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swire
Newswire
Newswire 登入
Newsletter|Newswire Newsletter 联络我们|Newswire 联络我们 登广告|Newswire 登广告 关于我们|Newswire 关于我们 活动|Newswire 活动
快讯
Newswirer 登广告 互动区 |
下载APP
|

ADVERTISEMENT

ADVERTISEMENT

胡迁

“上帝经常会让你一无所有,再给你一点甜头,这点甜头就是在闭上眼睛的一瞬间,让你错觉拥有了很多东西。”——胡迁〈漫长地闭眼〉 其实在看胡波的电影之前,我把《大象席地而坐》的预告片看了不下百次。因为着迷那配乐——武汉花伦乐队的〈坏孩子的天空〉和〈大象〉。每次被生活逼进墙角、对创作再也拧不出一滴热忱,就反复播放那两分半钟。后来才知道,那是胡波在电影剪完后才亲自挑的乐队。花伦自称“一支有着伟大业余感的乐队”,业余指的是“保持原始冲动、不刻意雕饰,让动机自然发生”。胡波也是这个时代最不刻意雕饰的创作者。 上个月我把胡迁留在小说里——那个在文学里挖出一座座井、可以一直往下丢东西的男孩。这个月他走了出来,还以原名胡波。他拍了近4小时的《大象席地而坐》。暗室外头等着他的,是资本,也是一场雾。这部长片,七十来个长镜头,最长的一个将近19分钟。摄影机紧紧咬着四张脸,景深浅到不能再浅,把他们身边的整个世界——别人,别的事——全部推进一团灰白背景。摄影师范超说,那些虚掉的人和事,是“社会施加在主角身上、同质化的外部压力”。那并非技术,是世界观。胡波镜头里的人,一直被他人没完没了地逼问,而这些没完没了就是雾。 他不要电影里最天经地义的一条语法——正反打。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照规矩要切两边的脸;胡波偏不,镜头只盯着一个人。就算说话的是另一个,镜头也赖在这张沉默的脸上,不切走。每个镜头只有一面,一个视角,一种说法。世界对他从来不是双向的。而暴力真正动手的那一刻,他全部留在画框外面。一条小狗被大白狗咬死,镜头却转去一张旁观的脸;有人从窗口纵身跳下去,摄影机由着他冲出画面,留在银幕上的,是一张僵住的、目睹的脸。他从不给你血,他只给你血溅上一张脸的那一瞬,那张脸。胡波拍的是被生活逼到走投无路的人,却始终不愿把他们的血拍成廉价的视觉怜悯。 他要拍压抑的灰暗,把外景定在河北的井陉——一座靠挖煤过活的旧工业城。本想要雾霾的天,偏偏一开拍就日日放晴,天蓝得像在嘲讽他。他只能抢天光:天还没亮到第一抹日光前一段,日落之后到天黑前一段。剧组凌晨3点起来化妆,拍完睡到下午,再等下一段灰。他想要的那场雾始终没来,只好在它的缺席里,硬生生拍出一座被大雾封死的城。演员章宇有次问他,怎么不接个网路电影赚点钱,他说:“我只要为钱拍过一次东西,以后我的镜头里面,就会透出那个痕迹。” 贝拉·塔尔的《鲸鱼马戏团》里,有一头被运进小城展览的死鲸鱼,全城人的心事都堆到它身上。胡波的象也从小说里的花莲运进了满洲里——象是活的,却怎么也不肯起身。大象并非不能坐下,只是那样庞大的身体,若长久把重量交给地面,连自己的重量都会变成压迫。胡波的象当然不是动物学里的象。“它他妈的一直坐在那”,这就是胡波的楚茨文格。小说里,那个男人最后翻过栅栏走到象面前,才发现它一直坐着,只是因为腿断了;他大笑,被象一脚踩向胸口。电影里,那头断腿的象从未出现,断腿挪到了人身上:片中的混混于城在天台上中了一枪,腿伤着,被丢在俯瞰铁轨的屋顶,没能上那班开往满洲里的车。他把那头一直坐着的象,拆成了一个个走不到,或走到一半就倒下的人。 