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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林书局

作为一个自幼并不常读书的人,我与书真正结缘,乃至今日成了舞蹈藏书人的契机,确实始于学林书局。 那是一个菲林照片仍泛黄的年代。茨厂街的热闹不亚于金河星光大道,黑压富都车站的人群,是一班班的校服学子和奔波的离乡人。街口暗巷飘香的,是炸鱼条、椰浆饭、脆皮鸡饭和麦记。没有榴梿。每家食坊总能看到聚集的年轻身影。都市络绎的喧闹好比烟花的花火,充满未知与能量。路人的步伐快而不乱,足以让人捕捉话碴儿的尾巴。那时候的隆市还是“未来”的代词,空气也没那么冷清。城里的心跳温而缓。 我与一批身着粉灰搭配的制服生,总路经学林,穿梭Stamford College Regent School大厦。那也是个老字号没错。在电脑与资讯工程、商业与经济学当道的年代,执行秘书是个边缘科系,在职场社会里多半是个支撑别人的位置,却也是个刚需职业。好比不被看作生涯的舞蹈前途,舞蹈相关的书籍在书局里总是匿藏在易被略过的橱柜。我总在没人关注的时候才敢登门拜访。收藏舞书,或早已变相成未能成为全职舞者的替代念想,艺术藏品与课本并置的柜子里,平摆着挟持我的现实、野心和缺憾。没有隐瞒。兴趣在那时代眼里,多半还换不来一顿饭。 一踏入学林的玻璃门,右边第一个柜子中段往上摆的都是舞蹈、艺术类书籍。柜子与收银台对望,中间隔了一个书架或是一堆书。因此想看舞书的我,总得背着店长活动,或左移右挪给来客或结账的人腾出位子。不得安分的身子在狭窄的过道上,得垫脚、得屈膝、得侧身、得退让。如今回想,也许这就是店家给舞者留下的秘密锻炼之处。功夫不在书中,自在足下。 踏足学林那些年,我总带着忐忑之心谨慎游览舞蹈之书,眼光未曾敢迎向能力之外的学识。口袋里的钱,总是在填肚之食与尚未独立的梦想之间摆渡。谢老板总是折扣再折扣,才能给我盖个许久才能筹齐的章。他曾说过,也许城中不会再有比这里还多中文书的店铺了。那是个刚步入千禧年代的城与我。新招牌与新点子总是鲜艳不绝,未来像摆在展示柜里的华服,吸引所有人引颈翘望。百业待兴,任何信息都带着诱人的朝气。我对艺术舞蹈的初印象也是这样。也总纯粹地想把那浓郁的中华情结,夹在泛黄的书页之间,再小心供回书架上。 谢店长笃定如巨人 那时我以为,书页的尽头和整齐的精致,就是归属。 直到自己褪去了粉色制服,直到生活褪去了青涩,直到我把前程抵押给了舞蹈,身体在舞地上收获的归属感,才让我懂得如何脱离规范,将拼凑的人生步伐扎稳。直到现代舞进入我的世界观,直到论文导师在我的参考书单上划掉中文书,直到批判学教授抛问我“若不穿舞鞋、人不动身子,那还算不算是舞”,我才看懂原来情怀也可能只是构想而非必然。各种人生难题的解答原来不在书中,而是在喘息之间与彻痛之后,舞者之路始于崩裂。学林与舞蹈里的中华想像,开始有了不同的模样。 那些缺失在所有书中的过番舞步,逐渐成了待身体追逐的繁星。我如断了奶的初生牛犊,慢慢地在国土上挖舞、渴求一亩立足之地。不为了离开,而为了留下。直到Stamford College淡出人们口中的名校位置,直到Kota Raya被黑压压的陌生国人填满,直到如今吹起的中国风潮已不再讲究身韵与意蕴。时代终究换上了新皮肤,城市也换上了新声带。如学林毅然让道新潮,我也已然放下曾经供奉的想像,合上一扇并不意外也不遗憾的门。这时的国歌,已旋律轻快。 我们路过的何尝不是一个精彩的时代。我把那一段路,折进了书里。 记得去年为了响应书香守灯计划,我再次踏入那家既熟悉又陌生的学林。阔别十余年,物是人非。门还是那扇门,推门的手却已显胖而不复灵动。掌柜已换成了妹子,没变的倒是店里的格局、亲切的问候语,以及我的拮据。尽管兜里只有100大元,我却跨出了昔日的舞区,逛遍了文艺意识、诗歌总集、美学叩问、社会文化等从前不曾涉足的书架角落,将一整个华族的想像摆上了收银台。那一刻我已明白,书本不过是陪自己转变的过客,而我也同样不过是拥有某书的一名过客。纵然结账得使用信用卡而显尴尬,但能在不同书架前踏着秘密舞步却也让人倍感潇洒。我们还是我们,但我们已不是我们。谁说坚守阵地的人是陈腐?我们的心中已有万水千山。没有浮夸。