后者虽曰一分为二,其后多年的民间交流仍然频繁。在加拿大的“北美星马同学会”,在台的“星马留台同学会”都没改名。在星马本地华文文艺圈的交流,依旧是“星马一家亲”。这个观察乃根据个人的记忆与经历,和以下几本中肯中立的著作:林春美、马仑、黄锦树等 。 基本上,这儿仅选取至2013年仍有文艺作品发表的老辈作者群,或稍有例外的旁及。但暂不包含鲜从事文艺创作的文学历史、评论家。 群中极受两地作家仰望的有槟城的温梓川、萧遥天、Newswire的方天、孟毅、连士升。中生辈且著作经常上报的作家,不论地区,有陈慧桦、李苍、林木海、萧艾、淡莹、山芭仔、温任平、鲁莽、周唤、马汉、周灿、林方、英培安、陈瑞献等等。诚然,马仑于1979年所编著的《马华写作人剪影》及随后的修订版,不偏不倚,几乎包揽所有上世纪80年代前的马华作者,不论其左右翼。当年的好几位文青创立过海天诗社、天狼星诗社、星座诗社、五月诗社等。甚至还有收购报馆以提倡文艺的文青。由于我在1970-80年代忙于学术本科的研究和教学,几乎与星马文坛脱节了。故这时段纵是我的学生辈,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中已享誉星马文坛的有尤今、梅淑贞、马盛辉、潘正镭、希尼尔等。 值得一提的,也算例外的是出生怡保的南大中文系的尤今(谭幼今),她已出版了两百多本散文小说集,有不少还是在中国大陆出版的;这显示星马文坛已逐步离开冷宫文学的阴影了。怡保的潇凤,身居国际汉诗社的副主席,在提升大马的文艺国际性,可谓任重道远。据悉,黎紫书、梁靖芬也正往这方向进行,我们拭目以待。他们可能在1980年之后才出道,因在马仑1979 年的书中并没提及此四名作家。拙作《与智者愚者同行》(2019)或略有补充。  写作人野餐会 我虽没正式参加过星马各类诗社的活动 ,却参加过学生周报暨《蕉风》举办的作者聚会活动,如第一届的“星马青年作者野餐会”, 时为1961年3月18至24日,地点是波德申的清风阁。另还有一次是在邦咯岛。我在前个集会上认识了许多各地的文友如鲁莽、端木虹、马汉、辜健智、冰谷、年红、慧适、陌上桑、游汉炳、游汉维、张齐清等等。丁善雄那次受邀但没出席。会后出版了纪念刊,内包含了十多幅活动图片,以及36名参与者60年前的肖像。之后好多年他们还活跃于星马文坛。马汉在追悼张齐清一文中也报道了全部参与者的姓名,以及他们俩为落实发展文艺的意愿而收购了霹雳州的《建国日报》。他们之间更不分彼此,更遑论星马分隔,皆把感情浸淫于文艺中。 不亲的倒是互相猜忌的左右翼文人。由于报刊多接受同翼文人的稿件,投稿人可说没多大的选择。那是上世纪的事了。 在1950年代的星马文艺圈里,文艺活动多附属于报刊,偶有杂志。该时代的《Newswire》左倾,《光华日报》右倾,《南洋商报》比较重商。销路较广的文艺刊物有《蕉风》和《学生周报》,两者皆被视为反共或第三势力的刊物。这些刊物几乎全由中国本土或香港南来的报人、文人所把持着。大家比较熟悉的便有方天、连士升、李星可、力匡、原上草、黄思骋等。他们的政治背景被分成三大类:共产党和国民党的支持者,以及中立的第三势力。顺理成章的星马的作者便被冠以左右翼等之称谓。而出版《学生周报》和《蕉风》的友联出版社则左右不属。 星马分家后,两家大型的华文报章也逐渐各自改变编辑的方针,以适应国情。新加坡原来的《南洋商报》和《Newswire》更直接地合并成为《联合早报》。虽曰国别左右翼的老牌文人已逐渐趋向左右逢源的境地,两地的文青却以国别的作家协会彼此划定奖励的底线。 个人在六年级时便参加学生周报社(1969年后又改称为学友会)的各类文艺活动如合唱团、办壁报的文艺组等。与许多会员一样,我对蓄意赞扬劳工的诗文作品不太感兴趣,只因那类诗词过度的口号化,与政治倾向无关。    