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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居长者

5天前
铁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一只蝴蝶嵌在地上。 碎石拼的,彩色的,翅膀铺满前院的入口,仿佛正要起飞,却被谁一把按住。老师说,好看吧?她自己设计的。我说好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蝴蝶困在地上,飞不起来。 这话没说出口。大年初六的上午,阳光正好,不该说这样的话。 老师把车停在门外,领我们进去。红开衫,白发,背影比记忆里瘦了些,步子却还是快的。她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这院子收拾了大半个月,就等着有人来看。学妹应着,学弟应着,我只是跟在后面,看那些花。 前院的花开得正盛。九重葛泼辣辣地烧了半边墙,开得不管不顾的。墙角几株胡姬花是老师从夜市花摊一盆盆挑回来的,紫的白的,垂着。还有一丛茉莉,香味细细的,掺在午后的风里。老师一株一株指过去,说哪棵是开斋节前从花市扛回来的,哪棵养了4年今年才肯开。她的手在花丛间穿梭,指尖触过花瓣,触过叶片,像另一只蝴蝶。 可是那只手停在一朵茉莉上。停了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我忽然觉得,花是被那只手留下来的。留下来给谁看呢?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照出细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远处传来祈祷的唤拜声,悠长地穿过午后,穿过那些花,穿过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学妹掏出手机拍照,学弟问这问那。我只是站着,看那只手。然后看见墙角那些盆景,松树被铁线拗成各种姿态,好看,却不像是树自己想要的样子。石径旁摆着几尊小小的石佛,青苔爬上眉眼,看不出是笑还是不笑。 我们往前走,碎石在脚下沙沙响。那只蝴蝶就在身后,一直困在那里。 后院是菜畦。比前院大,被辟成一垄一垄,齐整得像小学生写的田字格。咖哩叶长得正好,叶子油亮亮的,掐一片就能下锅。几棵班兰叶散发着香,风过的时候,那香味就缠过来,缠在衣角上,缠在呼吸里。还有一棵矮矮的红毛丹树,挂着青涩的果,藏在叶子后面,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老师说话的时候,眼睛望向墙角。 那里放着一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旧旧的峇迪衬衫。花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风过来,袖子轻轻地晃,晃几下,停了。再一阵风,再晃。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 老师说,每天起来先到后院转转,浇浇水,除除草,活动活动筋骨。说这些的时候,她看着那件衬衫,又好像没在看。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衬衫是空的。风走后,它就不晃了。等下一阵风。 远处又传来唤拜声,这一次远一些,淡一些,融在午后的热气里,晃一晃,散了。 我们在客厅坐下。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满瓷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的,在地板上铺成亮汪汪的一块。老师张罗着泡茶,茶叶是好的,茶杯是好的,什么都好。 茶香袅袅。话头从今年的年景开始,绕了几圈,绕到她身上。 她说退休后的日子。每天早上5点就醒,醒了再也睡不着。起来去花园忙活,浇花,除草,剪枝。忙到7点,吃早饭。吃完继续忙。中午小睡一会儿,下午有时候去巴刹逛逛,跟卖菜的阿婆说几句福建话,或者约几个老姐妹来家里打牌。晚上看看电视,10点准时上床。 每天都这样?学妹问。 每天都这样。老师笑了笑。退休了嘛,时间多得是,慢慢过。 顿了顿。刚退休那会儿不习惯,总觉得手头该有点事儿。后来学会了种花种菜,一天天就这么打发了。 打发了。 这个词落在茶杯里,沉到底。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的。 透过杯口的热气,望向窗外。那件峇迪衬衫还在藤椅上,空荡荡地等。 老师起身去添水。客厅忽然安静下来。博古架上的瓷器默不作声,字画里的人默不作声,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声音很轻,却填满了整个屋子。 我忽然想,平时这屋里,只有钟声陪着她吧。 5点醒来,钟在滴答。浇花的时候,钟在滴答。吃早饭的时候,钟在滴答。去巴刹跟阿婆说福建话的时候,钟在家里滴答。中午小睡,钟还在滴答。滴答,滴答,把一天切成无数片,每一片都一样,每一片都漫长。 老师端了热水回来,又坐下。我们继续喝茶,继续说话。阳光从地板上慢慢爬高,爬过沙发脚,爬过茶几腿,爬到墙上,挂在那儿,像另一幅画。 该走了。学妹说。学弟也说。我们站起来,道谢,道别。老师送到门口,站在那只蝴蝶旁边。碎石的蝴蝶,彩色的,一直困在那儿。 她笑着挥手,说再来啊,明年红毛丹熟的时候再来。 我们上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铁门。