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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

20岁这一年,我把自己放逐在吉打毅达师范学院的一场冷雨里。 那是北马特有的雨季。雨水顺着颈间钻进领口,激起一阵凉意。身为班上年纪最大的“新生”,我坐在冷气嗡响的课室里,常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每当导师要分组讨论,同学很快就各自成群,而我总慢半拍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走向哪里。那种被忽略的感觉,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留下来,甚至一度动念放弃,想回到原本熟悉的方向。仿佛只要逃离这片冷漠的雨林,我就能重新找回那个被认可的自己。那时,我脑海里唯一浮现的,是小学时那个温和的声音:“需要时就找老师,我会借一双耳朵给你。”于是,我指尖颤抖,拨通了冼佩珍老师的电话。 这种自我怀疑与我入学前的满腔孤勇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其实,报考师范辅导系曾是我的一场“豪赌”。我想救妈妈,也想救我自己。那时妈妈患有抑郁症,常把自己关进透明的罩子里;而外婆正逐渐陷入阿兹海默症的荒原,连至亲的名字都开始遗忘。看着妈妈在照顾外婆与对抗病魔之间两头受气、几近窒息,我想掌握一把心理学的钥匙,去开启她们紧锁的心门。而所谓的“救自己”,是希望通过这份保障工作握住安全感,并远离那个总拿我的成绩与他人攀比、让我压抑得喘不过气的家。然而,入学第一课导师便告知:辅导者不可为亲友咨询。我的“英雄梦”瞬间支离破碎,在这间宏大得令人心惊的学院里,我像是一叶迷航的孤舟,寻不见足以依傍的港湾。在这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中,我拨通了我的小学辅导老师——冼佩珍老师的电话。 电话没接通,我心灰意冷地坐在走廊尽头,任凭潮湿的穿堂风揉乱发丝。孰料数分钟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冼老师特地回拨了过来。即便隔着电波,我仍能听见她那边翻阅文件的细碎声,显然她还在百忙中处理着公事。她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只是静静听着。我断断续续地说、反反复复地哭,将近一个小时,她几乎没有打断我,只偶尔轻声回应一句:“我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待我哭声渐止,她才悠悠地吐露了那句贯穿我岁月的真言:“尽力就好,需要时就找老师,我会借一双耳朵给你。” 这句话穿过几百公里的电波,精准地撞进了我心里那片最荒芜的废墟。它很轻,却让我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多年前在厨房里,二伯教我蒸鱼的情景。二伯是位对火候极有讲究的人,他一边掐着表,一边用浓重的广东话对我说:“滚水落鱼,火唔使急。火急肉就韧,心急鱼就腥,你要等个蒸气透出嚟先得。”(热水下鱼,火不用急。火太急肉就老,心太急鱼就腥,你要等蒸汽透出来才行。)原来,我也是一条心急的鱼。老师的“尽力就好”是那句没说完的“等蒸汽透出来”。 这句话陪我走很久 进入第二年,试炼接踵而至。在华小考察期间,我因拿不到理想评价而满腹牢骚,甚至对辅导的初心产生了动摇。冼老师仿佛洞穿了我的脆弱,她没有讲大道理,而是发来长长的文字,分享她当年在教职基层打拼的经历,并叮嘱我:“燕萍,别急,要守住你内心的火苗。”透过那些细碎的文字,我仿佛看到了她在田径场的烈日下,嗅着塑胶跑道被晒出的焦味训练学生;看到她在图书室里,理顺泛黄的岁月。 