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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华苓

前文提要:我与这三位国际知名作家,因《花踪》文学奖而结识。他们无私推动世界华文文学,令我始终心怀感念。怀缅他们,悠然心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思。 (三)经历三生三世的聂华苓 2009年,聂华苓以其著作《三生三世》及终身成就,荣获第五届“花踪”世界华文文学奖。 《三生三世》是她的自传。她描述自己从1925至2011年,这86年间的三段人生、三个时代与三个空间的记忆,让读者窥见一位重要作家曲折动人的一生。她曾说:“我是一棵树。根在大陆。干在台湾。枝叶在爱荷华。” 文学评论家李欧梵于颁奖礼上,代表18位终身评审发表评语时指出,“花踪”世界华文文学奖有一主要条件,即入选者近十年须有创作,而聂华苓已逾八十高龄,仍能写出《三生三世》这部巨著。 李欧梵的另一身分,是聂华苓小女儿、艺术家王晓蓝的前夫。他说,尽管聂华苓是前岳母,但在其心目中,她永远是岳母。评审过程中,他将《三生三世》阅览三遍,其中描述与母亲的情节,更令他感动落泪。“我读到《三生三世》第一句就感动不已。‘母亲’这个角色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几乎超越父亲的地位,而华苓笔下的母亲,生动得无以复加。” 另一位评委陈思和亦给予极高评价:“聂华苓一生命运都与中华民族的苦难与政治斗争相联,但她成功实现了超越,达到一种尽善尽美的境界。……最终到了美国,与诗人安格尔结合后,她拥有自由的环境,却不忘两岸的分离与苦难,开始破冰的工作。他们邀请两岸作家进行文学交流,建立文学乌托邦的理想主义,沟通了华文作家与世界的交流途径。这也是一种超越,超越了华文与世界的界限。我想,聂华苓的‘超越’,或许真正代表了世界华文的精神,成为世界华文文学领空上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 聂华苓最为世人所称道的,是她与丈夫保罗.安格尔共同创办的“国际写作计划”。他们将自由的藤蔓抛向一百多个国家、上千名作家,尤其是极权统治下的异议分子,邀请他们至爱荷华进行创作与交流。在冷战与戒严的年代,国际写作计画提供的平台,是台湾作家得以与世界及各华文圈作家交流的桃花源。许多受邀作家,后来皆在文学界占有一席之地。1976年,聂华苓与丈夫被三百余位作家联名推荐为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1981年,两人共同获颁美国五十州州长授予的文学、艺术杰出贡献奖。聂华苓本人,亦被誉为“世界文学组织之母”。 我初见聂华苓,是在1993年。当年邀请她担任第二届“花踪”文学奖决审。该届评审中,除她之外,尚有三位旅美作家──郑愁予、於梨华与陈若曦。 那时,聂华苓的夫婿保罗.安格尔逝世已两年,她仍深陷丧夫之痛。 “花踪”颁奖礼后,我陪同几位作家赴各地演讲。心思细腻的郑愁予提醒我,需特别关照聂华苓。因此,在马期间,我尽可能陪伴在侧,却感觉她虽身在,魂却似已远飏,满心满眼尽是安格尔的影子。一路上,她不断向我述说安格尔的故事。几位旅美作家心疼她,便提议众人同往普吉岛散心。入住酒店后,作家们多往沙滩享受日光,唯她独留房中。我亦在房内写稿。忽然内线电话响起,聂华苓邀我至她房间。走进室内,只见桌上铺满安格尔的照片与资料,我脑海顿时浮现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眼泪夺眶而出,急忙转身,以衣袖迅速拭干。 1995年第三届“花踪”文学奖,再度邀请聂华苓担任决审。或许是岁月冲淡了悲伤,又或许因她锺爱的高信疆与蒋勋亦同任评审——两位台湾作家敬她护她如亲姐。据高信疆所言,他半夜失眠时,常会拨越洋电话与聂华苓聊天(太平洋彼岸正是白昼)。她的心境较两年前开朗许多。 