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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生活

前文提要:当晚,我从工地走回住寮,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像听见师傅从心中呐喊出一句话:“活下去,替我们也要活下去。”(续读前文) 这句话在冬夜里格外沉重。逃亡、害怕、责任与信念,在我胸口交织成一个无法卸下的重量。但也在那一刻明白──恐惧,有时可以穿过更黑暗的信念,跨过去。 而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5 / 爱是迷路中的叙述者 我从松山酒店的永续农业国际研讨会走出来,胸前仍挂着会场证,脑中却飘着与农业无关的记忆碎片。冬阳斜照在酒店玻璃墙上,反射出淡淡的金光,像某种早已遥远的温暖。冷风吹过耳畔,那些记忆突然如潮涌来──我在台北最温柔的一段日子。 那年的台湾,解严不久,城市充满着自由的躁动与青涩节奏,我为了逃离工地的灰尘和师傅群的逃亡阴影,偶尔溜进辅仁大学附近的图书馆消磨时光。某一个冷得抖瑟僵硬的午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玛卓,来自新竹尖石乡,泰雅族,在辅大念音乐系。她的头发绑成简单的马尾,指尖轻轻敲着资料册,像在敲一段无声的节拍。眼神清亮得不像台北的女孩,更像远山溪水冲刷过的卵石,一旦映进目光,就能感到里面有温度、动容。 我们最初因一本民族音乐学的书聊了起来。我说我中学参加过华乐团,学的是弹奏乐器;她笑着说自己是练声乐,唱歌,也兼学口簧琴。那笑容像山林里突然洒落的阳光,干净而毫不矫饰。后来我们发现彼此也蛮喜欢民谣,一起哼唱〈恋曲1990〉,这些都曾在青春某个时光的低谷里,唤醒过的歌谣。 一切便这样开始了。 那段时间,在周末和学校假日,我常和她结伴穿行台北的街巷,看过公馆河堤边的街头乐手、诚品书店的音乐讲座、古亭小剧场的学生音乐会。我们在台北艺术公园旁的小酒吧听〈鹿镇小镇〉,还有原住民歌手的演绎。她的手常放在膝上轻轻颤动,仿佛跟着熟悉的旋律走,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专注,像工地师傅在捶钉时坚持的目光。 某个晚上,我们从万华夜市骑车回辅大,经过昏黄的灯光与冬雾交织的街道。我说起工地里的秘密:阿狗的落寞眼神、马仔的笑声、胡子师傅的病痛,以及阿梅在夜里无止境的咳声。这些来自马来半岛各乡镇的身影,在台北徘徊。玛卓听得很静,轻轻说了一句:“你也一定很孤单吧。”那句话比外头所有的寒风扎进我更深的心底。 后来,我第一次跟她回到尖石乡。 我们坐火车到竹东,车窗外闪过前头溪的亮光。下车后,再转搭内陆公车,司机大哥熟练地向搭客喊着站名:“横山──砂坪──内湾──”那些名字像一串串山里盛开的花名,越往里走,气味越换:城市的汽油味退去,被桧木、苔藓与湿土取而代之。 她带我去比麟瀑布,水气在阳光下拉出细细的白雾;去那罗村的小教堂听族人排练古调;去油罗溪边踩着冰冷的鹅卵石跨水,她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像蓝鹊的鸣音清脆悦耳,在山林中伸延出有节奏的回音。我看见她在山里的样子──自在、从容,本身就像一首只属于部落的歌。 但她父亲却不太信任我。 他看着我时,眼神并不凶,只是沉、而且皱着眉。后来我才知道,他希望女儿专注学业,不希望她跟一个没有明确未来、还与逃亡劳工混在一起的侨生交往。我理解那份心态,但仍感到胸口被轻轻压住。 玛卓父亲是泰雅族的头领,有一次发起抗议活动,阻止发展商进入尖石乡,开发山地游乐区、炒高地价、破坏自然。玛卓也曾在台北参加反屋价示威,高举宣传海报:“土地属于祖灵──不属财团。”那时我站在人群外,看着她在喧嚣中闪耀,她的勇气、坚定和敢于正视人群,和师傅群的躲藏、逃亡的宿命,竟有那么大的差别。 