于是,我将那句“我会借一双耳朵给你”化作了数千行代码。在无数个深夜,我对着屏幕调整三语界面的每一个词义,终于制作出一个专属于辅导员的互动平台。 在这款由我亲手搭建的平台里,最让我珍视的是那个“不留底稿”的线上画板。当我第一次看着一位缩在角落、不发一语的学生,颤抖着手在屏幕上涂抹出一大片压抑的乌云。我问他:“你想让这场雨停吗?”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亲手按下了“清除键”。那片乌云消失了。 窗外的月色透过玻璃,很安静。 在某一个失眠的深夜,我将制作平台的初衷连同积压已久的心里话敲成一条长长的留言发给了她。老师很快便回了信,那跳动的文字仿佛在说:“看,你已经做到了。”她与我约定:回乡见一面。 回到家乡那天,老师请我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美食。餐桌上,她坦诚分享了她评分也曾只有“普普”的经历。她温和地敲醒我:“如果环境不能改变,你就要尝试改变思维。只要问心无愧,尽力就好。”那一蔬一饭,很暖。 如今,面对外婆重复了十遍的旧事,我能耐心听完;面对妈妈疲惫时的沉默,我会递上一杯温水。我依然会定期向老师报喜或诉苦。她的回复,有时很长,有时只有一句“我在”。 那句“尽力就好,需要时就找老师,我会借一双耳朵给你”真的很短却陪我走了很久。
4星期前
1月前
1月前
2月前
明明天气晴朗,出门时仍不忘带伞。 一次与朋友相约,她瞄了一眼我随身携带的长柄伞时,还故意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然后一副拿你没辙的模样,意在调侃我实在太煞有介事了。 其实不只是伞。在我随身的包包里也装了一些因应当时情况而备的小物件。它们的存在看似多余,却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各自功用。而我常想,与其在突发状况下手忙脚乱地四处张罗,还不如就事先预备妥当。毕竟,生活中偶然事件发生的概率,比必然事件更容易让人措手不及。 记得一次与母亲进影院看上午场,当天观众不只稀少,空调也奇冷,偏巧我们的座位就在空调的风口下。不待母亲开口,我已将包里的围巾取出让她围上。母亲微笑。出门前她还碎碎念我何至于把一些无用的东西放进背包里:“这大热天气,谁还带围巾出门呢?”我的回答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何况不过是一件围巾,折叠起来并不占空间,但能在需要时派上用场。 与侄女在英伦自助旅游,即使明知应该没有迷路的风险,仍“多事”地找一份地图傍身,一来自己原本就喜欢纸本地图,二来就是为了安自己害怕迷路的心。结果,还真好巧不巧,我们在逛当地的跳蚤市场淘宝时,被琳琅满目的货品迷得不辨路径,两名路痴虽然满载而归,却在回程时不记得来时路,幸好有地图,一边也是靠着好心的路人提点,才省下不少狼狈认路的时间。 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超能力,亦深知这种谨小慎微的个性近于一种精神内耗;然而,我深知在花开烂漫的时节里,也不免会有花的残败、凋零之景。只不过,这种类似于悲观主义的心态,有时候也会带来反效果。 譬如前阵子友人怂恿投资某项优质股。我犹疑不定,因之前有过亏损的经历,心底实在害怕再次碰壁。即使投入的闲钱不多,说到底那也是血汗钱啊!友人听了打趣地说天底下哪有稳赚不赔的投资?不过是富贵在险中求罢了。 机缘难逢,遇着了就要懂得把握,奋力一搏。然而,冒险精神能使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却难使我鼓足勇气把积攒多时的储蓄投入无法准确预测的股海中。当友人赚了一小笔,我还不失阿Q精神地自我安慰道:“好歹为自己保留了一点养老金。” 