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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

2星期前
农历五月初五,又是粽子飘香的端午节。对许多华人家庭来说,这是一年中难得在家裹粽子的日子,是令人既兴奋又忙碌的一天。 小时候,家中以制作糕点售卖为生。为了迎合大众口味,平日里也常做些肉粽。对我来说,家里裹粽子是每天必做的琐事。那时家乡小镇有好几间木材加工厂,家里做好的糕点和粽子会分销到附近的咖啡店充当工人的早餐。 那个年代,没有电炉,更没有煤气炉,烹煮粽子得靠烧柴生火,待大锅里的水滚沸,才将一串串粽子放入其中,盖上锅盖,烹煮两个小时。间中还得轮流将上层的粽子与下层的对调位置,确保锅里的每一只粽子都熟透。最后,用钩子将粽子一一勾起,挂在阴凉处沥干水分,才算大功告成。 到了端午节这天,不但增加裹粽的数量,也增添了许多平素少见的种类。例如,除了常裹的香菇肉粽,还会有红豆粽、花生粽、娘惹粽和碱水粽等等。 端午节时,弟妹总格外偏爱平时少见的碱水粽。那小小的一只,搭配不同的佐料,竟能生出千变万化的滋味——沾上加央、裹上花生碎、拌进红豆沙,或是淋一勺椰糖浆、炼乳,甚至只是蘸些白糖,都那么贴合、美味。而我童年最深的记忆,是将碱水粽在雪白的椰丝里轻轻一滚,让它周身沾满椰香。咬下去的那一刻,清甜的椰丝与Q弹的糯米在唇齿间绽开,那一缕清香,至今仍在心头萦绕。 小时候,我最喜欢看妈妈裹粽子。她取来两片竹叶,指尖轻轻一折,便成了一个漏斗。舀一汤匙米打底,放一片香菇、一小块五花肉、两颗栗子,再铺一层米将馅料盖满。然后将竹叶巧妙地拗折盖好,轻轻一捏,拉起草绳在粽子中央绕上两圈,打个结——眨眼间,一只棱角分明的四角粽便完成了。 适逢外婆来串门,妈妈便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一边与她闲话家常。母女俩聊得兴起,手上却丝毫不见松懈。妈妈裹粽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多时,一大盆米料与馅料便化作一串串外形均等的粽子,整整齐齐地挂在竿头。待烹煮过后,妈妈总会拣出一串,让外婆带回去,给娘家那边的亲人解解馋。 粽子身价一路上涨 时过境迁,如今的粽子早已不是端午节的专利。平日到专卖店打包一两个,便能当一餐饭。只是在这百物上涨的年代,一只粽子的价钱也不菲了,与普通经济饭相去不远。馅料的搭配,食材的变换,决定着它的身价。 端午节来临之际,很多乡团会举办包粽子比赛。想把粽子裹得好,绝非一蹴而就。要想获得评审青睐,无论是外观还是口感,都取决于平日积累的厨艺功底。很多商家也趁着端午节使出浑身解数——一些餐馆酒楼推出的鲍鱼粽、火腿粽、榴梿粽,价格令人咋舌。这些林林总总不同口味的粽子,却无法替代童年那只在椰丝里滚过的碱水粽,也替代不了妈妈与外婆闲话家常时手底下的行云流水。粽子最动人的馅料,不是鲍鱼,不是火腿,而是那些回不去的、裹在粽叶里的光阴。
1月前
儿时的除夕夜,家里总是挤满了人。 铁门开开关关,鞋子一双叠着一双,客厅里坐着许久未见的表堂兄弟姐妹,空气里混合着饭菜的香气与糖果的甜味。只要奶奶在,家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凝聚起来,大家自然地围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说笑声此起彼落。 大人们聊的话题总是相似——股票涨跌、工作的得失、谁家孩子又考得不错。那些话语在我耳边流过,却很少留下痕迹。我更在意的是红包被塞进手心时的触感,纸张微微摩擦的声音,以及数也数不清的祝福。 饭后,我总会和堂表姐妹躲进房间,玩芭比娃娃、打电脑游戏。姐姐们的手很灵巧,三两下就能把娃娃的头发绑得整整齐齐,辫子细致又牢靠。我在一旁笨拙地模仿,总是怎么绑都不对,却仍然被笑着说“这样也很好看”。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只要有人陪伴,时间就会自动放慢脚步。 小时候的过年,总是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就被大人们走动的声音叫醒。刷牙、洗脸、洗澡,一连串动作在催促中完成,穿上新衣服后,便匆匆出门,前往外婆家拜年。 外婆是家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辈,每到过年,亲戚总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她那间不大的老房子。屋子虽小,却总是挤得满满当当。客厅里坐着许多我怎么也记不清的长辈,他们一个个看着我,轮流问起相同的问题。 “还记得我是谁吗?”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答案,却只找到模糊的片段。