她也会听我说工地的故事,听我细数师傅群的疲倦与恐惧。我说他们像被城市吞噬的幽灵,无名、无籍、无处可逃。玛卓握住我的手,说:“这些生活只是你生命中某个阶段的阅历,你还有更远的路要走。”那一句话,像从山里吹来的风,温柔却不容拒绝。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是最温柔的台北。冬天冷是冷,但街角的灯光、客运车厢的摇晃、互相依偎的肩,让人暂时忘记逃亡的负担。玛卓让我明白,台北不是只有灰色,也有金色、蓝色,像歌谣一样唱出缤纷之光。 工地是一种生活,情爱是另一种体会,而我,夹在两者之间──前方是未知的路,身后是师傅群的身影,而玛卓,仿佛是我迷路中唯一的叙述者。然而台北的温柔里,终究有不能逃开的现实,我的居留证即将到期、她的家人反对、学业压力、我的工地身份……像冬夜里落得不着边际的长命雨,一滴一滴沾在心上。 我在松山酒店外的走廊站了很久,把会场证从脖子上取下,收进外套口袋,台北多年后依旧喧闹,但许多往事如烟。玛卓的笑声、油罗溪的水声、比麟瀑布的雾,和那些我们以为能共同走到未来的日子,全像歌声故意伸延的音律,轻轻落在记忆的盆地。 而我知道,没有这一段温柔,我不可能活过逃亡的阴影,也不可能承受后来真正的告别。 6 / 以青春穿过真理,因刻骨,而铭心 结束了为期3天的国际研讨会,我拖着行李站在松山车站前,冬日的风,人群川流不息,行李轮子在地板上轻轻运转,车站的广播员用克制的声量在播报车班表,交织成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旋律。这城市变了,但也似乎一点没变,像那个我在解严初期曾经躲过警队追捕、与师傅并肩逃生,又像穿过青春的梦呓。捷运往北门行去,我将转搭桃园机场线,离开这座城市,也离开那段曾经的自己。 我还想起那次在三峡的百年古井,营救师傅,想起偷偷为滞留而逝的老师傅杨叔办告别式。大家用家乡熟悉的送葬祭礼方式进行,眼里有泪,但没有一个人让它掉下来。那段寄人篱下的黯淡生涯教会我负起责任,教会我如何在陌生的城市向需要的人伸出援手。如今,面对即将离开的现实,我心里明白,那些逃亡的画面、情爱的记忆,已深深刻在我血液里,无法抹去。 那次,离别前的午餐,在忠孝东路旁的SOGO百货中餐厅。我推开包厢的玻璃门,迎接我的是熟悉的面孔,师傅们坐在长桌两侧,举杯碰撞的声音里夹杂笑语与疲惫。阿狗仍抽着印尼烟,眉眼间透着一贯的忧郁,马仔继续讲着家乡的笑话逗得大家乐笑,胡子看似无动于衷,却在眼底藏着许多心事。我端着酒杯,心中涌起说不出口的感激与歉意──这些曾教我手艺、带我躲避、一起共患难、陪我度过寒暑的人,或许再也无法相见了。 告别的不仅是师傅们,还有玛卓。辅仁大学的草场黑森林刚入夜,露水湿润了草地,也湿润了她的发丝。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用泰雅族的古调低声哼唱一首熟悉的陈淑桦〈梦醒时分〉,幽幽而远的歌: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 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 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这不像在送行,而是为了即将分离之际,把温柔和野性留给我。她握住我的手,像把所有不愿离别的情绪都压进我的掌心,我能做的只是轻轻回握,感受这份沉甸甸的告别。我告诉她:“台北是我们共存的记忆,不管能不能永远停留。”她点头,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明白,恋情不只是拥有,更是一种释放,像一夜饱和而掉的雨滴。 捷运抵达北门站,我拉着行李转搭桃园国际机场线。回首城市,这座浮城依旧喧闹不息,起重机重复旋转的旋律,日夜不停,毫不在乎谁曾在它脚下逃生、哭泣、相爱、亡故。这城市从不属于任何人,但却因有师傅群的身影、工地的痕迹,玛卓的情愫,像以青春歌谣命名,因刻骨,所以铭心──而我知道,即使城市不会记住,他们曾经存在,我会。 相关文章: 方路/那年,我和我逃亡的师傅群(上) 方路/那年,我和我逃亡的师傅群(中)