天灾面前 人之渺小 因为老觉得自己在这充满变数的大环境中,既然没有逢凶化吉的好运,只好实事求是,老实做人。 渐渐,我发现这种凡事都做最坏打算的心态,并非无中生有,而是源自内心的一种自我保护。那就是,当你经历几次的狼狈、又在无人及时应援的忐忑情形下,而学会的自救心理。 你不仅会因此收敛过去粗率、将就的心态,还从中懂得了人事物的反复无常。世上没有恒常不变的本质,佛说,一切都是因缘际会下才发生。而人在不可预测的天灾人祸前,究其实,何其卑微渺小。 而我所能做的其实不多。防患于未然,说穿了,不过是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设置一道心理缓冲,我明白身而为人是永远无法掌控事情进展的,倘若事情并没有预想那样地发生,至少,我心安理得。 以前理解的天有不测之风云仅止于字面意义,事实是无常的发生不只极其迅速,也在人最不以为意时闪现。即使那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像一粒塞进鞋子里的细沙,打乱前进的脚步。好比上一刻分明是艳阳天,下一小时天边却无端响起阵阵雷鸣,不过顷刻,骤雨便当头泼下。在未被大雨淋成落汤鸡前,能及时地为自己和身边人撑开伞,你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实际、更有用地抵御风雨的冲击? 人这一生呐,所图的不过就是这么一点安心和从容。
4月前
曾经我也是个旁观者,当有人被网络霸凌,我会自以为厉害的说,不去理会就会没事,当作对方唱歌就好。这是藤鞭没有打在身上的缘故。 当局者,其实蛮痛苦的,很多看似有道理的辱骂,万剑穿心的难受,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很容易陷入情绪化学作用,心理很容易就被创伤。 匿名者,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是谁,什么难听的话都敢说,傻瓜、疯子、舔狗,甚至一些粗口。最怕是一些大道理的辱骂,看的人很难视而不见。 有些政治帖,网友政见不同,火药味十足。有次我皮痒,发布个人政见,结果另一派的支持者,开始辱骂,难听的话接踵而来,看了蛮难受的,有点想哭,觉得我只是说了一些话,却要忍受这些酸言酸语。当下果断删帖,有一段时间不敢乱评论,害怕又被攻击。 后来,一些明知会带来攻击的评论,我还是敢敢发言,因为我知道我说的是中肯不带攻击的言论,你们的回应我才不管,但我还是保护自己,设定不看回应模式,眼不见为净。 我想对网络霸凌者说,你可以换成更温和的言论,减少辱骂、不要伤害对方的感受,短短文字,造成的伤害可能是无法逆转的。你的一时痛快,别人可能一生伤害。 受害者,要学会抽离,有时要学会不看,把文字的影响减到最低。如果还是受到伤害,记得找人倾诉,想想办法度过这难过的时期。 网络世界已经失控,我们其实不能阻止那样的攻击出现。学会保护自己,也许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4月前
6月前
7月前
7月前
不说是失眠,因为不是在如常之下睡不着。这些日子以来,每周总有三两晚,睡了三两小时醒来。谷歌咨询,人体褪黑素随年龄不断减少,就会睡得断断续续。这样不正常的睡眠是正常的,就不勉强自己要像以往的正常。 恰逢是个好年代,一机在手,无眠夜晚也无妨。(想像古人在床上辗转难眠却没辙) 不想追剧,也不想听大道理,网络大海无边,那就随便撒网。 原来鲁豫访问影视人物,也采访圈外。听她采访心理咨询师,又听她访问辩才一流的马薇薇。 听到心理咨询师说如何与自己和解,我想,不焦虑自己无眠也是与自己和解。马薇薇爆红后,又想自己可以再红,她后来想想,若这样的心态继续,名利会腐蚀自己,需要停一停,需要退隐独处,她想要看书。 40岁以前的焦虑梦 又喜欢听小邓后期现场演唱日本歌曲。她35之后的短发,不是那种轻俏,是一种熨帖。露的双耳,不再是垂吊耳环,多的是珍珠。