那些对他们而言再自然不过的往事,对我来说却像隔了一层雾。最后,我总会找个借口离开客厅,放弃最爱的电视,一个人到外头走走。 外头的空气微凉,反而让人感到自在。偶尔在巷口遇到邻居,他们会笑着递来一个红包,轻声说一句“新年快乐”。那样短暂的相遇,却让我觉得过年并不只是屋内的热闹,也藏在不经意的善意之中。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 再后来,长辈一个个离开。先是奶奶,接着是外婆,还有那些曾经坐满客厅、问我是否记得他们的人。家里的除夕夜逐渐安静下来,饭桌旁多出了几个空位,却再也没有人坐回去。 过年,似乎只剩下一个被标记在行事历上的日期。 热闹的人先走了 红包变少了,堂表兄弟姐妹也各自忙于生活。电视依旧开着,却只是作为背景声存在。大人们的交谈不再热络,笑声也显得克制,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碰触到那些缺席的人。 直到这时,我才慢慢明白,所谓的年味,从来不只是年菜、鞭炮或节庆仪式,而是那些曾经围坐在一起的人。当他们陆续离开,年也悄悄变了模样。 有时在除夕夜,我会突然想起童年的画面:奶奶在饭桌旁招呼大家多吃一点,外婆家拥挤却温暖的客厅,姐姐们灵巧地替娃娃整理头发,还有那个不懂事、只想逃离拷问的自己。 那些热闹的场景早已回不去了,但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静静地留在记忆里,在每一个年节将至的时刻,提醒我——曾经,我也在那样的团圆与喧闹中,而这份记忆,或许就是我如今能留住的,最真实的年味。
6月前
7月前
从超市带回一个哈密瓜。切开前,我的指尖在果皮的网纹上轻轻摩挲,忽然想起童年的自己:那个常被某位长辈怒声斥责,涨红了脸,却仍偷偷轻抚着那层果皮的孩子。每一次触碰,指尖似乎都能撩起过去的影子:小小的自己在果树下被骂,心跳得砰砰响,却仍固执地凝视果实的光泽。指尖的触感,让我仿佛又走进了那片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哈密瓜的外皮覆着细密网纹,像大地在静默中留下的经纬。那些曲折的线条,像一张古老的地图,指向被时间遗忘的去处。凝视久了,会生出一种错觉:顺着纹理走去,就能走进一座绿色的迷宫,那里藏着儿时被忽略的心事——酸涩、甘甜、委屈与渴望交织。 沿着哈密瓜网纹,我仿佛走进了儿时的迷宫,又像小时候那样,天马行空地想像:迷宫的门口飘着清甜的气息,像午后微凉的风。推开那扇芬芳的大门,脚踏在柔软的泥土上,心里的悸动像第一次触碰未知。每一道转角都藏着惊喜:也许前方是一汪盛满彩色梦的池塘,清亮得仿佛能映出童年的影子;也许有一只果香味的兽,正张大圆溜溜的眼睛静静望着我。若我点头,它或许会带我四处逛逛。走着走着,才发现,这座迷宫并非要人迷失,而是引我回到那一口久违的甜。那甜,似乎从梦中渗出,一路流回指尖。 从迷宫回到现实,我想起幼年时总爱注视果皮,尤其心里闷闷不乐的时候。外婆家的房子被植物环绕着,仿佛是园子里自然长出的一间屋。院子里果实累累,芒果树与红毛丹枝影交错,香蕉、柠檬、菠萝也随意生长。风吹过,果香夹杂着泥土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温柔的芳香。我喜欢躲在树荫下,指尖轻轻滑过果皮,每一寸触感都像一种无声的安慰,能抚平紧绷的心。 外婆常对我说,果子熟了,自己去采。我最爱那种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的芒果。趁那位长辈不在眼前,外婆拿来一支绑了钉子的竹竿,吩咐我把芒果勾下来。可往往这时,长辈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边冲过来,一边骂我这个饿鬼。心里像被冰水浇过,手里的芒果还冒着阳光的暖意,却也凉了半截。 后来我才明白,长辈的怒气总有各种理由。她看我吃东西时,也会让空气凝住,连咀嚼声都像触碰了禁忌。外婆偶尔递来一盘肉,我尝了一口,她便冷着脸,把盘子收走。嘴里还残留油香,心却一阵空落。有时,外婆会悄悄变出一个芒果;长辈一旦察觉,连她也要承受斥责。 果子狸也懂委屈 受了委屈,我就爬上红毛丹树,坐在树干上发呆。粗糙的树皮贴着小腿,有点硌得慌,可我并不介意。有一次,我爬上屋顶。红毛丹的枝条探进屋檐,伸手便摘下一串。那时我不急着吃,只是掰开果皮,呆呆地看着那层淡白的果肉。长辈与外婆断断续续的争执声传来,我的耳朵早已生茧,不再哭泣。那一刻,我只是盯着毛茸茸的果皮,红彤彤的毛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涂了一层淡淡的金粉。慢慢地,连被骂也忘了。 有时,耳朵盈满虫鸣;有时,鸟雀一波接一波飞过;有时,蚂蚁会爬过来,尝一口甜甜的果汁。我想着:芒果应该更甜吧,那果肉鲜嫩多汁,香气浓郁得几乎溢出皮壳。