即便学林的成长史中没有我,但我的成长史里却有学林。 今日与学林正式道别,也还得是买书。我的忐忑领我越过已变了样的街景、陌生的城市耳语,还有暗黑到不行的地下车库。走在那条早已不熟的路上,我始终明白变味的其实是自己。妹子依然对所有来者都给予温柔的问候,一句句“好久不见你了”“你不会在结业前过来了吗”,听着像寒暄,落心底的却是——你已拾及所爱,找到归处了吗。狭窄走道上往来的都是跨过世纪之人,我们像是彼此人生的过客,也是熟悉的陌生人。老伯一句“我其实也没什么能看书了,但我还是过来买点吧”,弥漫空气的是人性中最戳心的温情。赶紧地,我埋下头翻书,妹子别过头拭泪。我也是那一刻才知道,微笑原来最能掩饰泪水,每个人心里一定有个一碰就塌的地方。 好友曾问我这次打算买多少本,我望着自家书柜前已铺满地上的书群,铁起心倔强说尽量不买。话说出口时,其实就连自己都没信。陶醉了4个小时的学林舞动,最终让我咬紧牙关偷问室友,倾家荡产个500大元是否过分了。他却说:你买的反正不是书,是珍藏、是记忆、是人情。无所畏惧。我终究还是抱了一叠任性和期许,端上了学林“颁奖台”,像是想领一个迟来的章。 妹子二话不说,望着我随手带给他们打包搬运的空纸箱,温柔抛下一句“我给你优惠”。那句话说得很轻,却足以让我瞬间出神。柔软如我,竟也僵立原地许久。我仿佛一下子穿梭到20年前那个在夹缝中到处找不到合适位置的自己,而眼前依然是那位和蔼的谢店长,笃定如巨人,接住了初来这陌生城市时东西不分的我。不善言辞的我竟本能地以身道谢向这位世代店长鞠了个大躬,窘迫地把嘴里仅有的“加油”又说了一遍,退着离场。上车后我空拳暗击脑门,陷入了“早知如此年轻时就该好好念书才不会这样嘴笨口拙”的自责。没找到更好的方式谢幕,我苦笑自己的舞功。 最终伴着我归途的,是一箱子的满足、温情和层叠的平静。明白的人都明白,人生只剩眼前路,只要我们仍未结业。所以舞下去,即便再怎么磕巴或尴尬,这仍是身体最写实、最自然的姿态。
3月前
4月前
在繁华的街道上,二楼书店的安静总是让人向往。回想30年前的某个下午,同样的炎热阳光,同样寻书的热情,总能引领着我,走上一层,打开书局大门,迎面而来的,除了冷气的惬意,还有就是那墨香四溢的芬芳。这里带有厚重的油墨甘香,夹杂着浓郁的新纸味道,与静静躺着的、还未卖出的旧书的馥郁,形成这间书局所独有的气息,别无分店。 里面的书籍四处堆叠,错杂有序,只要有心要寻找一些相关主题的书籍,一些绝版已久的珍本,可能就默然躺在某个角落,等待有缘人的邂逅。我却记得,当时买书,都是一两本这样去买的,往往都是想了又想,才做出的决定。买后必然小心翻阅,珍而重之,虽然缺乏不期而遇的惊喜,却多了重遇的安慰。 犹记得有次,向当时的谢老板订购书籍,作为中文系课堂学习的延伸读物。谢老板得知是钱穆先生的著作,迅速笔录书名,也未过度询问,只回我大概多久会到货。书局除了医学、体育的书籍外,大部分都是文史类的,来到这里的顾客,即使年轻,也不太可能只会追星。这里,为形色匆匆的都市,提供了慢读的一个方圆之地。 网络无法替代的美 谢老板衣着朴素,常穿暗色系的线条衣服,不苟言笑,进去闲逛,当时我这个年轻人,也只是四处游走,却是自动慢下脚步,轻手轻脚翻阅书册。偶尔,围绕四周的办公桌书山边,传来他与顾客的交谈声,他的华语语音沉稳,略带中国口音,而与身边的亲人、员工讲话,则是使用圆润标准的粤语,这在吉隆坡更增添了亲切感。 转眼即逝的岁月,犹如堆叠在书局里面的书籍,一层又一层。书籍在此已经不纯粹是商品,而是一种被人突然发现,让人感受到它独特价值的载体,承载着书籍的墨香和人事的回忆。 学林书局即使走入网络世界,不再实体营业,它给人们所带来的美好感受,却不是讲求节奏快速的社会所能代替的。在充斥着交通工具汽油味道的道路边,那一间略显逼仄却又无限广阔的翰海,在马力十足的清凉冷气中,早已是岁月的见证、许多人的共同记忆。30年后的今天,是2026年2月2日的吉隆坡街道,我遇见了当时初访学林的自己。 再见,学林书局。
5月前