1996年,我趁赴纽约出差之便,转机至爱荷华探访聂华苓,在她的鹿园红楼住了三天两夜。抵达当日下午,她驾车载我参观爱荷华大学校园内她曾工作之处,以及麦迪逊桥。电影《麦迪逊之桥》即在此取景。我总觉得,电影里那句经典对白——“总有那么一个人,已消失在生命里,却一直住在你心底”——正是聂华苓与丈夫爱情的贴切写照。 次日清晨,聂华苓带着酒与鲜花,领我至安格尔墓前。她深情凝视墓碑上的肖像,静静献花、奠酒,说自己每日早晨都会来此陪伴安格尔。 午后,她坐于摇椅上,回忆与丈夫的过往。她说,这摇椅是当年两人同游印度时,丈夫看中却舍不得买的。“后来我瞒着他,悄悄回到那家店买下,托运回鹿园。如今这摇椅,成了我思念Paul的依托。以后你在旅途上若遇见心爱之物,当即买下吧,以免留下遗憾……” 在红楼的三日,目光所及,尽是安格尔的照片;而聂华苓的话题,也总围绕着安格尔。我深深感到,安格尔的灵魂从未远去,仍环绕在她身边,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灵。 回马后,我仍与她保持电邮往来,知她已开始在安格尔为她购置的奶黄色长书桌上书写回忆录。我明白,这于她是一种自我疗愈。 直至某日,她不再回信。我心怀不安地询问旅美作家张错,方知她已失忆。张错安慰我,有蓝蓝(聂华苓小女儿王晓蓝)的女儿悉心照料。天涯海角,唯能遥遥为她祈福。 2025年10月20日,99岁的聂华苓辞世。愿她在另一时空,与安格尔再续前缘。 相关文章: 萧依钊/南方朔、郑愁予与聂华苓 随达达的马蹄声而去(上)
4月前
2025年,我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告别。 这一年离世的,除了几位长辈与好友,还有三位文坛老友──聂华苓、南方朔与郑愁予。他们接连凋零,带走了一整个世代的记忆。 我与这三位国际知名作家,因《花踪》文学奖而结识。他们无私推动世界华文文学,令我始终心怀感念。怀缅他们,悠然心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思。 (一)是过客,也是归人的郑愁予 诗人郑愁予与马来西亚的文学缘,始于“花踪”文学奖。 1993年,郑愁予应邀担任第二届“花踪”文学奖决审委员。我对每一位愿意远赴我们这个边缘小国担任评审或演讲的作家,皆心存感念。为此,我悄悄背熟了他的名作〈错误〉:“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你底心如小小寂寞的城/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一日早晨,与郑愁予闲谈,提起这首凄婉含蓄的诗,探问其创作缘由。他说,抗日战争时期,父亲受军训后即派赴湖北前线,年幼的他随母亲流亡,亲眼目睹战乱带来的伤亡与痛苦。1984年,身处江南的他,陪母亲上街时听见战马蹄声,唤起了童年记忆。他将这份战争与离散的苦难体验艺术化,以母亲为原型,写下这首刻画思妇期盼归人终成空幻的“美丽的错误”。 郑愁予的骨子里,蕴含着中国传统人文精神与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正因如此,他能将中国传统意识与西方现代派表现技巧,结合得浑然天成。 〈错误〉被一些评论家誉为“现代抒情诗的绝唱”。然而郑愁予却认为,〈衣钵〉才是其所有抒情诗里最重要的一首。他说:“ 〈衣钵〉与时代有关,与我个人情操和历史都有牵连,那是对历史负责的一首长诗。” 评论家常将郑愁予的诗风归类为婉约派,称他为“浪子诗人”。郑愁予却说,自己生命的核心是无常观与任侠情怀,诗作皆围绕这两大主题。“推动我作诗的力量,就是佛家说的‘无常观’。所谓‘任侠精神’也从无常观而来。无常观可以带出‘觉’、‘醒’、‘悟’。” 自认未曾深研佛法的他解释,其“无常观”仅是借用佛教名词诠释人生现象。“ 无常观是一种宇宙观,正因感悟人生无常,才衍生悲悯心与任侠情怀。若一味贪求,人生只会愈加痛苦。” 2011年,我再度邀请郑愁予担任第十一届“花踪”新诗奖决审委员。