他早在2013年,就把语言的修饰、把美化和塑造,从自己的小说里一层层剥干净了。片商要他把这部近4小时的片子,修回两小时——修成一个迁就票房和观众的长度。他剪不下去。后来多篇报导与整理都提到,从片长到版权,他和出品方之间有过严重的拉扯;甚至有说法称,他曾试图把素材拷贝出来,却被当场拦下。后来章宇在一场放映后谈起他,说着说着就转过身,哽咽说道:“大象,是胡波这种被没收了工具的人,开垦世界的方式。” 2017年10月,他在北京一处公寓的楼梯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29岁。电影要到隔年2月才在柏林参展得奖——这些,他都没有看见。贝拉·塔尔后来说:“他送我一本书,扉页写着‘教父’。妈的,我为自己没能保护他而羞愧。可你要怎么保护一个,长年待在暴风眼里的人?”暴风眼的中心是不动的,动的是四周。那也是那头坐着起不来的象待的位置——到最后,成了那道楼梯间。 我坐在矽谷的书桌前,看着最后一幕:长途车在凌晨的公路边停下歇脚,乘客一个个下了车,在车灯昏黄的光里,韦布带头踢起了毽子——一件再没用不过的事——你一脚,我一脚。然后黑暗的深处,忽然传来几声象鸣,低沉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关于那几声,影评吵了很多年。有人说,听见象鸣,就是象动了、站起来了,所以人也终于敢远走;也有人说,把一头“坐着不动”的象,硬写成一个能抵达的终点,反而毁了那个隐喻。可是我读过那篇小说:那头象的腿是断的,永远站不起来。所以电影最后那几声,如果真是它站起来了,那是胡波对自己小说的背叛,也是赦免——他在纸上写死了那头象,却在银幕熄灭的前一秒,让黑暗里传出几声它站起来的吼。那是他递出来的、自己也未必相信的,一点甜头。 我又想起花伦那首〈离开〉。原声带完成后,11首曲子,胡波却已经听不到了。 窗外,加州的天空湛蓝得过分。洒水器准时启动了。 他要的那场雾,始终没有来。 但他拍出来了。 相关文章: 【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先走的暗室明眼人 【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肋骨不见了只好出门买烤肋排 【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当面包刀在布景上留下红痕
3星期前
忘了是高中还是大学的某个下午,我躺在房间地板上,没有动力做任何所谓有意义的事。随手从《白玉老虎》翻到《楚留香》,再翻到那些连古龙自己(或代笔)都懒得收的烂尾。一直混到天黑,一天就结束了。无人期许我做些什么,大步流逝的时间更不会在乎躺着的我。生活是大大小小、深不见底的井,周遭一切都是朦胧晃动的影子,唯有井底是清晰的——一旦往黑洞里凝视,就非得用身边所有东西去填。 许多年后,我终于读完胡迁小说集《大裂》,心中空空洞洞,像回到那个下午,默默在井边等时间如风穿过。他这15篇中短篇,我读得很慢。他是我读过把人生的焦虑和末世感写得最血淋淋、也最直击人心的作家,偏偏又如此年轻。那些我们最早被现实世界狠狠掌掴的无力感,他毫无修饰地写出来,如海啸般把我卷回当年的荒芜——那时我曾一度以为,受伤害和伤害别人,就是在荒芜中苟存的方式。对于把这些惨绿轻易归为强说愁的说法,我向来不以为然。新闻里那些惨烈的人间悲剧,往往就是从一句“强说愁”开始的。 虽然隔代,隔着南中国海与无数个时差,胡迁和我却像是对着同一座井长大。少年的我往里头丢科幻、武侠、漫画、电影、打牌、后来变成读诗写诗,再后来,什么都填不进去了。