日本的现场录音都非常好,有一次在台上唱的中译是〈问自己〉的日曲,唱到结束,她有一种喜悦的神情,忍不住发出“得咗”的手势,似乎感觉自己唱得比年轻时来得好。她的台风不再有时时转身的轻盈,而是更注意歌艺的传达。 一时无眠,甚歉看不了书,眼力实在不行。记得年轻时,每当小休都会翻几页张爱玲。而此时,仍可听听她的种种。才发现脸圆圆的香港作家邓小桦是那么喜爱张氏。她那个圆脸福相,视频里说话叽里呱啦,竟然喜欢张氏喜欢得不得了,有观众拜托她可不可以讲些别的作家。 又后来才知道,鲁豫年少经过的是琼瑶时代的爱情,而蒋方舟10岁不到就读了张爱玲。蒋方舟现在三十几,她的焦虑是40岁以前要写个长篇,鲁豫好奇问为什么是40岁之前?她回曰,许多著名小说都在作者40岁以前完成的。 40岁以前于我是回首,不是前瞻。我的无望需与自己和解——低到尘埃一时无眠,常常视听手机荧幕至半途,皆不完全,浑浑沌沌入梦,有时也欢然——梦里的自己未及40仍有梦……
8月前
前一阵子,心情郁闷,几番在夜里质问自己,却始终不得答案。之所以如此,我想该是某一天,来自学生一句无心的玩笑话。 “老师,你好像一下比去年老了好多。” 当然,我不是因这句话而闷闷不乐,置气于学生。这句无心的话语倒是点拨了我,提醒我该在匆忙的生活抽出时间,关心许久未见的自己了。 2025年已经接近尾声,每当到这个节点,我免不了会回望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尽管这么做可能早了些。我选择早些回望,只不过是想要趁着今年结束前,催促自己完成些什么事情,以此达到慰藉的作用,安慰自己说道:“好在今年也不是一事无成嘛!” 有趣的是,越是这么想,越是心烦意乱,更是觉得自己真的什么事也没办成。教学工作的忙碌和生活的枯燥愣是将棱角磨平,除了偶尔几次出门旅行,增添几分趣味以外,日常中的疲惫和无力才是真正的主旋律。 在与同龄人的话题中,纯粹的聊天早已少闻,听进耳里的大多是前程、薪资、婚恋、投资、深造、个人发展等诸如此类的话语。好似说一日不想这些事情,自己就会被其他人远远抛在身后。为什么说谈这些不能算是纯粹的聊天,是因为人人都在打听。打听来作甚,该是用来比较的。谁比谁更好,谁又比谁窝囊。他有了,我也要有。 我自认是一个缺乏冲劲的人。在工作上,从不想着去争取晋升。在感情上,也从不选择主动。在多变、讲竞争的现实社会中,我贯彻“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的做法。这听着是一副通透的姿态,可眼见同龄人一个个有所成就的时候,又有多少把握能按捺住自己的比较心理。心里涌起无数个拼搏的念头,去了解深造的事情,去找适合的副业。每日结束前都会告诉自己,“明天开始行动!” 结果呢?明日复明日。 网络上充斥无数“改变”“变强”的诀窍,不停地充实自己,保持自律,时时刻刻关注所谓的大趋势,什么样的性格、特质可以成为强者。 生活似一团乱线 这没有错,只是身心的疲惫是真实的,那种因慵懒和放纵换来的麻木式快乐也是真实的。前段时间,偶然读得一则新闻,16岁应完成中学教育,21岁便可步入职场。听来匪夷所思,但不代表不会成为真实。现代人,越走越快了。 我已在社会上工作两年,才25岁的年纪,但身后的浪愈发大了,恐怕我也未能来得及拍死身前的浪了。忽然间,我明白为什么很多同龄人选择继续进修。可当踏进硕士班的时候,我发现同班同学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原来,这社会留给人们的焦虑,是不论年龄的。开学的第一天,教授在课上问我们为何进修,许多人都答是想提升自己。 这是一个体面的回答,既遮掩了担心被职场、时代淘汰的自卑,又填补了害怕不如后生的心虚。或许是想得太阴暗了,但倘若有人问起,只怕自己的答案也一般体面吧。 在那段作茧自缚的日子里,维持着外表麻木、无所谓的姿态,可内心总是躁动着,无法平静。 可我太幸运了。 平凡人,一生琐碎,烦恼不断。生活似一团乱线,被打上一个又一个的结。