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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

内宫传诏问戎机,载笔金銮夜始归。 万户千门皆寂寂,月中清露点朝衣。 这是李德裕的〈长安秋夜〉。他受到重用,皇宫传出诏书,询问前方军情,他入宫应对。待金銮殿议事结束,夜已深沉,回家时长安万户沉寂,月光之下,清莹的露水悄然沾湿他尚未更换的官服。 李德裕出身于赵郡李氏,为唐代“五姓七家”豪族之一,祖父李栖筠官至御史大夫。父亲李吉甫在唐宪宗时期两度拜相,李德裕和父亲感情融洽,却也不是事事听父亲安排。他为避依父成名之讥,辞去校书郎职务,主动离开京城,出任地方官。从傅璇琮《李德裕年谱》可知,他31岁任河东节度掌书记之前,几乎未参与政治核心事务。 李吉甫生前树敌甚多,这些恩怨后来大多转移到李德裕身上。李德裕性格峻急,才识过人,又始终坚持自己的政治立场,终于成为牛李党争中公认的“李党”领袖。 延续40年的牛李党争极其复杂,极具代表性的文人如韩愈、柳宗元、刘禹锡、元稹、李绅、李商隐、杜牧等,都卷入其中,在党争倾轧中遭受波及。研究此事的学者几乎一致认为,很难简单划分忠奸。双方皆有贤者,也皆有趋炎附势之徒。人人都自视为君子,否认结党,却极力攻击对方营私。得势时,大量同党进入权力核心;失势后,又遭无情清洗。局势反复,报复循环不已。 后人谈及党争,往往容易生出一种“各打五十大板”的态度,认为若双方都能退让宽容,争斗自然平息。但现实中的政治,从来不只是性格问题。权力、理念、利益与人事纠葛交织其中,很多时候并非一句“何必相争”便可化解。 李德裕历经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和宣宗六朝,先后五次被贬黜或流放。他一生最大的幸运,是遇上唐武宗,会昌年间短短的6年,他对外经略西北、打击回鹘,对内压制宦官、削弱藩镇,又裁汰冗官、推行毁佛政策,使大唐政局一度出现振作气象。梁启超与麦孟华等人合著的《六大政治家》中,将他与管仲、商鞅、诸葛亮、王安石、张居正并列。 危局之中撑朝 李德裕身为李党领袖,很多争端他不可能置身度外。傅璇琮说研究牛李党争,最直接的方法是研究李德裕。他承认李德裕“有种种缺陷和弱点”,却肯定他的贡献。他引范仲淹说李德裕“独立不惧,经制四方,有真相之功,虽奸党营陷,而义不朽矣”,傅璇琮尤其强调,李德裕死后,敌对文人“阴挟翰墨”,伪造诗文、编造情节,对其持续攻击诬蔑,后人信以为真,对李德裕的评论有很多“是不公正的”。 有一个来自《北梦琐言》的故事,李吉甫在同事面前夸赞年幼儿子,宰相武元衡因而召见他,见面时问平时爱看书籍。李德裕一言不发。次日武元衡取笑李吉甫说其子很“呆”。李吉甫觉得没有面子,不料李德裕说武元衡身为宰相,不问国家治理之事,而问所读之书,觉其言不当,所以不应。武元衡知道前因后果后,始知自己才是该惭愧的人。 李德裕有理想,也有强烈责任感。骨子里延续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信念。在他看来,学问必须落实于政治实践,仕途与流芳百世紧密相连,不仕被视为逃避责任。李德裕并非寒士出身,俸禄未必是其考量,但是官场声望、权力及影响力对他显然具有吸引力。 李德裕主要是政治家,思想多见于奏章、谏议、对策以及朝廷诏令。真正较具感性色彩的部分,则保存在其诗中。 〈长安秋夜〉是一首七言绝句,无明确纪年,傅璇琮《李德裕年谱》认为此诗作于元和十五年(820年),当时他被任命为翰林学士,从诗中“内宫传诏”、“载笔金銮”等文字来看,他正受朝廷倚重。此时强藩割据,天下纷扰。他坚决主张强硬平叛。所谓“问戎机”,看似平淡叙事。却隐含意气风发的一面,危局之中,他相信自己正是那个能够支撑朝局的人。 “载笔”二字尤其传神。深夜议政、筹划战略,显示高度紧张的脑力活动,却没有半点张扬。读者感受到的,不是炫耀权势,而是在其位则谋其政的自然承担。 最后两句,意境忽然沉静下来。忙碌一夜之后,长安万户无声,只有月色与清露相伴。直到此刻,他才察觉朝服已被露水打湿。政治人物往往给人冷硬印象,但这一点露水,却使诗中人物多出几分温润与诗意,在《唐诗大观》中周啸天赏析此诗时说结尾“词美、境美、情美”,确实道出其中意味。
