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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世

7月8日,晚上9点,妈妈走了。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感觉到那一点温度一点点抽离。她走得很安静,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那张被病痛折磨了3年的脸,终于露出了安详。 父亲走的那年,她47岁。 邻里都说,一个女人撑不起这家店。妈妈没说话,只是把围裙系得更紧了一些。 为了供双胞胎大哥去印度读医科,她四处借钱。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每一次开口,她都要在心里挣扎很久。可她从不在我们面前露出难色。 我至今还记得她跟我说那个二街的薄饼。20仙一个,都不舍得吃,因为每一分钱都要省下来帮我们交大学学费。 后来,我也去了印度读医科,小妹留在本地读大学,弟弟也跟着去了印度读医科。 4个孩子的学费像四座山,她就那样一个人扛着,从不喊累。那些年,她穿的衣服永远是那几件,可我们的书本费、机票钱,她从未让我们晚交一天。 只是有一件事,她始终耿耿于怀,就是遗憾没亲眼看到我站在礼堂里,接过毕业证书。 不是她不想去,而是来回印度的机票钱,她舍不得花,因为省下来,还能给弟弟多交一学期的学费。 大哥毕业典礼那天,我特意找人帮我和妈妈拍了一张穿毕业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特别开心。 直到我们都毕了业,她才终于松了口气,笑着说: “你爸在天上,该放心了。”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2001年,大姐带她去中国游玩,途中她不小心摔了一跤,股骨折断,被紧急送到香港的医院。 当时医生选错了治疗方法,只用铁片锁紧股骨,没有做更稳固的置换手术。 回马来西亚后,她在华人接生院休养了一个月。幸好那时我正好在那家医院上班,每天都能去照顾她。她的恢复依然很慢。回到家后,又过了8个月,她还是行动不便。 更糟的是,那铁片竟然在体内折断了。 我们又得把她送进马大医药中心,重新做了一次大手术。看着七十多岁的她再次被推进手术室,我又在手术室里陪她度过整个手术。 所幸这一次手术成功了,一个月后,她终于可以重新下地行走。 几年后,她又进了医院,做左脚膝盖手术。 很庆幸的是,每次手术,我都进入手术室陪她一起度过。至少她心里会踏实一点。 虽然本身是医生,每一次进手术室,看着医生用手术刀切开妈妈的脚,都心如刀割。 手术后,她都比上一次更瘦、更老。 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每次醒来看到我在床边,就会跟我说: “谢谢你。” 我回答说: “妈,你别这样说,这是应该的。”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2021年,马来西亚疫情最凶的时候,八十多岁的她感染了第四期冠病。医生都说年纪太大,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可她硬是挺了过来。 回家那天,医生说这是奇迹。生病期间,每次去看她,我都别过脸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辈子,她心里装的只有我们。 下辈子,换我来照顾你 还记得从吉隆坡班台医院出院当天,双胞胎的大哥说了一句话:“百多千的钱,换妈妈这条命,太值得了。” 2023年11月,她中风了。 MRI显示脑部退化,曾经那个精打细算、撑起一个家的女人,渐渐记不清我们的名字,慢慢地不能跟我们谈话了。 在中风时期,妈妈的脊椎骨神经线被压迫,所以必须全天候服用止痛药,真是受罪。 我们请了工人,可很多事还是自己做才放心。 帮她做物理治疗时,她疼得直喊,每一声都像针扎在我们心上。 最难受的是我在帮她排便——每个星期两次,用手一点点地挖。 她痛得尖叫,全身发抖,我一边做,一边掉眼泪。 痛在她身,更痛在我们心。 我们多想替她受这份罪,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曾经好多次,她握着我的手,对我说: “儿啊,妈不想再受罪了,可以不可以给我吃安眠药,给我去拜佛。”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一个字。 我知道,那个一辈子吃苦、一辈子为我们撑伞的人,真的太累了。 今年年初,她开始严重腹泻,臀部溃烂,每天换药时都能看见血肉模糊的伤口。 4月初,医生建议做结肠造口术。 