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红开衫,白发,身后是她的花园,她的房子,她的一切。她挥着手,手在阳光下是透明的。车子越走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小成一个点,小到看不见。 后视镜里只剩那些一栋挨一栋的漂亮房子。每一栋都有自己的花园,自己的九重葛,自己的咖哩叶和班兰叶。没有人在门口。没有人在窗口。只有那些房子,和房子里那些漫长的、等待被打发的日子。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静。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总是想起那件衬衫。它挂在那儿,等一阵风。风来了,它晃几下;风走了,它就不动了。等下一阵风。 老师也在等吧。等天亮,等花开,等老姐妹来打牌,等明年红毛丹熟的时候有人再来。等一阵风。然后继续晃几下,然后继续等。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的,凉的。我躺着,听自己的呼吸。忽然想,我们都在等。等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得等着。不等着,日子怎么过呢。 迷迷糊糊地,做起梦来。 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不是碎石的,是活的。翅膀上有粉,飞起来会掉。我飞进一个很大的花园,那里开满了花,九重葛烧着墙,胡姬花垂着,茉莉细细地香。老师也在那儿,在花丛里,穿着那件红开衫。她在浇水,浇完一株,又一株。 我飞到一朵茉莉上,停着。老师抬头看见我,笑了。她说,你也来啦。 我想说话,说不出。翅膀忽然重起来,飞不动了。我低头一看—— 自己不是站在花丛里,是嵌在地上。碎石拼成的,彩色的,翅膀铺满前院的入口。和老师家门口那只一模一样。 我拼命扑扇,可是飞不起来。每一朵花都在对我笑,笑得那么好看,那么温柔,那么—— 困。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照进来,和昨天一样暖。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有孩子在笑,脆脆的,像洒了一地的玻璃珠。远处隐约传来唤拜声,新一天的,悠长的,穿过这座睡醒的城市。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这个挤挤挨挨的人间。 那些声音,那些笑,那些冒着热气的日子,都在楼下。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家人在等我吃早饭。坐下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桌上。白粥,咸菜,煎蛋,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妻问我睡得好不好,我说还好。孩子说着今天要去哪里玩,叽叽喳喳的,像窗外那些鸟。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的。和昨天那杯茶一样烫。 喝完粥,我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水是热的,泡沫是白的。窗外有人走过,说着话,笑着。寻常日子的声音。 洗着洗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师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去过另一个老师家?是不是也站在那样的花园里,看着那样的一件峇迪衬衫,心里涌起同样的叹息? 她是不是也写过一篇文章?写一个退休的、孤独的、被目送的人。 然后几十年过去,她自己成了那个人。 而我呢?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洗碗水的痕迹,皮肤下面,血管微微凸起。这双手,有一天也会停在茉莉上,停一会儿。也会指着九重葛说,这棵养了4年才开。也会站在门口,目送。 那时候,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在回去的路上沉默,在夜里失眠,在梦里变成蝴蝶? 会不会也写一篇文章,写一个叫“老师”的人? 会不会写到结尾的时候,忽然停笔,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想起很多年前的这一天—— 那个坐在凉了的粥前面,第一次看见自己未来的人?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回桌前。 粥已经凉透了。阳光还照在那儿,照在碗沿上,亮亮的一圈。 我坐下来。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碗,去把它倒掉。推开窗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泼下来,烫在脸上。远处,那片曾经是胶林的土地上,又起了几栋新楼。热风里,我忽然想,老师守着的那件峇迪,等来的风,是不是也曾穿过那片消失的胶林? 相关文章: 辛平涛/酿雨为身 辛平涛/六味家国:一个马来西亚家庭的饮食编年史 辛平涛/越调练习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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