思绪游走间,我仿佛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趴在屋顶上,暖阳洒在身上,沉沉睡去,也忘了那颗得不到的芒果。梦里有风,有光,也有芒果的香气,在空气里荡漾,仿佛屋顶也被甜意轻柔包裹。时间一闪而逝,待我醒来,天幕已布满闪烁的星光。就在这夜色轻柔笼罩的瞬间,暮然望向远处,一只果子狸正抱着一个外皮黄橙的芒果,怯怯地望着我。轻轻摸了摸肚子,我滑下屋顶,沿着树干回到地面。 我一直不懂自己为何总爱抚摸果皮。直到后来,才察觉,那一层层果皮下,藏着太多未曾说出口的故事。也许,有人用它包着甜,有人包着伤;有人用它保护自己,也有人,用它怀念自己。而我,也曾在那一层薄薄的皮下,安放过一颗不安的心。 我仍习惯端详果皮,不为别的,只因那层薄薄的皮,总让我想起被时间慢慢掩埋的童年。也许,我已走出那座迷宫,走进哈密瓜的网纹里,终于尝回久违的甜。那甜,如哈密瓜的香气,在唇齿间轻轻扩散。可想起旧事时,它却还带着若隐若现的酸。
7月前
今天又加班到深夜,终于把客户反复修改的策划方案做完。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餐厅,原本想进去光顾,可是真的太累了,所以打算尽快回家休息,下次再来探店。就在这时,一阵响亮的“咕——”声从我的腹部传来。我看了看表,已经过了11点,从下午3点到现在,我只靠几片饼干支撑着。我无奈地笑了笑,抬头看了看这家新餐厅,最终饥饿战胜了疲惫。 一进入餐厅就有一种很安静,使人心平气和的感觉。餐厅的格调古朴典雅,是典型的传统中国风。坐下后,店员立刻走了过来,弯下腰说:“你好,真不好意思,今天店里的生意远超预期,食材比平时更早售罄。厨房已经收工,主菜和点心都没有了。” 我张了张嘴,无奈地说:“没关系,那我下次再来。”这时不争气的肚子又“咕……”了一声,我顿时脸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店员礼貌地笑了笑说:“对了,我刚想起还有最后一份汤圆,原本我是打算宵夜吃的。如果你不介意,送给你吃吧!” “汤圆……”我思考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今天是冬至啊!我竟然忙得把这个都忘了。 “对呀!所以今天多了人来吃饭。你先稍等一会儿,我去把汤圆拿来。”店员双手合十表示歉意。 我摆了摆手拒绝。店员却说没关系,中午已经吃过汤圆,这份就给我吃。片刻之后,店员小心翼翼地把一碗热乎乎的汤圆端来。“谢谢你。”我望着这碗汤圆,心里暖暖的,也有些惊奇。因为这些汤圆并不是圆滚滚的,而是奇形怪状的造型汤圆。有胖嘟嘟的熊猫,憨憨的小猪,还有大眼睛金鱼…… 我的思绪猛地被拉回了遥远的童年。小时候我也吃过一次造型汤圆。当时的造型和颜色简单得多,但那份手工的温暖和心意,与眼前这碗汤圆给我的感觉,竟是如此相似。 小时候每年冬至都碰上学校假期,我都会到乡下外婆家居住。那时我期待的都不是汤圆,而是汤圆里的馅料——糖块。每次外公外婆准备材料的时候,我会坐在小板凳上假装帮忙。我的“帮忙”就是把外婆切小块的片糖放入碗里,但真正的目的却是方便偷吃!我会趁他们不注意时拿起一颗颗糖块塞入嘴里。那甜滋滋的味道比市场上所有知名糖果还要甜。 但奇怪的是,无论我吃了多少颗,包汤圆时糖块总是神奇地足够,甚至还有盈余。我小时候总以为是自己偷吃得不够快,现在才明白,外公外婆肯定早就发现了我的偷吃行动,他们只是默契地假装不知,悄悄多准备一大碗。 外婆的丑萌汤圆 听妈妈说,外公外婆以前每年冬至都只做大颗白汤圆,自从我在他们家过冬至,他们才开始做五颜六色的汤圆。他们怕我吃太快噎到,还会把汤圆捏得小小的,方便我吃。 有一年,外婆做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汤圆,那就是造型汤圆。当时我看见邻居奶奶给孙子做的造型汤圆,非常羡慕,没想到外婆也给我做了。我兴奋地舀起了一颗“小狗汤圆”,非常兴奋地说:“哇,外婆这颗汤圆,好像我们家旺财啊!” 外婆淡淡地说了句,“这其实是熊仔。” “唔……那么这一定是熊猫了。经典的黑白配色绝对没错。”我自信满满地说道。 外婆挠了挠头,“这其实是白兔,只是馅料漏了出来。”外婆还说会努力练练手艺,下次给我做像样一点的汤圆。我开心地和外婆勾了勾手指头。没想到的是那年“丑陋不堪”的汤圆,竟是外婆最后一年为我做的汤圆。 “汤圆好吃吗?”店员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从回忆拉回现实。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沉浸在回忆中,眼泪已经无声地流了下来。我赶紧抬手,胡乱地擦拭。店员安静地点点头,脸上带着理解和一丝温暖的笑。 等我准备离开,突然想起好像忘了什么,赶紧转过身对店员说:“对了,祝你冬至安康。” 店员对我挥了挥手说:“记得冬至再忙也一定要抽空吃汤圆哦!”