接机时,他赠我诗集《寂寞的人坐着看花》。纵使行程紧凑,我仍抽空翻阅,感觉其诗风已有转变。诗人除了表达深沉苦闷的家国之思,对生活与自然的体悟也更为深刻,蕴含道家的豁达与佛家的禅机。 2014年,郑愁予应邀参加吉隆坡国际书展。讲座结束后,他透过主办方大众书局约我见面,并赠我一瓶金门高粱酒。提着那瓶酒,我心中满是感动:一位年近八十的长者,得花多大心神,才能让这瓶酒在旅程中安然无恙。郑愁予于2009年落籍金门,出任金门大学终身荣誉讲座教授,将自身诗名与金门文化推广相结合,故乐以金门高粱酒赠友。 2017年,郑愁予应马来亚大学中文系之邀,至文学院演讲。若我没记错,彼时他已是东海大学终身荣誉讲座教授暨驻校诗人。讲座后,他与我在马大附近的餐厅餐叙,天南地北聊了许久。他提到,大学对他礼遇有加,唯不包膳食,宿舍附近又无餐馆,吃饭成了难题,时常随意敷衍。这次见面,我感到他较以往明显憔悴衰老,步履亦有些蹒跚。 心想,或许是营养不良导致健康走下坡。他需要一位私人助理,像出国演讲这般远行,应有人从旁打点。 告别后,我曾将他的情况反映给其好友诗人张错与焦桐。当时张错自美国赴台,任台北医学大学讲座教授及人文艺术中心主任。我们相约,若去台北,便三人一同拜访郑愁予。然而那几年正值多事之秋,我终未能成行,徒留遗憾。倒是张错与焦桐,都曾与郑愁予相聚。 2020年,郑愁予返美治病。2025年6月13日,91岁的诗人逝世。达达的马蹄声,自此渐行渐远。 (二)永远的反对派南方朔 马来西亚的知识分子,对南方朔之名当不陌生。 他是台湾知名的批判型公共知识分子、评论家,以新闻、文化评论与时事政论为志业,毕生勤奋笔耕,启蒙无数年轻学子。其最为人称道者,乃是“为台湾人读书”。他一日之中,大半时间用于读书写作,据说每日阅读约15本书,经史子集,包罗万象,因而学识渊博。每逢世界发生大事,媒体皆寻他分析评论,而他从未让人失望。 1997年,经报界前辈高信疆穿针引线,我认识了本名王杏庆的南方朔。邀请他担任《Newswire》特约时事专栏作者,未料他连稿酬都未问,便爽快应允。他连续撰写十年,精辟论见广受好评。曾有好几位政治领袖与评论作者告诉我,南方朔的专栏是他们必读的,借此了解国际与两岸时局。《Newswire》亦曾三度邀请南方朔来马,担任“花踪”文学奖评审,并赴东西马各大城市演讲。 接触日多,我与他结下深厚友谊。每次到台北,我总设法挪出时间与他相见,聆听他对时局的高见。他生活简朴,每次总是乘捷运前来,相约在捷运站出口碰面。 南方朔年轻时积极参与社会运动;即使年岁渐增,无法再上街抗议,仍透过文字批判时势。我必须承认,其新闻信念──“永远的反对派”──对我影响至深。他主张:“在民主社会里,权力需要制衡。媒体不应是政府或资本的附庸,而须持续站在权力的对立面,代表人民,保持批判,成为公共领域中监督、质疑与平衡权力的力量。媒体若失去批判与监督,只剩歌功颂德,便会沦为宣传工具,民主也将空洞化。” 南方朔评论的基本思想,是“同情弱势者与少数群体”。2004年应邀来马公开演讲期间,他接受我的专访,阐述其理念:“人的行为、信仰,任何文化层面的事物,皆有‘同’与‘不同’。因有‘同’与‘不同’,故必有‘多数与少数’。然而人有一种先天自然的心理:当众人都与我‘相同’,便觉安心;看见他人与我‘不同’,则易生惧怕、厌恶,甚至轻视。我们常将这种惧怕、厌恶、轻视,解释为一种道德。因此,当多数面对少数,常视后者为落后、下流、野蛮。走在街上,若见一人衣着与我等不同,较自由奔放,便可能认为其下流。此种心态,造就了社会的不容忍与偏见。我认为,‘包容’的价值,比由多数决定的‘自由民主’价值更为高尚。” 他认为,越好的文明越能体现包容体贴、尊重、照顾及理解少数者。基于这个信念,他一直捍卫同性恋者、身心障碍者和边缘青少年等少数者的权利。 在当前是非颠倒、纷扰不断的世界,尤其是在极端分子煽动仇恨情绪的社会,南方朔这番同情与包容少数群体的话语,更显得铿锵有力。(续读下篇) 相关文章: 萧依钊/南方朔、郑愁予与聂华苓 随达达的马蹄声而去(下)
4月前