5小时前
景美财政园区公车站前有几棵栾树,有个浪漫的别名:台湾金雨树,枝干壮硕郁郁葱葱,巨人般伫立在那排矮矮的店屋前。时逢9月,轻轻细细的黄花像闪闪的萤火虫在枝叶间点点盛开;11月,郁郁勃勃的蒴果像燃烧的烛火在树梢熊熊簇拥。 每天匆匆忙忙搭公车到师大,我不是那种会停下脚步欣赏美景的人,但栾树总有办法让我眼神从脚尖移开,抬头看看它在蓝天下的盎然。我是以俯瞰的方式发现栾树的,这样的说法挺骇人,仿佛我有5米巨人身姿。那是某个秋天的早晨,我低着头走向日常的公车站,乌黢黢的柏油路上出现像星尘般碎落的小黄花,从点点滴滴,到满地黄花堆积。走在黄花堆积而成的“黄金毯”上,再麻木的我也自然抬头寻找这条花路的源头。此时秋风轻轻吹动,栾树沙沙轻晃,空中黄花纷飞,飘落下一片“黄金雨”。 初来台北时,我对这小黄花喜欢不已,那么幼幼细细小小轻轻,像小人国的花。有时一夜风雨后,满地微微潮湿的花叶,竟没有腐烂的气味,只有薄薄的湿气,为热热的秋天带来花落的悲凉。栾树的花期不长,短短不到一个月从盛放到凋零,几个雨夜后就再不见黄花。某个冬日的清晨,我赫然发现原本点满小黄花的栾树的树梢竟盛放如卡布奇诺玫瑰般热烈的色彩,我老眼昏花竟以为那才是栾树的花,在冬天才盛开的花。赶紧拍了几张照片,一种树怎么会有两种花?又到树下几番端详,才返现竟不是花,是裹着种子的蒴果。 我在景美的栾树下停停走走,看花开花落,又看蒴果繁盛熟落。台北的四季并不太分明,秋天依旧十分温暖只是偶有凉意,冬天骤然降温后由骤然回温,春天似乎不多停留就进入了夏天。单靠人类体感温度,无法判断台北的四季,但神奇的自然生物,会用它的方式告诉你,又是一个季度了。 好好学习  好好吃饭 再次见到黄澄澄金灿灿的黄金毯,我心中莫名悸动,仿佛某个和老朋友约定的暗号对上了,抬起头看着那个依然在蓝天下盎然的栾树,啊呀,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吗?一年过去了呀。我现在依然每天到财政园区公车站等复兴干线,每天到师大努力上课努力写论文,再次见到满地黄花堆积,似乎应该和它说说过去这一年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小黄花,我做到了呢。那个每天都觉得自己办不到、每天都想退学、每天都慌慌张张害害怕怕的我,真的做到了呢。我好好为自己设定的目标努力了,也算是拼了半条老命般努力了,应该达到的目标都达成了,好好学习好好吃饭,我都做到了,只有上天和筱伦知道我究竟有多努力。那个每天都很嫌弃房间没有窗、抱怨景美太潮湿、吐槽食物很难吃的我,现在还是每天窝在那个没有窗的房间,默默感恩房东没有起房租;我也会在有太阳的时候拼命晒衣服,持续和霉菌作战;至于食物嘛,摸透了景美后发现美食还是不少的,上学期胖了6公斤也不是白胖的(杨老师给的红包我有好好用来吃饭哈)。 我和筱伦日常从师大走路到公馆,秋天入学季特别热闹,新生的面孔尤其稚嫩充满朝气,整个公馆透着一种让人很熟悉又陌生的朝气感:公馆还是那个公馆,那个充满大学生的公馆,只是那些大学生都是新鲜出炉的。筱伦说怎么那么快又是入学季了呢?感觉自己也才刚入学啊,怎么现在就博二了,已经不是新鲜人了。我也时常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可是更新鲜的就摆在眼前,而且只会越来越多更新鲜的出现。这些新鲜的人就像小黄花一样,靓丽鲜艳闪闪亮亮地提醒我时间又过去了呀。 10月了,栾树的黄金雨花期已经过去了,路上已不见小黄花踪迹,接下来是像火像玫瑰一样的蒴果期。下一次见面,还会在景美吗?希望我依然能愉快喜悦地和小黄花诉说这一年的经历与收获。
2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