7月前
我不喜欢在外面吃早餐。在槟城生活了二十几年,我非但没有养成典型的“槟城胃”,甚至对福建面咖哩面炒粿条都不怎么感兴趣。相较于咖啡店售卖的面食,我更喜欢在家啃饼干,这才是早餐该有的享受。 对我来说,老槟城的早餐都太油腻了。打从我意识到轻食可以舒缓消化系统的负担,我便经常以一包4片的圆形麦片饼干当早餐。有时候,我宁可在家啃饼,也不愿随妈妈到对面的熟食中心吃面。是的,我家对面就有很多好吃的面食,可是我偏偏不喜欢。 或许因为中小学时期没有多余的时间享用早餐,我几乎都以国民早餐——美禄(Milo,麦芽巧克力)配饼,我家称之为“美禄浸饼”,以此迎接美好的一天。然而,我可不像电视广告里的主角吃得那么从容。大清早的时钟总是特别清脆,哒哒作响的秒针提醒我快赶不上校车了。适才咀嚼两口的饼干总是伴随热乎乎的美禄咕噜下肚。要是眼前的食物突然换成一碗面,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外婆用饼干叫醒我 作为“舒适食品”,饼干会让我联想起儿时外婆的咖啡香。记忆里,外婆的早餐总是一壶咖啡乌加糖。她喜欢一个人在饭厅吃她喜欢吃的玛丽饼,那是一种圆形,正面遍布小洞,而且印有英文字母“MARIE”的饼干。每天早上,我挂着惺忪的双眼到浴室刷牙,外婆总会在我走到饭桌的时候把我叫住,然后把沾了咖啡乌的玛丽饼送进我的嘴巴。外婆总是用半口饼干叫醒我半梦半醒的灵魂。刷过牙后,我便坐下来和她一起吃早餐。她曾经让我模仿她用“咖啡乌浸饼”(这句话有语病,但却是我家惯用的说法),而我总是一如既往地摇头回拒,她只好帮我泡美禄。 外婆陪我用饼干泡过一个童年。相较于玛丽饼整年的坑坑洞洞,背面平直的线条让我看起来更舒服。不似外婆,我总是以玛丽饼的背部正对自己,用手指捏着饼干边缘,停留几秒,然后趁饼干完全软化之前把沾了美禄的那端吃掉。外婆总是问我为什么不像她一样把玛丽饼掰两瓣,泡久一点。我不敢正视外婆,告诉她自己不喜欢软烂的口感。 长大之后,我发现自己无意地抵抗家庭认知的规范,却继承了某些生活习惯。比如早餐吃饼,这是我家几代人饮食习惯的拷贝。我们家里的饼干名称皆有指涉对象,玛丽饼是外婆的、咖啡饼是妈妈的、乒乓较较饼是三舅的。我在饼干桶找寻属于自己的一桶饼,终于给我在超市里摸到一种被我取名为“圆圈饼”的麦片饼干。 圆圈饼的正面和玛丽饼非常相像,布满了坑坑洞洞,我竟一点也不觉得可怕,反而被它完美的圆形吸引了。或许外婆喂我的那一刻,我就把圆形的饼模烙印在脑海吧。然而,小孩子总是三分钟热度,饼干还没吃完我就告诉妈妈自己不爱吃圆圈饼了。直到大学时期,蠢蠢欲动捡了小包的圆圈饼回家,我才发现自己再次坠入它的爱河。 世世代代都有自己专属的美丽饼,圆圈饼仿佛是我的命定早餐。喝一口美禄,咬一块饼干,初醒的肠胃正缓缓蠕动,顺道驱走了我的睡意。
8月前
从来没跟外婆聊过“死亡”。老人家嘛,总是避讳谈论死亡,又或是在孙女的主观认知中,老人家本来就抵触这两个字。 中学时期,孙女读过一首英语诗〈The Living Photograph〉,有几行诗句至今仍在脑海挥之不去,每次习题或考试,都会被要求剖析其中的隐藏含义: Her sharp blue eyes look her own death in the eye. It was true after all; that look. She went to the awful place grandmothers go. Some where unknown, unthinkable. 题目总是会问:“她那锐利的蓝眼睛,直视着自己的死亡,意味着什么?” 题目总是会问:“她去了祖母们前往的可怕之地,究竟指的是哪里?” 每每面对这些提问,孙女便会照本宣科写下符合考试制度的满分答案。不过,一放下笔,便会有个疑问萦绕于心:所以,外婆宛如诗词般描绘的一样,她那深邃的双眼原来看得到尽头? 这个疑问在7年后,似乎有点眉目。 那年7月初,外婆突然呼吸困难,被送进市中心的政府医院。医生说,外婆各个器官的功能逐渐衰退,让外婆的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病床上的外婆四肢瘦削,每一次的吸气、呼气,都需要倾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完成。外婆牵肠挂肚的孙子们纷纷站在病床的两侧,低下头大声地跟她说话,生怕外婆听漏了自己的一字一句。 眼神紧盯天花板自语 第二天输血后,外婆苍白的脸色才逐渐恢复血色,病情却毫无起色,用奄奄一息来形容也不为过。 来到第四天,在海外留学的孙女一下飞机,便直奔病床前探望外婆。外婆眉间微微皱起,似乎对旁人的话语有些许反应,吃力地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但依旧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她,知道孙女回来了吧? 