雷震判刑以前,家人每星期五可探监。聂华苓说“一到星期五就眼巴巴盼望胡适去看看雷震。他可以不发一言,只是去看看雷震。那个公开的沉默姿态,对于铁窗里的雷震就是很大的精神支持了……一个个寂寞的星期五过去了,胡适没有去看雷震。” 1960年9月4日,台湾警备总司令部逮捕《自由中国》负责人,随后以“为匪宣传”、“知匪不报”罪名判雷震10年徒刑,“匪谍”刘子英12年徒刑,傅正及马之骕处感化3年。胡适虽向行政院院长陈诚发出电文抗议,又向媒体表达不满,但在《自由中国》其他成员眼中,胡适软弱无力。聂华苓说她和殷海光、夏道平、宋文明几个人忍不住,拜访胡适探听态度。到了南港,“他招待了我们一顿点心,一点幽默,一脸微笑。” 1949年5月聂华苓在《自由中国》当编辑,是该社最年轻成员,聂华苓的〈雷震与胡适〉一文收录在《三生影像》中,开头她写:“政治在我眼中,是一场又一场的戏。我关怀实际政治,而不喜参与,我感兴趣的是政治舞台上的人物。就凭胡适那个人物,就堪人回味。” 宋广波的《胡适年谱长编》引蒋介石几则日记。1958年4月12日,蒋宴请胡适、梅贻琦及其他中央研究院院士,蒋说“胡适首座,余起立敬酒,先欢迎胡、梅同回国服务之语一出,胡颜色目光突变,测其意或以为不能将梅与彼并提也,可知其人狭小妒嫉。”1958年11月19日说他“召见胡适。此诚一政客也,余仍予以普通礼遇,不使难堪。”11月22日说他见“无赖胡适政客”,12月31日说全年不开心事包括出现“胡适之狰狞面目与荒谬言行,从中煽惑,及其中央研究院无理面斥,更难堪。” 1959年1月3日蒋说近日“对于投机政客、无耻学者的心术与言行常怀愤怒,此种学者自名为无党无派者,而实则只有自私自利钓名沽誉。不仅是害国害民,可说是比忘恩负义不知廉耻败类甚。”1月31日说“因政客无耻言行”与行政院长陈诚“不识大体、自作聪明为苦,时多恼怒刺激。”日记所言政客都指胡适。 1960年7月至10月,雷案选择这个时间发生,人在美国的胡适别有一番滋味。他对记者说“太失望,太失望”。记者问为何不探监。他说:“雷震会知道我很想念他。” 胡适关在他自己的心牢里 聂华苓说胡适“公开话说得漂亮。”胡适鼓励雷震组织有力量的新党,“结果新党被扼杀了。雷震被关在牢里了”。1960年11月23日,复判结果公布,仍然维持原判,胡适在书房独自玩骨牌。不满归不满,她尊重胡适,下笔有分寸,意味深长的话印证其文学素养:“想必他是非常寂寞苦闷的。真正的胡适关在他自己的心牢里”。 30年后才为人所知。1960年11月28日上午11点半,胡适以汇报“中美学术合作会议”为名见蒋介石,蒋似有意在午饭前匆匆结束会面。蒋说他对言论自由,“已经放得很宽,但雷震背后有共产党的间谋,政府不能不办他”。他说和胡适向来感情好。但是这一两年,胡适只相信雷震,“不相信我们政府”。 气氛很不好,非常不好。胡适直言说总统所言“太重了”,他“当不起”,“受不了”。他提起1949年4月对美国记者说愿用道义力量支持蒋。“十一年前的这句话,我至今没有改变,也许我的道义不值一文。总统没有出过国,副总统也没有出过国,警备司令部的发言人也没有出过国,他们不会深知雷震案在国外产生的不良影响。” 胡适日记详记经过。蒋介石也有日记,他对胡适“自夸与妄语皆置之不理,只明答其雷为间谍案,应依法律处治,不能例外示之,使之无话可说。” “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记1958年12月26日他和胡颂平谈孔子智慧。胡颂平对耳顺的理解是“耳闻其音,而知微旨”,胡适以容忍释之:“六十岁,听起人家的话来已有容忍的涵养,再也没有逆耳了。”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还有比总统更高的权威吗?喧嚣只会引起更多逮捕,更多报复,朋友不谅解,但是他快70了,一切将随风而过。《传记文学》1990年12月号为《胡适日记手稿》出版做专题,封面打“胡适与蒋介石:胡适日记首次公开”字样。石学胜读尘封往事,为胡适被批“不够朋友”,”抗议微弱”、“不同蒋绝决”,“不做烈士”抱不平:“我们深感在天威难测的时代,胡适的学问、胡适的从容、胡适的智慧、胡适的勇气,就以今天夸夸其谈的反对党诸君子来说,有哪一个人可比?”