手术做了,可她的身体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再怎么添油,火光还是越来越暗。 她吃不下东西,只能靠营养液维持。 人一天天瘦下去,瘦到最后,只剩下骨头。 7月8日那天晚上,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安详地离开了我们。 写到这里,我想特别感谢一直陪伴在妈妈身边的三弟黄国雄。 这些年,他毫无怨言地默默守在妈妈身旁,打理一切事物、准备妈妈吃的药,每一个细节他都亲力亲为。三弟是一名侏儒症患者。妈妈当年生下他时,心中充满忧虑与难过。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正是这位与众不同的孩子,一生默默陪伴在妈妈身边,不离不弃,始终无怨无悔地照顾着她,用自己的方式回报妈妈的养育之恩。 妈妈中风后最煎熬的那段日子,是国雄日夜陪着,安抚她的疼痛、陪她说话。他从不邀功,也从不喊累,可我们兄弟几个心里都清楚——妈妈晚年最大的福气,就是有国雄在身边。 这份功劳,我们谁都比不上。 妈,这辈子你为别人活了太久。 省吃俭用、四处借钱、忍痛受罪,都是为了我们。 现在你终于可以休息了。 不用再担心学费,不用再省那20仙的薄饼,不用再做那些让你痛得尖叫的治疗。 妈,有一次你跟我说: “下一世,我还要跟你做母子。” 我当时眼眶充满泪水,说好的,可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这辈子你为我们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 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一切都给了我们。 两次股骨手术、膝盖手术、结肠造口术…… 一次又一次地挨刀,一次又一次地忍痛。 现在,你终于可以休息了。 妈妈,一路走好。 如果你说的下一世是真的,那我只有一个请求—— 下辈子,换我来照顾你。 这一次,换我当那个为你撑伞的人。 换我早起为你做饭,换我省下薄饼给你吃,换我背着你走过每一条难走的路,换我守在病床前握着你的手。 你这一世流的泪、受的痛,下一世我全部替你扛。 你在那边见到爸了吧? 替我告诉他,我们都很好,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孩子。 7月8日,你解脱了,可我们的思念,才刚刚开始。 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写完这篇文章。 妈妈,儿子想你了。
3天前
2星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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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期前
1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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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我仍习惯性地想起学姐:她会不会还在忙,摊位上的炉火还稳不稳,三高的身体在夜里有没有更难受。可这些“会不会”,都只剩我一个人的想像。人一旦离开,日常就会像被拉断的线,只能靠回忆慢慢找回原来的方向。 我与学姐并不常见面,也不常有信息来往。更多时候,是礼貌而温和的照面:问一句近况,互道一句保重。她生活得忙,也忙得很克制;她的辛苦常常被轻轻带过,像是怕给别人添麻烦。三高病痛与夜里的不适并没有让她停下脚步,反而让她更早起床、更认真把日子往前推。她每天三更就要起来备食材,白天在人群与摊位之间奔走,挨夜挨到天亮。她把难处藏得很好,所以我一直以为她的状态只是“辛苦”或“累”,而不是“需要被听见的警讯”。 她从不把那首〈大风在刮大雪在下〉传给我。她没有发给我任何版本,也没有顺手在聊天里贴一段旋律。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一点:如果她真的是把这首歌当成热闹,当成顺手的流行,她完全有机会丢给我, 哪怕只是一句“这个好听”。可她没有。她把同一首歌的不同版本,无数次地只传给她的闺蜜。而闺蜜,在最初时,忽略了。 我是在学姐离世后,才从她闺蜜口中第一次完整听到这首歌与学姐的关系。葬礼上,闺蜜说得不急,却句句都像压在胸口的石头:学姐在那段日子里反复传〈大风在刮大雪在下〉的不同版本给她,换编曲、换演唱、换节奏,像在用各种声音寻找同一个更准确的表达。