台马一家亲 际此,值得回忆的亲家多年后似乎已被“台马一家亲”替代了。大马旅台文艺作家如李永平、张贵兴、陈慧桦、林绿、黄锦树、张锦忠、李有成、钟怡雯等约三十多名文艺作者的作品 ,出现在黄锦树等三位于2014年主编的《我们留台那些年》。接下来于2022出版的巨著《马华文学与文化读本 》中,其文青数量激增。虽然他们好些已选择定居台湾,却经常回娘家,更经常为大马报章撰稿。总之,与星马本地文人之交流非常融洽。 诚然,这儿并没提及台湾更早期的著名文艺作家如余光中、司马中原、痖弦、琼瑶、李家同、张系国、李敖、柏杨、龙应台等。虽然他们的作品在星马很流行,有位也被引导编选过【南洋文艺】专辑。可惜他们中有完全不熟悉星马文化的,或有视星马文艺为冷宫文学,或有从没写过文艺作品的。文艺本质本来就不是科学,但编选不科学的文艺作品却须科学化,岂可蓄意以偏概全?多年来他们所选编的星马文艺全集,全不全? 本文仅涉及经常撰写诗歌、小说、散文的文艺作者。专攻文学史料、编撰他人作品集、时事评论的专家,可另文讨论。
3年前
“余抵星加坡,即居舅氏别庐。别庐在植园之西,嘉树列植,景颇幽胜。舅氏知余性疏懈,一切无訾省,仅以家常琐事付余,故余甚觉萧闲自适也。”这是苏曼殊小说〈绛纱记〉句子。 〈绛纱记〉讲情爱劫难,前后出现4个故事。其中叙述者昙鸾和五姑在新加坡相遇相知,因为昙鸾舅父破产,五姑父亲将已论婚嫁的恋人拆散。昙鸾和五姑私奔,北回中国。这段情缘有南洋风情,缩小我们和小说人物距离。 在悲哀的故事中,我自寻区域趣味。苏曼殊提蕉风椰雨,文字虽然不多,类如“时见吉灵人焚迦箅香拜天,长幼以酒牲祭山神”,放慢阅读速度自然不过。叙述者说舅父所开糖厂,“重要之任,俱属英人,佣工于厂中者,华人与孟加拉人参半。余默思厂中主要之权,悉操诸外人之手,甚至一司簿记之职,亦非华人。”那是20世纪初马新工厂现象,与其说华人媚外,不如说是政治现实。 地域书写只是蜻蜓点水,作者志不在写实。〈绛纱记〉内容横跨新加坡、香港、苏州及上海。情僧情根难断,爱讲俗世和净土之间的张力和矛盾。偶然路过新加坡,随手拈来为情节发展铺陈。 柳无忌〈苏曼殊年谱〉记苏曼殊1909年8月,“至上海,晤蔡折服,旋游西湖。南巡星加坡诸岛,遇庄湘及其女雪鸿。《燕子笺》 英译成。”苏曼殊离国乘船去爪哇,转站新加坡,在船上遇西班牙籍老师罗弼·庄湘和女儿雪鸿。  1896年,苏曼殊在上海教会学校求学,庄湘为英文老师。他有慧眼,对苏曼殊特别关照,雪鸿和他也谈得来。船上相逢,触发苏曼殊不少创作灵感。苏曼殊在新加坡病倒,进了医院。庄湘父女目的地是欧洲,但却留下照顾苏曼殊,等他出院后,才乘船西去。 “秋风海上已黄昏,独向遗编吊拜伦。词客飘蓬君与我,可能异域为招魂。”这是苏曼殊当时所写〈题拜伦诗〉,讲拜伦也讲自己。拜伦和苏曼殊属聪敏伶俐型,二人性格相近,愤世嫉俗,率真不羁。他们渴求关爱,情绪不稳,内心经常涌现与生俱来的空虚和焦虑,顾影自怜。拜伦对生死、爱恨以及孤独感的书写,打动苏曼殊心灵。拜伦经历不少飘泊生涯,他离开英国久居希腊,无家可归的心情和苏曼殊极为相似。苏曼殊崇仰拜伦,理由不难理解。 到泰国和斯里兰卡习佛 苏曼殊在《断鸿零雁集》记说拜伦“犹中土李白,天才也。”拜伦诗“雄浑奇伟,今古诗人,无甚匹比。”他用英文写〈潮音序〉时,形容“拜伦的诗犹如使人兴奋之酒,喝得愈多,愈能感受其甜蜜魔力。”拜伦的真诚是其美感力量的来源,“他的生命,是用爱情和自由的理想编织起来的。” 〈题拜伦诗〉有小序说雪鸿“过存病榻,亲持玉照一幅,拜伦遗集一卷,曼陀罗共含羞草一束来见,且殷殷勗以归计。”雪鸿也喜欢拜伦,二人最后一次见面谈及拜伦作品,促使苏曼殊着手翻译其诗。一年以后给朋友信中,他说雪鸿“赠我西诗数册。每于椰风椰雨之际,挑灯披卷,且思罗子不能忘弭也。” 柳无忌所提英译《燕子笺》,也是和雪鸿船中交谈后所起念头。