第五天,外婆终于盼来了在外头工作的长孙。目光停留在长孙的脸庞好久,好久。 第六天凌晨,外婆便悄然无声地离开了。从入院到离世,整个过程恍如一瞬间,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安静得,仿佛从未到过医院;安静得,仿佛从未到过人间。 如今回首外婆躺在病床上的时日,她眼神常常紧盯天花板,嘴巴低声喃喃自语,右手不时指向天花板,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与谁对话。孙女循着眼神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再普通不过的白色天花板,以及一盏刺眼的白灯光。 外婆的眼神是早已预示死亡了吗?是等到心心念念的子孙们都到齐了,才安心离开吗? 原来外婆真的看得到尽头。
8月前
我常听家人说方言长大,所以并不觉得听得懂方言是特别的事情。直至上了大学,我才惊讶地发现许多同龄人根本不会讲方言。犹记得某日课上,老师提到有人误解“打包”这个词的由来——有同学惊叹,原来中文的“打包”借鉴了马来文的“dabao”,老师怒其不争,纠正说事实与他的认知恰恰相反,“dabao”是从福建话的“打包”借来的词汇。生活中,许多我们习以为常的马来语其实是从方言借过去的,如taugeh(豆芽)和tauke(老板),便是借鉴了“豆芽”和“老板”的福建话发音。这些从方言流入的马来语成了日常生活中绕不开的词语。 可惜,如今很多年轻人听不懂方言,部分年轻人觉得这些词语是马来文的“原生词汇”,鲜少有人追问真正的来处,也鲜少有人听过家中老人以方言诉说的故事。我也不免觉得可惜,我相信方言里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些故事不在书本或档案里,而是夹杂在家中老人茶余饭后的闲聊里。 外婆藏着的战争往事 小时候,我总爱坐在外婆和长辈身边,听他们用方言闲聊。外婆习惯用方言慢慢讲故事。那些闽南话的音节像溪水一样哗啦啦地涌出 ,带我回到了日军侵略时期。日军来袭时,外婆才不过四五岁,尚是不记事的年纪。在她懵懂的记忆中,有人满身是血地跑进村子,大喊前面有人被杀了,她就被惊慌失措的阿妈拉着一起逃亡。逃亡的路上充满了恐惧,大人们神色慌张,她却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阿妈一直催促着走。有时候饿得实在受不了,阿妈就让她在嘴里含一点盐,以此抵住饥饿。那些盐粒粗糙、苦涩,却是那段岁月里最珍贵的食物。 “为什么阿爸没有跟着我们一起走?”小小的她满是天真疑惑地问,早在村里人大喊有人被杀前,阿爸已经不和他们待在一起了。此话一出,阿妈和外婆都沉默了,外婆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爸不在了。”最终,还是妈妈打破了沉默。“阿爸没有了,那我们不是没有番薯糕吃了?”她还不明白死亡的意思,更不明白日军来袭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向来疼她、会买番薯糕给她吃的阿爸失约了,阿爸出门后没有带回热腾腾的番薯糕。于是,她生起了闷气。 她偷偷把父亲最爱的食物倒进河里,以为这样就能让父亲“长点记性”。母亲发现后,没有责骂她,只是轻轻打了她的屁股,然后哭得无法自拔。 长大后的外婆回忆起当年的事才依稀有了答案。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她只是天真地问了一句“阿爸在哪里”,外婆便哭得无法自拔。因为她的阿爸和大伯一同死在了那场战火之中,她的外婆再也没有孩子了。她将食物倒进河后,阿妈流下的是为日渐紧缩的食物而发愁的眼泪。可是,年纪尚小的她无法理解战争的残酷,死亡与食物短缺在孩子眼里都只是空洞的词,她只会怯生生地跟着妈妈逃亡。说到最后,外婆叹息:“细汉无知影啊……”(福建话“小时候不懂事啊”) 外婆的“不懂事”让我清晰感受到战争的另一面。如果不是外婆,我不会知道原来战争中的孩子是以这种天真又残酷的方式记住苦难的。番薯糕的承诺、河里漂浮的咖啡粉、母亲的眼泪和责打等故事都被外婆封存在脑海,而方言就像一把打开故事书的钥匙。 在许多老人眼里,方言是他们最熟练的表达方式,他们讲方言比讲华语还要顺口。提及往事,他们往往也是用方言去说的。在他们看来,往事只是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片段,不值得特意提起。然而,他们眼里不值一提的往事对我们晚辈来说是新奇难得的故事。这些故事不会出现在历史课本内,只存在于老人断断续续的方言里,口口相传。 旧时离奇诡异的事件、南洋旧闻、二战事迹、旧时秘闻等数不尽的故事都藏在方言里。我想,若这些隐藏在方言里的故事随着无人知晓方言而流逝,那也未免太可惜。年轻人若能耐下心来学会几句方言,便会发现方言也是一种氛围和情感的寄托。老人讲起故事时,表情声调的起伏、语气的轻重等都是故事的一部分,换作华语讲述,似乎少了几分滋味。 学会方言就像是重新接通了与家族、土地之间的脉络,让那些零散的旧事能继续在时间的长河中传承下来。 空闲时,我们不妨多和家中的老人聊天,听家中老人说故事,想必会受益匪浅。