柴米油盐的忧愁是一个结,不顺意又无能为力的事情是一个结,遗憾也能是一个结。有人的成了心结,也有人的成了劫。结,无论轻重,它就是劫。 周末,在同事的盛情邀请下爬山。我答应得爽快。其实,我以前并不怎么爬山,甚至不感兴趣,爬得勤了,也是这几年才有的兴致。我踩着坡一步步爬去,大胆地饮着山泉,逍遥自在。 以往,我见山是山,看水是水,又有什么稀奇的呢?然而,我幸得有山水相伴。虽然几次爬山都来自朋友的邀约,可我最喜欢的,莫过于一个人爬山。我不爱在爬山的时候说话,也不愿意等人,只喜欢任我心意,走走停停。眼中只有山顶的时候,我心无挂碍,很多事情也想不起了。那可以是忘记一件错事,遗忘一场苦难,释怀一段感情。人们常有登山激励自己要不畏困难和砥砺前行,多么激昂的口号,而我却在山里寻得一方平静。 高处直流而下的瀑布冲打石块,我只是站在一旁,便也湿了头发。激发的水汽朦胧了林间,道道光柱散得错落有致。静谧的树林间,唯有潺潺的流水声。阳光再毒辣,也透不过这一片福荫。我坐在巨石上,悠悠地剥开橘子。橘子在口中爆开,酸甜的汁水沁人心脾。不同于人群的吵杂,这无间断的流水声和虫鸣鸟叫不令人窒息。山里的信号不好,论谁也寻不得我,也是另一人都难以读懂的我。一时乱去的分寸,也逐渐找了回来。山路蜿蜒,乱石嶙峋,走得慢一些也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节奏。 如今,我见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只是不知山水见我可还是我? 我总该明白,自己是渺小的,注定在洪流中漂浮。未来迷茫的时刻仍会有,我又会像如今这般经历一番挣扎、自我开解。那日,我又会灰头土脸地逃进山水间。一副躯壳,任凭风沙的磨砺而变了模样,也要有一口灵柩安放灵魂。 柳宗元见了愚溪,守了自己的愚。我见了山水,守了自我,更是见了自己。人心中有一处山水,它超脱物质的枷锁,是属于精神上的世界。纷扰的世界里,那一处安放着自我。世人,都应该各自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山水。又一次,我慰藉了自己。
8月前
8月前
9月前
9月前
10月前
据说,英国前首相丘吉尔有句名言:“我心中的抑郁就像一只黑狗,一有机会就咬住我不放”,他把纠缠了他一生的抑郁症比喻成一直在他身后追赶的黑狗,一旦被“黑狗”追上,抑郁的情绪就会朝他猛扑。作家马修·约翰斯通也出版了一本名为《我有一只黑狗》的书,书中描写了他如何从企图掩盖、挣扎、屈服,直到接受“黑狗”的心路历程。我虽没有被“黑狗”追赶的经验,但我从小就旁观了我妈与“黑狗”一次次的较量。 自我懂事起,我爸就一直在外地工作,平均每3个月才会返家待上一两个星期,而我妈作为全职太太,每天的生活就是照顾3个小孩,接送我们上下学、做家务等等。可2004年的某一天起,我妈突然怂恿我们翘课,趁着爸爸不在,带着我们几个小孩来个说走就走的旅行。一开始我还因为不用上学而欣然自乐,可我妈越来越反常的行为,成功地让恐惧翻身做地主,占据了我的心头。身为精明消费的家庭主妇,她突然开始爱上了逛街购物,花钱如流水;身为宅女的她,开始频繁地带着3个孩子自驾游;一直严厉监督我们学习的她,不再关心我们功课的进度,常常独自发呆、晃神、傻笑……一切都在警示我“妈妈不对劲”。我虽然是家中长女,奈何那时“资历”尚浅,对状况束手无策,幸好我爸因连日联系不上我妈,并发现他们的联名账户冒出了好几笔不明开销,便立刻赶回家。 碍于当时的资讯科技不发达,心理健康知识也不普及,身边还有些封建迷信的亲友加持,我们一家子无神论者用实际行动,演示了什么是“临时抱佛脚”。我依稀记得好几个炎热的午后,香火袅袅,梵音环绕,我爸带着我们几个小孩跪拜在观音娘娘的莲花座下,祈求菩萨能在烟雾弥漫中看见我们的无助彷徨,好给我们指一条明路。菩萨到底有没有显灵,我不知道,但我能确定我妈的病情是每况愈下,除了肉眼可见地迅速暴瘦,她还出现了幻觉幻听,被害妄想的症状。 印象尤其深刻的是在某个晚上,我妈把我从被窝里揪出来,让我替她报警,因为有人要加害于她。