可闺蜜那时并没有往更深处想,只把它当作“可能她最近喜欢”的歌,当作普通的分享。 直到学姐突然离开,闺蜜才在悲痛里反复回看、复盘。最后,她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错过了什么。不是简单的“错过了一首歌”,而是错过了学姐把某种心事交付出来的方式。最刺痛的,是她也确实有过“良机”:当一个人反复传同一首歌的不同版本,且带着那种近乎执拗的频率时,它就不只是歌。它可能是提醒,可能是告白前的试探,也可能是一个人努力把自己从风雪里拖出来时,用来对抗失控的咒语。 闺蜜在葬礼上把话收得很稳,最后却几乎是用哽住的声音对我说:她希望我务必要留意歌词。那一刻我才明白,学姐之所以把歌只交给闺蜜,不是因为我不重要,而是因为她把“最关键的句子”托付给了最可能听懂她的人;而闺蜜没有听懂,于是学姐的心事在当时没有被接住。现在闺蜜补上了那一截空缺,也替学姐把未说完的部分转给了我。用最后告知的方式,用提醒的方式,把迟到的理解塞进我的耳朵里。 原来歌词早已预告 回去以后,我把〈大风在刮大雪在下〉的歌词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再去听那些版本里反复出现的落点。以前我只觉得“风”很强“雪”很冷,像气氛;现在我听出那不是修辞那么简单。它更像一种呼吸的状态:大风在刮,代表外界来势汹汹;大雪在下,代表时间把人慢慢困住;真正难的是,在寒意加深时,人怎么不让心先倒下。学姐传的那些版本里,节奏变了,编曲变了,可这份“仍要站稳”的气息却没有变。 所以这首歌的秘密也许并不在某个具体事件的答案里。它藏着学姐对自己身体的预感,也藏着她对日常的倔强:三高在拖累,她仍要三更起床;夜在吞人,她仍要把明天准备好。她把话交给歌,是因为歌能容纳不能被直接说出口的部分:那些被疼痛扭曲的时间,那些“可能来不及说”的担心。 而我最后得到的,是闺蜜那句提醒的重量:别只听旋律。因为旋律可以被遗忘,歌词却会把人拉回现场。它会让你在某一天突然明白:原来重复从来不是无意义的热度;它可能是一个人走近临界时,正在用尽办法让自己被看见、让自己不至于孤身在风雪里沉下去。 大风还在刮,大雪还在下。学姐不在了,可她留下的不是一首歌本身,而是“被留意”的请求。愿我、愿我们在下一次听见同一句歌词的不同版本时,不再把它当成背景,而是先问一句:这一次,谁在用歌替自己把话说出来?
2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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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报纸有个习惯,就是会翻阅逝者家属发布讣告的版位。 虽然,逝者不一定是老乡或相识者,然而心里常有不同的感触,有惋惜、有惊吓、有悲痛、有叹息 。 时代变迁,讣告的格式、遣词用字,己不再一成不变地保留旧传统。 现时,儿女在讣告里对离世的父亲已不再沿用“严父”尊称,却以“慈父”取而代之,与慈母划上等号,没有分别,平起平坐,少了父亲应有的威严。 有人问“适合吗?” 我想了想,现在为人父者已不像旧年代,常扳着黑脸,对犯错的儿女动辄打骂,而是可蔼可亲,和儿女打成一片,何来严父? 因此,用上“慈父” 亦无不可。 再说作为家属各人的自称,如在世妻子、儿女媳妇也有改变,如未亡人改成“妻”单字,儿女不再沿用“孝男”、孝女”等。 翻开讣告,眼看死者遗照,年纪轻轻壮志未酬,替他惋惜。然而再看详细,原来死者已是百岁老人,寿终正寝,因此不清楚放上逝者的年轻照有何用意? 讣告里福寿全归者,莫过于儿女成群,各有所成,最感动我心。 [vip_content_start] 我曾看过一则讣告,过世的老人养了七八名儿子,长大成人后个个都是医生,满门俊杰。 讣告也有不少让人诟病的地方,如家属名单中有“准女婿”、“准媳妇”、“准拿督”、“准博士”,八字还没一撇,写来做么? 还有让人百思不解,离世老妇的讣告竟有两名已故丈夫姓名,不管基于什么理由,都应有所避忌,不管背后存有多少辛酸,也别公诸于世。   投稿须知: ■来稿可电邮([email protected])至本报新山办事处; ■来稿可用笔名发表,但必须附上真实中英文姓名、身份证号码、通讯地址与电话、电邮网址,以及银行帐号(汇稿费用); ■投稿内容不可涉及包括宗教、种族等敏感课题; ■字数限800字; ■编辑对来稿内容,有修整的权力; ■来稿若发现有人工智能(AI)生成超过30%的痕迹,将直接弃用,有关作者未来的投稿也受限制; ■本须知若有未尽善处,本报有权随时增删之。
3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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