胡迁那一代填的是两千局英雄联盟。一次访谈中,他给自己这代人下了一个断语:“烂尾”。“也许每学期,或每周开始,你有一个想法,然后就烂尾了。再往前推,能推到四五岁吧,就是,此刻的每一瞬间都是之前的烂尾。”他在一个周日在路边摊买了本古龙的《大旗英雄传》,躺到周一中午看完,傍晚室友回来,这一天便结束了——和我那个下午,几乎是同个影子。 写小说时他叫胡迁,拍电影时他用原名胡波——“我把电影跟小说完全分开”。作家黄丽群和他有两面之缘,为《大裂》写了一篇序,标题叫〈暗室明眼人〉。她读到胡迁寄来的稿子时着实吃惊:这是很好的小说,干净,浑然天成,他却似乎太没有自信。后来见到本人——“从整体到细节都很清爽的年轻人,言语简洁,带冷涩的幽默感,眼光明澈宛如少年手心紧攒的弹珠”。人不似其文。 暗室里明眼的人。活在最暗处,却把一切看得最透。黄丽群在序里写:“生命如拥挤的暗室,他坐在当中,视线炯炯……至于救赎或出口,那是人人各自的承担与碰撞。”出口。这个字她写在前面,胡迁自己也说过文学是很安全的出口。记者问为什么安全,他答得不带一丝修饰:“文学没有目的性,不会概括任何事物,文学里的道德是可感知的,复杂的,多层的。”接着是一句毫无退路的话:“生活中,大部分逻辑都只是一个问句:‘你这么做就是为了多捞点什么吗?’” 余华那一代写作者也凝视过绝望,但他们站在历史的时间里——文革、饥荒、时代动荡——时间给了他们忍耐的长度,所以结论可以是“活着”。胡迁没有时间。复旦大学金理主持的“望道班”讨论他的小说时,借了一句话形容他笔下的人:“没有被时代选中的人”。没有大历史可供碾压,他这一代被钉在一个只剩荒谬与荒凉的空间里:宿舍、城中村、雾霾小城。他小说里那个“我”,几乎永远是个局外人,像卡缪笔下的莫梭,世界在他面前一寸寸崩坏,他却只是冷眼旁观的叙述者。胡迁的偶像塔可夫斯基,在《潜行者》结尾让一个杯子用意念在桌上缓缓挪动——那大概就是胡迁小说里偶尔在裂缝里乍现的光,一个近乎不存在、稀薄到可疑的奇迹。 《大裂》15篇里,有一篇叫〈大象席地而坐〉。篇幅很短,讲一个男人睡了他朋友的妻子,然后朋友就跳楼了。男人后来追着另一个苦恋已久的女子到了台湾,而他听那跳楼的朋友说过,花莲市的动物园里有一头大象,“它他妈的就一直坐在那,可能有人老拿叉子扎它,也可能它就喜欢坐那儿”,所有人跑过去抱着栏杆看,扔吃的它也不理。小说最后,男人爬越两米高的栅栏,发现大象一直坐着的原因原来就是腿断了。男人大笑,最后一幕结束于被惹怒的大象一脚踩向胸口。 他在访谈最后说:“文学指向真理,里面有‘生与死之间的是忧郁’,有纯粹的美感,不论叙述得有多么复杂和灰暗,它都呈现着一种恒久的人类存在状况。”生与死之间的是忧郁。他讲的是文学,也是时间本身。他在《大裂》后记里写:“我对美好的事物有执念,无论诗歌还是电影,这些美好的事物让我相信创作是有意义的。” 那头坐在花莲的大象(现实里花莲没有动物园),后来被他搬去一个现实中同样没有动物园的满洲里,改编成一部4个小时的长片。 先走的暗室明眼人,那座井还在。我每天依旧往里面丢一点什么,但从来听不到任何回声。 相关文章: 【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肋骨不见了只好出门买烤肋排 【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当面包刀在布景上留下红痕 【新栏上阵.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溺于蓝色的残局
2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