8月前
8月前
这个独特的工作台,上半部是机身和机座,下半部为机架。机身中央写有“飞人牌FLYING MAN”的金色字体,右边是可转动手轮。机架最下边是脚踏板,有条皮带连接机身与机架。这是一架老式缝纫机,是昔日外婆赠送给母亲的礼物,更是家庭主妇的工作台。 母亲婚后便当起家庭主妇,每日工作范围多在家里。她的工作台何止一个。洗刷衣服的地板、厨房里揉面团的台面、教孩子写字的桌面、能让她大展厨艺的灶台,通通都是她的工作台。这架缝纫机也是其一。只要听见熟悉的“哒哒”声,便知道她又在反复踩踏脚踏板,在缝纫机上劳作了。 缝缝补补的爱意 工作时,母亲习惯把剪刀、笔、卷尺、布料、线等等搬到台面,在这里测量、裁剪和缝合。有时台面很凌乱,可她并没有乱了思绪,总能随手抓到需要的用具,清楚知道下一步要怎么缝。记得小时候家里有碎布,母亲见丢了可惜,便把碎布剪成整齐的方形,再一一连接它们。她说是给我缝制的,年幼的我嫌它丑,怕被嘲笑,殊不知它可是一条承载着长者满满祝福的百衲被啊!如今,盖上它,依旧感到一丝温暖。 母亲在这里曾为孩子的校服缝上校徽、更换裤子的松紧带、缝补破旧衣物、缝制枕头套和碎布垫子。她认为用缝纫机缝制的总比手缝的来得牢固。母亲很爱惜缝纫机,工作结束她会用布把它遮盖好,免受灰尘弄脏。皮带断了,她尽可能把它修好,只愿未来能继续操作。母亲不是专业的裁缝师,没能以一技之长帮补家用,还常感叹自己的作品手工粗劣,只求家人不嫌弃。其实不然,她在这里的缝缝补补已为一家人的生活带来许多方便,我们应当知足了。 如今,这工作台也成了我发挥创意的空间。那时为保养新车,见家里有剩布,便上优管搜寻资料,跟着教学方式同时随现况做出调整,缝着缝着,没想到在母亲的协助下,我竟能DIY制成了汽车座椅靠背的保护垫和车窗的防晒窗帘呢!除了这些,我还曾为自己的日记缝制布书套。这样一缝,还真让我省下不少钱。 感恩外婆赐予的工作台,让很多不可能变可能,让我们过得更安逸踏实。
9月前
(新加坡24日讯)4岁女童梅根遭虐死案的检讨报告出炉后,女童外婆痛心受访,希望外孙女是最后一个受害者,也为当初没能帮到她,至今内疚不已,自揭伤心得连眼泪都流干了。 梅根的外婆蔡女士(70岁)目前独居,她昨晚接受《新明日报》记者访问时说,当局几个月前就派人知会,会针对外孙女的案子进行检讨,她非常赞成这样的做法,并希望外孙女是这种案 件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回想起外孙女时,她眼中难掩伤感,指对方是个爱笑的小孩,如今偶尔还会想起外孙女的笑容。“我现在都不敢主动跟别人提起梅根,只要一说起她,我就会很难过想哭。” “梅根只是一个几岁的小孩,做错事的话,再怎么打她也是不会懂的。而且就算是小动物,也不忍心去虐待,何况是一个人?” 她当初曾劝告女儿不要和男友在一起,但女儿竟放狠话:“再干涉她的生活就不再联系我,让我孤独终老,所以我害怕不敢过问太多。“ 谈起女儿,蔡女士说她幼时乖巧,以前都会跟她要钱捐给乞丐,外孙女也非常可爱,不曾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事发后曾经问过女儿为何不离开男友,女儿说是因为害怕而没这么做。 访问过程中,蔡女士提到外孙女时会不时停顿,然后一次次整理好情绪再开口。 “我很自责,之前为了这件事经常哭,想起外孙女的样子会哭,想到女儿的情况也会哭,这些日子以来,眼泪都流干了。” 女童遭生母符丽萍(29岁)和男友王世祥(38岁)虐待13个月后,丧命于基里玛路的公寓内。两人事后连同女友人蔡偌诗(35岁)把尸体运到乌美的修车厂焚烧。今年4月,符丽萍被判监19年,王世祥则判监30年和打鞭17下。 蔡偌诗被控共谋弃尸,案件有待审理。 每个月探监 女儿说对不起 老母亲每个月探望女儿,对方曾说过“对不起”,并答应会改过。 蔡女士在社工的协助下每个月都会探望女儿一次,女儿表姐也定期探监。 “女儿看起来还好,只是提起曾被其他狱友指指点点,说她不是好妈妈。” 提及刑罚,她说女儿毕竟做错事,就要接受处罚。“女儿也有说她知道做错了,并答应我会改过。” 她透露,有次探监时,女儿向她说对不起,虽然不清楚是向谁道歉,但她认为这句道歉其实代表了一切。 原谅女儿 要等她出狱 蔡女士说,按照推算,如果女儿在狱中表现良好,若获得减刑,最快在7年后就可以出狱。“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我会原谅她。我也会努力保持健康,等到女儿出狱。”她认为,女儿现在坐过牢了,会吸取教训,出狱后肯定会改过自新。 藏照片免触景生情 担心触景伤情,外婆将女童生前的照片和玩具收藏在深处。 记者今早再度走访时,蔡女士向记者展示外孙女的维尼熊、米奇老鼠和尖叫鸡等玩具。过程中,她眼眶泛红地说,事发后已丢掉或转增许多大大型玩具,只保留了可藏起来的玩具。 “外孙女经常说她是我的心肝宝贝,每次只要想到这一点,我就非常难过。”
