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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祷

2星期前
我童年的住处在甘马挽港口的渔村,是一间双层板屋。楼上住着我们一家九口,楼下则开杂货店。店门两侧高高挂着木招牌,上面刻着“永同春”三个大字。店里不仅卖柴米油盐,也售卖捕鱼用具在内的各式杂货;在迎来送往之间,更承载着人情冷暖。木板铺成的地面,每当脚步落下,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清晨开铺时,父亲推开木门,斜斜的阳光照进来,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夜晚打烊后,我们关上木门,拉上门闩(那时旧式店铺的木门都有洞口式门闩),屋子便从喧闹归于宁静,只剩神龛前昏黄的油灯火,在风中静静摇曳。 供奉神明的神龛设在厨房旁,龛位架得很高,由一片片木板搭成。木板之间有缝隙,透着岁月的风;香灰与油烟在那儿沉积,岁月也在那儿沉积。神龛正中贴着“天地父母”四个字。父亲说,人要敬天地和父母,因为没有天地的滋养,哪来人的一口饭?他说这话时,总让我想起《西游记》里镇元大仙五庄观供奉的“天地”二字。父亲却不说典故,他只用最朴素的话告诉我们:这叫“大天公”。天公,就是玉皇大帝啊。 右边供奉的是大圣爷公,也就是孙悟空。大圣爷的神像被烟火熏得黑黑的,金箍棒布满灰尘,还结了蜘蛛网,那是岁月的尘埃,也是我们家日复一日的烟火气。左边没有神像,父亲说那是太白星君公的神位。他总爱在神明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公”字,或许在他心里,这些神明都像一位位年长而值得敬重的长者。 神龛两旁贴着父亲亲手写的对联,年年如此。上联是“吉星高照平安宅”;下联是“福耀常临积善家”。父亲虽是生意人,却写得一手好字。每逢春节,他都会把旧联撕下,再贴上新写的。那红纸上的墨迹,在厨房的烟火气中显得格外鲜明。大圣爷像前常年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临睡前一定熄灭,以免老鼠打翻引起火患。 后来父亲去世,家中的春联便由我这个长子来写,还有“天地父母”那四个字。我提笔时,常会想起父亲握笔的姿势。他的字里有生意人的稳重,也有一家之主的担当;而我的字里,多了几分思念与自省。 小时候,家里的长辈每天早晚都上香。祖母在世时,由她亲自上香拜神。大姑搬来一张木椅后,祖母便跪在椅上,手握一束已点燃的竹签香,用我最熟悉的潮州话轻声祈祷。孝顺的大姑则站在一旁守护,偶尔提醒祖母要小心。 我至今仍记得祖母的“祈祷文”:“大天公多隆,保佑保护永同春合铺大大小小平安顺顺,生理大赚;保佑孙子们身体健康,寿长福大,踏上好运。” “多隆”一词,音译自马来语“tolong”,意为“帮忙”。我们在马来西亚生活,连祈祷也带着语言交融的痕迹。祖母说“多隆”时语气恳切,仿佛不是向天遥求,而是在向一位慈祥的长者倾诉。 她站在椅子上,把三支香分别插入三个神位前的小香炉中。随后,她又走到安奉祖先牌位的存货间,在“刘门堂上历代祖先”前祝祷:“老祖公、老祖嫲,保佑保护永同春合铺大大小小平安顺顺……”三支香插在祖先牌位前的香炉后,再把三支香插在唐番地主爷的牌位前。接着,她把两支香个别插入门神的“口袋”。门神没有画像,只是折成三角形的红纸,贴在木板门上,中间留个口,以便插上竹签香。红纸随着岁月泛白,却始终守在家门口。 其实家里也供奉花公花嫲,据说那是守护孩童的神明。每逢祭拜,都必须摆上烧肉、鸡肉、茶水、油灯,还有6颗红鸡蛋,寓意六六大顺。祖母常说,这两公婆喜欢吃红蛋,而我和弟妹是在花公花嫲的庇护下长大的。花公花嫲并没有圣像,只是一张三角形的红纸贴在墙上,中间留出空隙,以便插香。童年的我并不懂神明的来历,只觉得那一抹红色,像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守护。 烟火尘埃里的敬畏心 逢年过节,祖母和大姑都会做潮州红桃粿。糯米皮粉红得晶莹,内馅有虾米、花生、香菇、芹菜,包裹着节庆的喜悦。桃粿蒸熟后,她俩恭敬地叠放在红色的碟子上,供于“天地父母”前,祖母口中念的仍是那句熟悉的“大天公多隆……”。香烟袅袅,桃粿的香气与厨房的油烟交织在一起,构成我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年复一年,祖母去世后,拜神的任务落在父亲身上。他念的祝祷与祖母相同,却会在神明面前一一念出我和弟妹的名字。我的那一句是:“保护孙子刘树佳,身体健康,事业顺利,贵人帮助……”可见父亲是希望我事业一帆风顺的。那时我年轻,只觉得这些话平常;如今想来,那是一个父亲最朴实却最深沉的心愿。 想到祝福,我总会想起父亲。每逢新年,他都会把祝福写在红纸上,放入装着钱的红包里。那不只是压岁钱,更是一份郑重其事的期许。记得他去世那年,手抖得厉害,依旧吃力地写下“身体健康、事业顺利”。字体抖得厉害,却一笔一画都不马虎。那张祝福字条,我至今仍收藏着。想念父亲时,我会拿出来看,仿佛还能看见他低头写字的身影,听见他轻声叮嘱。 父亲离世后,轮到母亲拜神。母亲是客家人,嫁入刘门后,很少再说客家话,反而说得一口流利的潮州话。她在神龛前祝祷时,语调与祖母、父亲并无二致,仿佛血脉与语言早已融为一体。香火在她手中延续,家族的祈愿也在她口中延续。 直到2016年,我们搬离那间祖屋。祖先牌位与佛像被请去新居,大圣爷公却没有被请去。那一刻,我心里有些怅然,那是小姑的主意,我不敢多问,或许是因为神像早已被烟火熏黑,或许是因为新居的空间有限,又或许只是现实生活的取舍。可是,在我心里,大圣爷公依旧站在厨房旁那高高的木板上,油灯昏黄,金箍棒静默。 而今,那间双层板屋早已被夷为平地,但在记忆里,神龛依旧高高在上,红纸依旧鲜明,香火依旧袅袅。祖母跪在椅子上的身影、大姑扶祖母跪上木椅的情景、父亲书写“天地父母”时的神情、母亲轻声的祝祷,都化作岁月深处的影像,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大天公多隆。多隆的,不只是生意兴隆、身体健康;多隆的,是一家人彼此守望的心,是在烟火与尘埃中仍不失敬畏的灵魂。每当我在人生的关口踟蹰时,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句熟悉的祈愿。我知道,无论身在何处,那份从板屋里走出来的信念,都会继续庇佑着我,走过现实生活中的风风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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