7月前
淡莹是诗人,在马新诗坛及整个华人文学界有很大的影响。她获得过东南亚文学奖(1995年)、新加坡文化奖(1996年)等重要奖项。其实,没有这些奖项,她照样站得住,白纸黑字放在那里,胜过任何奖杯、奖牌。 1962年,淡莹从马来亚霹雳州瓜拉江沙到台湾大学留学;再到美国深造、任教;最终回到新加坡教书。教书和写诗,是淡莹的两件要事。 淡莹一到台湾,迫不及待就去武昌街周梦蝶的书摊朝拜偶像。她虽然是台大外文系学生,却喜欢中国古典文学,抢占座位去旁听中文系叶嘉莹老师的课。在美国,周策纵是她的恩师(威斯康辛大学);白先勇是她的同事(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校区);还参加过聂华苓主持的爱荷华作家工作坊。她经历了文学最好的时代,遇到了最好的作家、诗人和学者。 淡莹出版过好几本诗集,却第一次出版散文集。本书分两辑,辑一收了24篇散文;辑二收了5篇自序、后记一类的文字。 诗歌更讲究技巧,非常紧凑、浓缩、含蓄,要懂得运用意象或象征;散文相对就可以放松一些、直白一些,可以娓娓道来。淡莹首先是诗人,所以她的散文,仍然保留了诗意,令人回味。 对大自然的关注,对花鸟植物的敏感观察,是淡莹散文的一个特色,譬如〈洗心〉〈把森林还给众鸟〉〈另一种情怀〉等篇,可看出淡莹散文受到王维、柳宗元等古代诗人的影响。 淡莹散文还有一个明显的特质,就是“深情”。有一次,和许梦丰先生谈到新加坡四先驱画家之一的陈宗瑞,许梦丰很欣赏陈宗瑞的“深情”。他可能没有锺泗滨那么创新,也没有陈文希那么抽象(鹭鸶),但陈宗瑞的“深情”体现在他的画上,值得我们细细品味。淡莹的散文也是如此,她的〈父亲的童养媳〉一文,是我读过的最“深情”的文章之一。〈心中的天堂〉〈花之音〉等几篇也写得非常深情。深情,是一往情深,这是《牡丹亭》和《红楼梦》的传统。深情,不是滥情,淡莹非常懂得控制或克制情感,恰到好处。 常言:情到深处人孤独。淡莹自有她一套化解孤独的法子,她把孤独升华成了清欢,她闲坐在南洋的光景里,一派和谐,那是她和自己、和天地达成的完美协议,外人不得而知。 淡莹在〈秋色伤人〉一文里提到小时候家乡的“松鼠榴梿”,她说:“小时候在马来亚,榴梿上市时,小贩将这果中之王堆积在路旁任人选购,偶而挑中一个,坚硬的外壳被啮破一个洞,便知道是松鼠干的好事。虽然少了一两枚果肉,大家不但不嫌弃,反而争着抢购,因为凡是被松鼠偷吃过的榴梿肯定是上等货。”我第一次吃榴梿就是在王润华淡莹夫妇家。记得师母淡莹曾告诉我,因为家里兄弟姐妹多,她母亲总是往榴梿摊前一站,指着说:“这一摊或这一筐我买了。”摊主送货到家,一群孩子蹲在地上,围着榴梿吃。想像一下这个画面,当年孩子们吃榴梿真是豪放啊! 瓜拉江沙(Kuala Kangsar),是霹雳州的皇城,它真是一个被忽略的美丽小城。去年,我和朋友自驾游大马,在江沙住了一晚,因为江沙是师母淡莹的故乡,当然对它也就多了几分亲切感。遗憾的是,没能吃到“松鼠榴梿”。 遥想,1997年12月我来新加坡国立大学参加硕士考试,住在王润华、淡莹家,得师母照顾。考完试,老师和师母带我看了电影《泰坦尼克号》,新加坡比中国早上映三四个月,回去后,我逢人就说:“我看过《泰坦尼克号》了。”足足吹了三个多月。没想到这部电影居然26年了,时间飞逝。 这本散文集算是对她80年岁月的一个回顾、纪念和祝福。祝师母日日好日,云淡风轻! 相关文章: 这次,我们到了雪兰莪/何华(新加坡) 【读家说书】蔡慧沁 / 追忆金宝军事史学家蔡贵隆——金宝绿脉战壕的守护者
1年前