脑雾反应也逐渐频繁出现,有一回,她坚持出门买些日常用品,可迟迟未归,结果我爸发现她把车停在了小区超市门口,人坐在车里发呆,也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所幸经熟识的小区诊所医生介绍,我们辗转到了心理精神专科诊所。在那个时候,提起去看心理医生,大家只会立马联想到Tanjung Rambutan,可那却是我们当时唯一的希望,如救命稻草般,只能用力捉住。我那时心里多少有点抗拒和矛盾,一边希望我妈能确诊,让她所承受的痛苦都有个解释和治疗方案;可一边,又不希望医生查出点什么,感觉一旦有了诊断,我妈和我们一家人就会被贴上“精神病患和患者家属”的标签。 妈妈叫不出我们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当时年龄小,抑或是潜意识不想面对,陪诊的经历在我的脑海里像是被糊了一层墙纸,到底哪间诊所,哪位医生,我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诊所里所有的玻璃门窗都贴满了最黑的隔热膜,昏暗的灯光让整个氛围尤其沉重。当时除了我们一家人,还有一对父母带着眼神空洞的儿子在候诊。那少年抖着腿,望着脚下人字拖喃喃自语的模样,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是我噩梦的素材。而那天,我父母从问诊室出来时,微红的双眼,也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因为那喻示了我们一家驯服“黑狗”的开始。 那之后,我们几个孩子回到校园,而我爸除了包揽家里的大小事,也负责照顾我妈的生活起居,包括监督她定时吃药。治疗抑郁症的药物的确起了很好的镇静作用,但副作用也排山倒海而来。服药后,我妈特别容易疲倦,一整天里清醒的时间特别少,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的;记性变差,反应迟钝,早上做过的事,下午她就给忘了,甚至叫不出我们3个孩子的名字;持续性反胃,吃了就吐,把“皮包骨”彻底具象化。 我爸也给我们几个孩子分配了任务,每天放学回家后,我们就会在妈妈的床边做功课,多陪她说说话,聊聊身边发生的大小事。我妈从一开始无视我们,对我们说的话毫无反应,到后来会对着我们笑,这整整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无可避免地,我们一家也成为了邻里间茶余饭后的谈资,莫须有地排挤我们一家人,导致当时我们和邻里的关系紧张。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这也不过是心理健康知识匮乏所引起的恐惧而起,我也感谢他们让当时年纪小小的我提早识得这个世间的冷暖。 自患病、确诊、治疗,到恢复,只是过了十几个月的时间,但我们仿佛度过了十余年的岁月。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咬着牙,牵着手,一起撑过了那段漫长且艰辛的康复之旅。在我妈逐渐恢复——情绪再也不似坐过山车般起伏不定,耳边一直听见的“窃窃私语”声渐渐消失,不再妄想有人监视陷害她,睡觉也睡得安稳后,我们一家搬去了我爸工作的城市,开启新的生活。当然,“黑狗”并没有远离我们的生活,在之后的20年时间里,我妈的抑郁症复发了几次,但基于我们对“黑狗”已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总能及时把“黑狗”驱赶走。这段经历让我明白心理疾病是多么值得理解与正视,它并不是一个人的错,也不是软弱的象征,在此愿每个挣扎中的人都能被温柔对待。
11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