2月前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这是晏殊的〈蝶恋花〉。 栏外烟雾笼罩,一边菊花郁郁含愁,另一边兰花沾露默默哭泣。秋风吹动罗幕,天气轻寒,燕子双双飞去。明月不解离别苦,将微光斜入房中,破晓依旧不离开。昨夜萧瑟西风吹凋绿树,独自登上高楼,望着消失在天涯的道路。想寄情书,可惜高山连绵,碧水无尽,不知思念的人落脚何处。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治学三境,将“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说成第一境。既然是治学角度,解释应当如此:努力是成功之母,途中偶遇挫折,却不轻言放弃。登高远眺,前路一览无遗。有了大局观,目标与方向明确后,更能执着前进。 以词论词,晏殊本意未必如此。王国维联想力丰富,以小见大,将句子提升至另一层次。如此点拨,让我对晏殊起了兴趣。 晏殊有识见有谋略,属将相之才,20岁不到进入权力中心,在经济上没遇过困境。他为人自律、温文尔雅,虽当过宰相,言辞不会咄咄逼人。所留《珠玉词》,咏太平词,唱太平调,被看成是富贵得意之作。 《珠玉词》历来褒贬俱存。晏殊虽然和儿子晏几道以及欧阳修在北宋词坛地位相当,但是三人之中他受后人诟病最多。他不描绘政治动乱或民间疾苦,有强烈社会意识的批评家讥他“无病呻吟”。叶嘉莹在〈大晏词的欣赏〉说晏殊词并非“穷而后工”,读者对于“穷”容易感动并寄以同情,晏殊“却不能满足一般人对诗人之穷的预期”。 毕竟是有格调也有品味之人,叶嘉莹说晏殊写富贵不鄙俗,写艳情不纤佻。与其说他的作品没有面向大众,不如说他习惯高雅的文化氛围。对他而言,所谓风格,只是精神上的深合密契。但是高雅不是炫耀,也没理由高调。沈括在《梦溪笔谈》记一事。晏殊下班后和弟弟在家苦读,不嬉游宴赏,真宗知后赞他。“臣若有钱亦须往,但无钱不能出耳。”晏殊回答让真宗意外,非不好此道,实则没钱。不虚伪不做作,也让其他饮酒作乐的同僚有台阶可下。他俸禄提高后,也爱喝酒解忧,设宴邀请门生友人造访,但不铺张,他在意的是诗词唱和,管弦之乐。 晏殊心路不缺波澜 晏殊三次被贬,都和宫廷斗争有关。其中后来被改编成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最为人所知。刘太后不能生育,让时为侍女的李宸妃侍候真宗,后生仁宗。刘太后把仁宗据为己有。仁宗继位时13岁,刘太后垂帘听政,长达11年。刘太后去世后,仁宗知道身世,龙颜大怒。李宸妃去世时,刘太后掌权,晏殊奉命写墓志文,如果实写,朝廷必乱。晏殊只言“生女一人,早卒”交待。仁宗怪罪,晏殊委屈却不辩解。 晏殊心路不缺波澜。弟弟晏顿在晏殊20岁时过世,二人感情很好。一年后父亲离开,晏殊本应在杭州守孝,却被仁宗以“思臣心切”召回,抵京后轮到母亲病亡。他的第一任妻子和他成婚两年后去世,第二任妻子则在他40岁病逝,第三任妻子伴他终身,但生性敏感,常无故取闹。在仕途上,晏殊一生伴随党争,真宗时寇准和丁谓水火不容,仁宗时吕夷简和范仲淹不停争执,晏殊身处其间,看皇帝平衡,看皇帝脸色,如履薄冰。 叶嘉莹替晏殊说不少好话。晏殊的学识、志意及政治历练,在其内心酝酿为一种深厚意蕴。叶嘉莹说晏殊词虽然充满理性,却不失艺术含量。晏殊叙写情事,不作直言确指说明。他的感情如一面平湖,风来起涟漪,投石盘涡百转,却无法使之失去含敛静止,盈盈脉脉风度。晏殊词情中有思,理性与情感在行笔中同时涌现,因此可以引起读者极丰富之感发及联想。 叶嘉莹所提“感发及联想”,确实有意思。晏殊写词,处处见修心养性痕迹,他不逾越自己所定标准。“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要真正实践或参透惠能偈子不易,反倒是神秀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更适合凡夫俗子。欧阳修为晏殊所作〈挽辞〉说他“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经历浮沉人生,看惯起落人事,晏殊做了选择,处事方式却见仁见智。王国维将他的词句说成第一境,非最高境,所谓望尽天涯路,事实是望不尽的。
3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