——悼痖弦与聂华苓 抬头!抬头!送葬的队伍来了! 唢呐在白旗中冲天 伴随小鼓与风琴    前进    前进 乌泱泱的头颅中 依稀是念旧序曲低吟—— 已经发生的还会发生 而已然过去的    却不会复活 舞者甩动长袖    接一些花屑彩瓣 接不住的继续漫天飞行 一只嫩短的手穿出人群: 躺在棺材里的究竟是谁? 行人大笑    仿佛从不知道 几天后这里将只剩树与马路 与碎片    厨余    带不走的纸巾 他们存在的任何痕迹    都随风消去 更久更久以后    建筑拆建    草木拔除 一支支倒刺插入地表    麻麻密密 待麻木后    不再疼痛的人绝不质疑 亡者不曾到来这个世界 但行人依旧大笑    笑声中 长长的队伍终于到了尽头 昂首的群众于是没有错过 澄蓝空中的白光一道 他们欢呼    虽然不懂要欢呼什么 他们拍掌    虽然不懂为了什么拍掌 他们哭丧    虽然不懂要哭丧谁 于是哭的哭 笑的笑    闹的大闹 喧嚣中白光打开了一扇门 里头一片刺眼 棺中人习以为常 天上使者现身肃列    准备迎接新人的到来 虽然他们仍咬耳争辩: 应当将来着送到何处? 地上世界的白雾 早已同冷风一同散去 它们徘徊不走的时候 电报声中 一艘艘船 离岸——登岸 天是红的    深海蔚蓝 年轻的船客    游荡游荡 流浪到母土之外 让陌生的泥为他们洗尘    宣告离散的开始 今夜所有街灯为逝者点亮 眼睛也是    眼泪也是 而葬礼后    我仍躲在人群中 看历史一柱一梁建成 看死后的人    偷偷回来丈量脚印多重 看人们如何一颗颗投入江中 最终    却一滴水花    也没有。 相关文章: 陈洁颖/致亲爱的 李玮楗/诗意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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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0月21日,著名美籍华裔作家、被誉为“世界文学组织之母”的聂华苓在美国爱荷华家中去世,享年99岁。 聂华苓一生的经历,是真正的“世界中的中国文学”。对1960年以后的世界文学(尤其是华语文学)而言,她是当之无愧的“中心人物”之一。 今天,一起来回顾这位“世界文学组织之母”的一生吧! 对于自己的一生,聂华苓回忆说:“我1925年出生,在武汉长大,要逃避国民党特务的追踪,我们全家就住在日本汉口租界,我听的是日语,看的是日文,战争爆发以后我们就离开武汉,后来辗转到了四川。那时候在四川,我们被称为下江人,等于和四川人是两个国度的人。后来1949年到了台湾,就是外省人。到1964年从台湾去了美国,在美国我也不是美国人,也是外国人。所以我总是和外籍有关系。” “我是一棵大树,根在大陆,干在台湾,枝叶在爱荷华。”聂华苓在自传《三生影像》里写道。 ◢第一世:根在大陆 1925年,聂华苓出生于湖北武汉,父亲为贵州省平越行政专员,1936年在中共红军攻入平越时殉难。翌年,中国抗日战争全面爆发,聂华苓与家人到乡下三斗坪避难,先后就读恩施中学与四川长寿国立第十二中学。 初中毕业后,聂华苓与两位女生一起搭木炭车去了重庆。由于盘缠不足,加之战乱,旅途并不顺遂,每天只能吃两个被她们戏称为“炸弹”的硬馒头。辗转到了重庆后,聂华苓于1944年考入中央大学经济系,随后转入外文系。聂华苓热爱阅读,尤其喜爱老舍的小说与曹禺的戏剧。1948年,大学毕业,与同学王正路结为夫妻。同年,以笔名远方发表第一篇创作〈变形虫〉。 ◢第二世:干在台湾 1949年,聂华苓随家人到了台湾,经李中直介绍,加入《自由中国》半月刊担任编辑委员与文艺栏主编,成为该社最年轻及唯一的女性成员,与雷震、殷海光、毛子水、戴杜衡等共事。