〈潮音跋〉说“甫脱稿,雪鸿大家携之马德里,谋刊行于欧土”。苏曼殊又请庄湘题词,他在写给庄湘的信中说题词“雅健雄深,人间宁有博学多情如吾师者乎。”  苏曼殊在新加坡只是匆匆过客,没有看到和当地文人交往记录。不过说起马新,还有其他事可记。 1904年,苏曼殊到泰国和斯里兰卡习佛,先在曼谷停留两个月,从乔悉磨长老学梵文于龙莲寺,在斯里兰卡则应聘于菩提寺。张国安《红尘孤旅:苏曼殊传》说苏曼殊当年朝圣拜佛路程如此:从上海出发,进入四川、云南、泰国、缅甸、印度、斯里兰卡、马来半岛、越南,然后返回中国。 苏曼殊回国后告诉朋友各地供养僧侣分别。斯里兰卡民众尊重僧侣,住持每天两次,率领僧众,身披袈裟,敲击法器。居民闻声,献上饭食,跪拜送迎。跪拜被看成是向象征佛教标签的袈裟致敬,所以僧众不必回礼。印度群众敬僧,置水果于门前,供僧饱食,而不许言谢。马来半岛也一样有特色,“在马六甲海峡东侧的雪兰莪州,僧尼不去化缘,而由施主供送,施主每天早晨将米饭、鸭蛋陈于门前,路过僧尼,可以自己取食,无需向主人化募。”读苏曼殊作品心情不易轻松平静,难得看到这些趣味横生的风土故事。
4年前
在林春美教授《蕉风与非左翼的马华文学》一书之后,《蕉风》所具有文学意义上的重要性,开始获得一定规模的学术研究基础。不仅是文学史的某个切面,它几乎参与并见证了整个马华文学史的发展。虽然2016年也曾举办针对《蕉风》研究的研讨会,但如同过去所说的,这方面的学术累积甚少,也一直是待探讨的对象与领域。今年4月,《冷战、本土化与现代性:蕉风研究论文集》一书的出版,无疑是一种阶段性研究成果的展现。 《冷战、本土化与现代性》乃集合众人之作,除了来自不同学门的研究者,也有兼具蕉风编辑与研究者双重身分的作者。如此多重的身分交织成不同的观点与视野,也进一步凸显《蕉风》自冷战背景下所创办的时代意义。那些经由文学与政治所交互形成的课题,即黄锦树于绪论指出的:马来亚化(本土化)、现代性(现代主义)、文学的自主性、大众化。 论文集的内容一共分为3辑:冷战与国族想像的讨论、编辑的思想及其实践、现代主义在马来(西)亚的发展路径与可能。在辑一的内容,王梅香〈香港友联与马华文化生产〉一文列为首篇,除了是作为一个文学杂志大背景的陈述,借由文化中介理论指出香港友联人于马新的文化实践;而接续着庄华兴与林春美二人则是分别指出,南来文人实践的背后其国族的想像乃是不同路径:前者是左、右翼思潮的角逐;后者是本土的、马来亚化的实践。除了行动者及不同想像的路径,黄国华从【采风】栏位的文本及其翻译,探讨《蕉风》是如何参与并回应当时的国族课题。 在辑二的内容中,4位作者分别讨论了《蕉风》编者的写作及其思想实践。贺淑芳论方天的写书主义书写、林春美论白垚的再南洋、邓观杰论黄崖的大众化实践、张锦忠论陈瑞献的现代主义运动——这些论述分别呈现不同时期的《蕉风》及其时代脉络,与其所需回应的课题。同时,作为马华文学史的侧面,它让原本隐形的文学场域轮廓得以浮现——那些左翼文学的阵营,只是这还有待进一步的探勘与讨论。 现代主义:马台的文学交流 《蕉风》经常被当作是现代派的阵营。除了预设写实派作为对立面以外,它几乎是不证自明的存在。如此的宣称,正是黄琦旺试图要反驳的。她认为,马华文学有属于本土的现代主义的可能;郭馨蔚则是指出《蕉风》的一波现代主义展现了马台两地的文学交流,包括了作品引介与思潮推动,当中白垚的新诗再革命是重要证据。从文学接受与影响的角度,李树枝尝试论证余光中在《蕉风》的登场是一种马华现代主义文学的阶段性发展。最后,张光达的论述可视作为是对现代主义之后马华新诗的一种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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