9月前
11月前
1年前
在我出生前,我的外公就已经去世了。在此之后,外婆患上了老人痴呆症,且一天比一天严重。自我出生起,我没看见过外婆是清醒的。跟她说话,她也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我能看到,她的眼里没有光。 有时,回到外婆家,我会看到外婆呆呆坐着,一坐就是半天,直到妈妈煮好饭,让大家过来吃,她才回过神,向着餐桌一拐一拐地走去。小时候的我在想,为什么外婆要在那一直发呆呢?就不能跟家人、儿女们聊聊天吗? 直到有一天,我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鼓起勇气问外婆为什么一直发呆。看着外婆,我原本以为患上老年痴呆症的她不会回应,出乎意料的,她说话了。“我在等待”。听到这个回答,我犹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继续问她“那,您在等待谁呢?” “在等你外公……” 我愣住了,在一旁偷听的妈妈也不禁抹起了眼泪。十年了,整整十年,外婆从来没有放弃,在闲暇之时,她便会等待他。或许她以为外公在外出工作,又或许她以为外公在国外旅游,但她一直在等待,在等待他的归来,在期待与他相拥,与他分享她最近经历的点点滴滴……可是,他回不来了啊…… 我不忍心戳穿这一切,便留着正在呆呆等待的外婆离开了。此后,我好像能在外婆家的每一处看到外婆等待的痕迹。墙壁上,外婆刻上了自己要对外公说的话,深怕老年痴呆的自己忘掉;在后院的柴木上,外婆仍留着外公曾劈柴的斧头,即使已经锈迹斑斑,她也不舍得丢掉;在外婆的房间里,还留着自己曾与外公拍的照片。每次睡觉前,她都会看上好几眼,并深深地印在脑海里,深怕自己会忘掉外公的模样。 外婆走了,在我八岁的时候。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在等待。我们为她举办了盛大的葬礼。看着她与外公合葬,我想,这可能就是她最期望的样子吧。或许,她在最后,真的等到了外公。如果世间有天堂,他们一定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便是老一辈的夫妻,老一辈的爱。 等待,是思念的源泉。越是思念,越要等待,越是等待,越是思念。纵使再久,她也要等到自己的至亲,这种爱跨越了时间长河,跨越了人心隔阂,甚至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在老年痴呆之下,即使她什么都忘了,也没忘了外公。或许等待,才是“爱”最好的诠释。 一个愿意为你等待之人,何尝不可去爱呢? 【林健文点评】 ​这篇文章的核心是通过描述外婆的外形、对话、回忆来带出老人痴呆症。作者在描述上的主观想法有点少,读起来会觉得作者像是抽离自己在远处观望这件事情,可是描述的事情里面,作者也是一个核心人物,是他通过对话和回忆来描述外婆,所以应该要有更多主观的描述才会让回忆及对话更加有“存在和出现的意义”。无论如何,文章里有一段很好的描述,通过描写墙壁上刻着的文字、外公用过不舍得丢弃的斧头和照片(照片这个意象比较普遍),是很好的意象书写,通过物体来带出“外婆对外公的思念”也是老人痴呆症的病因之一。结尾部分还是停留在“直接的解释”,一般上抒情散文的结尾会留下一个让人深刻的印象,譬如:等待这个主题和作者选择的主题“老人痴呆”如何画上等号。
1年前
“我讨厌吹冷气。” “我讨厌坐这家公司的飞机。” “讨厌……等下那个空姐又叫我把包包放在座位底下。” 女人终于受不了,“妈妈,你不要一直讲话,很吵!” “讨厌……讨厌……” 这一幕,发生在我从新加坡转机到吉隆坡的飞机上。说来好笑,因为自己的乌龙买错了机票,我被迫从古晋飞往新加坡,再转机到吉隆坡,用这种方式实现了去西马带护照的笑话。 那一段对话是我身旁的一对母女。母亲坐在我旁边,女儿则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外貌上看,母亲已是白发丛生,女儿也差不多是中年的模样。我静静地听着她们之间的谈话,但实则也没有多少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而她一开口就能听见女儿的不耐烦。 沉默期间,我和那位母亲对望,我用微笑回应她。即便她戴着口罩,但仍能从布满皱纹的双眼中看出,她也回我以微笑。