她满怀感激地说:“二十多岁是最能吸收、最有激情的年纪,我能与他们一起工作,当时不知道有什么收益,但此后三四十年来,我一直深受他们的影响。” 台湾当时正值“白色恐怖”时期(注:在1949年至1991年间,中华民国政府在台湾实施戒严,对持不同政见者进行迫害的黑暗时期),《自由中国》因多次发表批评政府的言论,主编雷震最终于1960年被捕。同年9月4日,军警闯进聂华苓家,抓走住在隔壁的编辑傅正。聂华苓回忆起当天的情景,当时女儿蓝蓝正在弹钢琴,在隔壁的冲突声里,她让女儿继续弹下去。“蓝蓝又继续弹下去,越弹越没劲了”。聂华苓说:“我望着她,心里想:但愿下一代没有这种恐惧了。” 聂华苓虽没被捕,但之后两年间一直受到监视。《自由中国》停刊后,她应台静农邀请赴国立台湾大学任教,随后又应徐复观之邀在东海大学兼课任教,与作家余光中共事。1963年,聂华苓于美国驻华领事馆的酒会上,遇见了未来的丈夫,美国诗人保罗·安格尔。 翌年,聂华苓赴美定居。 ◢第三世:枝叶在爱荷华 1967年,聂华苓与保罗·安格尔在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的基础上创办了“国际写作计划”。这是一个国际性的文学交流平台,通过邀请世界各地的作家,促进跨文化交流,推动文学创作的发展。 至今,该计划已邀请来自一百多个国家的上千名作家前往爱荷华进行创作与交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美籍波兰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爱尔兰作家谢默斯·希尼,中国作家汪曾祺、柏杨、莫言、王安忆等,都曾参加过这个计划。 聂华苓因此被誉为“世界文学组织之母”。 在“国际写作计划”刚开始时,世界正处于冷战时期,“1968年,台湾陈映真接到我们邀请,却被当局逮捕了,捷克发动人权运动的哈维尔,接到我们的邀请,苏联坦克车冲进布拉格,哈维尔流亡地下了。”聂华苓希望“让无法出来的作家出来”,她邀请许多曾受铁幕限制的作家来到爱荷华,开启他们的创作。 此外,这个计划也成为连接各地文学创作者的纽带。1979年,一群来自中国大陆、台湾和香港的作家隔绝三十载,首次相见于爱荷华。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李浴洋这样评价“国际写作计划”:自创办后,不同国家、种族与文化立场的作家在这里相聚,借用聂华苓的话说,他们“交流”而非“交锋”。在20世纪后半叶充满对峙与斗争的国际关系格局中,“国际写作计划”发挥的作用尤为引人关注。 ◢活得无畏、透明和光华 在〈一个人和三个时代〉一文里,中国作家迟子建回忆了在爱荷华的许多细节:“一上楼,我就闻到了浓浓的香味,她说煲了鸡汤,要为我们下接风面。她在厨房忙碌的时候,我站在对面看着,她忽然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笑着说:‘你跟我想像的一模一样!’我笑了。其实,她跟我想像的也一模一样!有一种丽人,在经过岁月的沧桑洗礼和美好爱情的滋润后,会呈现出一种从容淡定而又熠熠生辉的气质,她正是啊。” 2005年,迟子建受“国际写作计划”之邀去美国展开为期3个月的交流和访问。计划结束前的最后一夜给迟子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天渐渐黑了,大家生起火,围炉喝酒谈天。谈着谈着,聂华苓忽然放下酒杯,引大家来到卧室,拉开衣橱,取出一套做工考究的中式缎子衣服,斜襟,带扣襻的,银粉色,质地极佳。