由社交媒体得知吉隆坡学林书局即将结业,连忙告知家人。茨厂街几家书店物换星移,学林是最后一家他曾与家公一同逛过的书店。家人幼时的家庭旅行,便是全家由马六甲北上吉隆坡,家公和他逛书店,家婆则与妹妹逛街,然后两路人马会合一起用餐。 十多年前,家人第一次带我去学林。乍见我有点惊讶,书架很高,地上书籍层层堆叠,忍不住脱口而出,这里没地震吧,才会这样摆书,我们台湾人很怕地震。部分书架间隔窄小,对胖子不太友善,幸而我身形矮小,占不了多少空间。然而各类书籍众多,的确是宝窟。结账时老板问候家公,家人告知家公已逝,老板沉默,想来熟客凋零让他感伤。我有点惊讶,家公买书买到老板认识他和他的儿子。往后上吉隆坡,假使时间方便,我们都会去学林走走,家人常买中国文史哲、翻译书和字帖,我偶尔挑些传统诗词。 出门之前,两人商量想找的书,我建议段成式《酉阳杂俎》,家人想买已在学林书架多年的《没有个性的人》。谁知这回未见踪迹,只怪我们来得太晚。《没有个性的人》为奥地利作家罗伯特·穆齐尔未完成的长篇小说,内容夹叙夹议,不乏哲学思辨,看来米兰·昆德拉继承了这项传统。罗伯特·穆齐尔在中文世界声名不显,但他是德语重要作家之一。结账时老板告知《酉阳杂俎》已售,看来好书不寂寞。 《酉阳杂俎》属于笔记小说,内容颇多仙神鬼怪、山川异物。我感兴趣是因八仙故事的韩湘子,原型出自《酉阳杂俎》。远房子侄投奔韩愈,韩愈几次安排他读书都不顺利,韩愈不高兴,问子侄有什么打算,子侄表示有神通,韩愈好奇,便让他尝试。初冬,子侄以庭前紫色牡丹施行,一个多月后,牡丹开花,同株多色,且每朵有一联诗,字为紫色,即韩愈出蓝关所作,其中一韵“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愈见了非常震惊。子侄辞别,不愿出仕。 这个故事到了宋代,远房子侄变成韩愈侄孙韩湘(即韩愈〈祭十二郎文〉的十二郎长子韩湘)。韩湘施展神通,以牡丹花开浮现“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一联,向韩愈示警,惟韩愈不解。直到遭贬潮州,韩愈途经蓝关,韩湘已等候多时,韩愈这才了解韩湘昔日深意,于是完成〈左迁蓝关示侄孙湘〉一诗。韩湘以儒入道,并用法术度化韩愈(但失败),是八仙故事的题材之一。 段成式为活跃于晚唐的相国公子,段家先人或许认识韩愈。韩愈过世不太久,就出现与韩有关的“云横秦岭家何在”神通故事,上流社会文人也爱说八卦,读来相当亲切。不过为何主角并非白居易、孟郊等其他同期知名诗人,而是韩愈?希望日后学者能解答我这个疑问。 学林书架的惊喜 另《酉阳杂俎》续集卷一〈叶限〉也很有趣。叶限先失母又丧父,随后母生活,继母薄待,要求叶限做很多家事,叶限打水时获得一尾鱼,偷偷养着。后来鱼儿大了,只好放在屋后池塘,叶限呼唤,鱼儿才出现。继母发现叶限秘密,支开叶限,杀了鱼儿并烹煮吃掉。叶限回来找不到鱼儿,十分伤心,有人告知鱼儿已死和鱼骨去处,若将鱼骨收妥,需要什么可向鱼骨祈求。 叶限照做,果然如愿。到了节庆,后母带着女儿去参加庆典,要求叶限看家。叶限随后穿着美丽服饰也去参加庆典,后母女儿发现叶限,叶限匆忙离开,留下一只鞋子。那只鞋子转转流落到某国王手上,国王要求找出鞋子主人,叶限完全合脚。叶限穿上昔日华服,宛如仙女。国王与叶限结婚,带着叶限和鱼骨回国。后母和女儿则被飞石打死。 〈叶限〉与西方知名童话〈灰姑娘〉,结构几乎一致,惟《酉阳杂俎》成书更早。不过〈叶限〉并非段成式原创,而是他从家中仆人听来的。我猜〈叶限〉和《灰姑娘〉同源,原本在中国南方少数民族流传。由于这个故事颇受欢迎,逐渐向四方传播,至少衍生为〈叶限〉和〈灰姑娘〉。如今读者大多只知〈灰姑娘〉,没听过〈叶限〉。 逛学林书架,突然想到朱彝尊,拜托家人一同留意。之前查对李商隐、韩愈几首诗,不时在注释见到朱彝尊见解,朱这么有学问,不知词作如何?家人表示之前见过朱彝尊词集,这次却未见,谁叫我的好奇来得太晚,且待后缘。 家人买了几本书,我挑了《姜夔与宋韵研究》。虽对宋韵没兴趣,但仍可瞧瞧姜夔相关研究。 结账时和老板谢小姐聊了一下,谈及我家两代都来学林买书,与谢先生曾问候家公的往事,并与谢小姐合影。成住坏空是人间常态,至少尚能好好道别。 担心家人和自己买书没节制,所以我们从不网络购书。专营中国文史哲的学林实体店结束营业,亦终结书店与我家两代书缘,难免有些落寞。听说老板有意转为网络书店,或许我们未来可托学林觅书,延续未竟缘分。
5月前
6月前
6月前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