比起她和女儿的互动,我和她更多只是点头、微笑。 她从背包掏出一面毯子,顺便再一次抱怨空姐让她把背包放在座位底下的事情。女儿再一次说道:“好了,妈妈,这是规定,你不要一直碎碎念了,听到很烦。” 作为旁观者,我自然对女儿的说话方式感到反感。我心想,这只不过是母亲发了简单的牢骚,为什么回答的语气是如此莽撞?当再一次留意那位母亲的白发与皱纹,我不禁心生怜悯和气愤。可是,这终究是别人的家事,即使心有不满,但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评论呢? 于是,我闭上双眼,静待飞机抵达终点。 忽然间,有人扯了扯我的衣袖。我有些惊着了,扯我衣角的人,正是那位母亲。 她笑着问我:“小弟,你是新加坡人吗?” “不是,我是马来西亚人。”我回答道。 “哦……你是来新加坡玩,现在回家喔!” 我有些尴尬,“不是的,我是去新加坡转机到吉隆坡,我是东马人。” “原来东马去吉隆坡需要转机,没有直飞的航班吗?” 我继续笑着说道:“有呢,我只是买错了飞机票。” “呵呵呵……”她忍俊不禁,“你是东马哪里人呢?” “砂拉越。” “砂拉越……”她不停重复着这三个字,眉头紧皱,看似根本对砂拉越没有概念。 于是,我再补充一句:“古晋。” “古晋!”她恍然大悟,连声调也拉高了不少。“是古晋人,我知道了。我以前去过,你们那里有很多热带森林。” “对啊。”我附和道。“你是去吉隆坡玩吗?” “对,我在吉隆坡有房子,可以住在那里度假。” 她问起我的年龄和工作,得知岁数之后,笑着说自己的孙子还小我两岁,年纪差不多。我们只是巧遇的陌生人,却说了很多家长里短。不知不觉中,机舱响起广播,通知乘客即将着陆吉隆坡,我们之间的谈话也就此打住,各自沉默着等待飞机着陆的那一刻。 机翼划过白云,大海与天空被一抹绿色分割,广阔的油棕园显现。不一会儿,一座座高楼大厦渐渐地拔地而起。飞机正在盘旋,寻找着陆的时机,片刻,机身开始往下滑翔,引擎声愈发轰动,耳膜膨胀,我感到一丝疼痛。 震动之后,飞机着陆,前进的速度一点点变缓,乘客静待在座位上,直到飞机彻底停下。之后,人们开始窜动、起身,纷纷准备走出舱门。这时候,那位母亲再一次叫唤我。 她说:“小弟,你能够帮我拿行李吗?” 我没有拒绝,起身将行李从头上的柜子里拿出。 她接着说:“还有一个,是我女儿的。” 我心里也想替她拿,只是狭窄的走道已经放不下多一个行李箱。她听过我的解释,似乎还是想要拿下行李箱。这时,她的女儿发话了。她说:“好了妈妈,不要紧张,等其他人先走。” 着急又任性的老太太 只是,她可真是一位着急的老太太。她迫不及待从座位出来,我被迫给她腾出位置,推挤身边的人。此刻,我和她的女儿相视苦笑,各自无奈地摇头。我懂了,她不仅是着急的老太太,也是任性的老太太。最后,她拖着行李,扭捏着身子向前走去,还不忘回头与我道别。 她的女儿则是放声提醒:“不要走远!先在外面站着等我!” 走下飞机后,我关掉了手机的飞行模式。打开移动数据的那一刻,手机的消息通知声立马响个不停。我点开一看,是外婆发来的语音消息,好说有四五条,而且平均一条消息有十来秒。播放后,内容与我猜想的大致相同,无非就是问在哪里、到了吗,诸如此类的问题。我只是简单回复一句,秒数不到5秒钟。 我心里想说,怎么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有点烦人。 这一刻,我停下了脚步。我发现自己与外婆的聊天记录,竟然是如此失衡。翻去前面的记录,外婆总会一次发许多语音消息,而我每次只是简单回复一句。后知后觉的滋味总是可怕的,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与外婆说话的语气逐渐变得不耐烦。 原来外婆也像那位母亲一样,偶尔发着牢骚,我却包容了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母亲。同时,我也扮演着那位女儿的角色,说起话来也毫不客气。走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我不禁觉得惭愧,也有茫然。 我们总习惯将好脾气留给陌生人,而将不耐烦留给亲近的人。自私的我,还想着亲人的包容是应该的,肆意地享受与索取,不曾有过犹豫。其实,我爱着我的家人,从牙牙学语到伶牙俐齿,从蹒跚学步到昂首阔步,我们再熟悉不过。那些无意间流露的坏脾气和敷衍,只不过是我太理所当然。 对了,我也记起了飞机上,有关那对母女的一帧画面。母亲倚靠在女儿的肩膀,亲昵得很。她说:“你看,好大一片的园!这些都是油棕!” 女儿的头也与母亲相靠,她微笑着,用手指向窗外说道:“对呀,很宽阔,也很漂亮。妈妈,等下你想要去吃什么?” 母亲抚摸着她的手臂,轻声地回答:“什么都可以,因为现在什么都好吃。”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