聂华苓举着披挂在衣架上的那身衣服,笑吟吟地说:“我已经嘱咐两个女儿了,我走的那天,就穿这套衣服!怎么样?”那套衣服出水芙蓉般的鲜润明媚,迟子建说:“穿上后像个新娘!” “她大笑着,我也笑着,但我的眼睛湿了。没有哪个女人,会像她一样,活得这么无畏、透明和光华!” ◢三生三世聂华苓 聂华苓晚年以其回忆录写作,诠释了何为“文学的记忆”;而她“三生三世”的百年道路,也是现代中国文学中的一份宝贵记忆。正如她在自传《三生影像》里称:这辈子恍如三生三世,大陆、台湾、爱荷华,几乎都是在水边度过的。 “我是一棵大树,根在大陆,干在台湾,枝叶在爱荷华。” 熟悉她的作家李锐认为,后面还应该加上一句:“果实在全世界。” 观看视频,请点击:三生三世聂华苓:缅怀“世界文学组织之母”,活得无畏、透明与光华的美籍华裔作家聂华苓。焦点人物|#锺雪芬大人学 【雪芬说书Ep129】   聂华苓,美籍华人作家。1925年生于武汉,湖北应山人。1949年到台湾,同年加入《自由中国》半月刊担任编辑至停刊。1964年赴美国定居,任教于爱荷华大学。因创办国际写作计划,有“世界文学组织之母”美誉。 今天,一起来品读聂华苓的3部作品:小说《桑青与桃红》、《失去的金铃子》和自传《三生影像》。 ❶《桑青与桃红》 《桑青与桃红》是聂华苓的经典之作。故事讲述桑青与桃红,虽然同为一人,却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个性。小说没有很多新鲜色彩,没有太多渲染,直述风格令人着迷。就作者聂华苓本身而言,四处流浪没有一个安身之处,所以在她笔下的桑青也是这样一个命运悲惨的人。 1990年,《桑青与桃红》获颁美国国家书卷奖,此后成为离散文化(Diaspora)研究的文本,是探讨女性文学、少数民族文学、移民文学的必读经典。 ❷《失去的金铃子》 《失去的金铃子》是聂华苓首部长篇小说,写于1960年,并以连载的方式,首发于台湾《联合报》。 此小说描写抗战时期一个在外读书的少女返回故乡的一段经历和见闻——山村故土的一些平平常常的人,一些简简单单的事。但在聂华苓的笔下,少女暗恋的情怀,守节女子的苦涩,妻妾之间的争斗,女性向往自由的憧憬,被一一细腻地、舒缓地展现出来,像一幅写意的山水画,素淡而隽永。而暗喻着少女情怀的金铃子的轻唱,好像一根金丝,柔柔地隐现在全书中,不仅成为小说暗伏的主线,更使得整个故事情节披上了一缕诗意的薄纱。   ❸《三生影像》 《三生影像》是聂华苓的自传,于2008年出版。此书是聂华苓传奇人生的真挚自述,描绘了一个大时代的记忆,铭刻了沧桑巨变后的思索,记录了世界文学家的交流。 作者分享她在国内求学,台湾写作并遭政治迫害,最后在美国主持作家工作坊的经历,讲述了自己丰富传奇的人生经历和思路历程;尤其是在爱荷华作家工作坊期间,对一大批重要作家思想和交流的记录,生动深刻、富有情趣。对七八十年代台湾作家的境遇更有着一种宏观的了解。这些人、这些事,都是为广大文学青年和文学爱好者们所关心的。 ▲▲作者 鍾雪芬 简介 伦敦大学资讯及管理学学士。喜欢阅读,热爱写作,更享受说书。现为全职阅读推广人,以优雅之心品读人生。每周三在YouTube频道《雪芬說書》说一本好书。每周日在脸书以文会友,分享生活点滴和阅读乐趣。 《雪芬說書》脸书:https://www.facebook.com/shirley813/ 相关文章: 锺雪芬 /人的灵魂是打开的布袋:司马中原 锺雪芬 /说好中国故事的农民作家: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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