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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卡雷

日前,台湾出版社表示英国作家勒卡雷的作品,版权即将到期,届时不再贩售。于是很多文化人、作家纷纷在社交媒体缅怀勒卡雷,对于台湾书市未来可能不再有勒卡雷而惋惜、遗憾。书迷怀念偶像理所当然,我还算喜欢勒卡雷,但这类文字看多了有点疲劳轰炸,难免厌烦。 再说,阅读终究还是自身感受最重要,无须追随潮流,或说追随未必有用。倘若受风潮鼓动,兴冲冲购入勒卡雷,一定有部分读者一见如故,如痴如醉,然后爱上勒卡雷。但大部分读者恐怕在阅读过程备受折磨,不知道在写什么、无法进入状况,进而不断怀疑自己是否太笨、缺乏文学素养,以致无法欣赏备受好评的小说。小说而已,不喜欢也就算了,不必批评自己,我对这类读者深表同情。勒卡雷没错,读者也没错,只是彼此不适合罢了。勒卡雷很好很好,然而未读也不会怎么样,天下没有必读之书。 不过,缅怀勒卡雷的大多是台湾人,本地读者未必感受这股旋风,也好。看见书友表示没读过没听过勒卡雷,我连忙简单介绍勒卡雷作品风格,勒卡雷虽是欧美畅销作家,惟在华文世界算是小众,一般读者没听过不知道很正常,希望多少减缓书友焦虑,不必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什么的。世间好书太多,与其硬读不合适不喜欢的书,倒不如另觅喜欢的书,生命应该消耗于喜欢的事物。 勒卡雷很挑读者。他虽是欧美谍报小说第一人,但若对谍报小说压根没兴趣,或许并非理想读者。且勒卡雷作品远比007严肃深沉且无趣,期待007的读者也不适合读勒卡雷。勒卡雷叙事风格接近19世纪小说,简单说便是又臭又长,例如俄国文豪托尔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之类。而意在言外的特色,也会让习惯平铺直述的读者茫然,一时摸不清表达了什么,必须多读几次才能掌握,甚至读了好几次仍不太确定勒卡雷想表达的意思。 勒卡雷的小说,往往直到中段,各线逐渐收拢,主线这才清晰,读者终于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假使没耐心很快就会放弃。总之,读勒卡雷的小说很像历经日常,繁琐无趣,且往往不知自己正在经历什么。惟勒卡雷为作品赋予定义,可是一般人的人生没有。 勒卡雷作品不只是谍报小说,它已成为英国文化的一部分。勒卡雷在欧美拥有为数不少的精英读者,有些文化人认为,勒卡雷小说是了解白人精英所思所想最直接、简单的方式。尽管冷战早已终结,然而看待世界的思维仍延续,勒卡雷至今仍未过时。比如代表作《锅匠、裁缝、士兵、间谍》,主题是圆场(隐射英国军情五处、六处)有间谍,锋回路转终于确定间谍身分,乔治·史迈利与间谍深谈后,诠释为“曲调不同”,意思是各人有各人的理想。史迈利并非纵放,而是公事公办。但间谍在移送之前被刺杀,书中暗示由至友遇害之人下手,起因是私人恩怨而非民族大义。史迈利与诸人的冷静自持,与华文文学一旦间谍暴露,必遭厉声谴责,迥然不同。 若只读一本勒卡雷,我建议《召唤死者》(或译《死亡预约》)。《召唤死者》是勒卡雷初出茅庐之作,篇幅短小、主题简明,细致描写人心的幽微复杂。史迈利奉命约谈约翰·芬南,因芬南被检举有叛国之嫌。两人谈完,友好告别,史迈利觉得没问题,准备结案。谁知当晚芬南自杀,史迈利不相信芬南会自杀,且发现芬南曾预约隔天上午的晨呼。抽丝剥茧,史迈利发现芬南之死的真相,因故与幕后黑手在暗夜扭打,街灯照亮对方的脸,竟是旧识。对方愣了片刻,史迈利借机将他甩入运河。尽管历经生死关头,可是“他比我有人性”的念头,让史迈利自我厌恶、质疑。可是《召唤死者》发行少,确实不容易找。 《此生如鸽》为勒卡雷回忆录,比他的小说容易阅读,或为入门勒卡雷的另一个选择。《此生如鸽》并非从小写到大、生平一目了然的传统形式,而是撷取38片段,每个章节大致独立,没读过小说也无妨。书名乍见诗意,然而寓意残酷。勒卡雷表示他的书大多曾以“鸽道”为工作档名,十五六岁,终身骗子的父亲,带他去蒙地卡罗赌场,赌场旁是运动俱乐部,附近有几条平行小隧道,隧道是放活鸽用的,这些鸽子从赌场屋顶孵出,沿着隧道飞向地中海的天空,成为枪靶,让狩猎绅士大显身手。没被击中或受轻伤的鸽子,回到出生地,周而复始。这个意象萦绕勒卡雷心头。 父亲是骗子我是谁 勒卡雷谈及父亲的段落让我印象深刻,勒卡雷之父罗尼终身诈骗,甚至涉及国际案件,毁了很多人的生活。父亲违常性格和不稳定的经济状况,致使勒卡雷成长过程相当艰辛。勒卡雷成名后,父亲始终是他心中的阴影,“我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会自问,我身上有多少部分还属于罗尼,而有多少是只属于我自己的”。晚年的勒卡雷自问,在纸上构思骗局,和出门去骗受害人,“真的有很大的不同吗?”这是勒卡雷与父亲的和解。勒卡雷以冷淡态度,谈论他畸形离奇的原生家庭,汹涌情绪在文字之外。 翻译书籍假使版权未能续约,通常是授权金太高。据说这回勒卡雷的版权方要求全数签下,出版社无法挑选较为畅销的作品,以致破局,连带电子书同步下架。不过日后若由台湾其他出版社取得版权,勒卡雷便能重现书市。英文好的读者大可寻觅英美版本。不然至少仍有中国版,但中国版是否原汁原味,那就难说了。 书缘难说。即使眼前错过勒卡雷,读者或许未来仍有机缘爱上勒卡雷。无论是旧书店、图书馆,总之勒卡雷始终都在。
2月前
台湾某版权经纪人说他最喜欢吉隆坡诚品。我也很喜欢吉隆坡诚品。 还住台湾时,我热爱旧书店,书价廉宜又有寻宝乐趣。极少去诚品,向来看多买少,戏称逛博物馆,曾经我眼,无须拥有。倒是家人喜欢诚品,时有罕见之书比如《裸体午餐》。我偶尔陪逛也还好。 但吉隆坡诚品是另一回事。北上洽公,趁便首次造访开幕多时的吉隆坡诚品。搜寻书架,我抬头发现《此生如鸽》,立刻垫脚取下,幸褔满盈。当下觉得它等待我已久。迟来,歉甚。 《此生如鸽》是谍报小说第一人勒卡雷回忆录,分为38个片段,并非自幼年经历写起。它篇章各自独立,从那一页读起都好,简练又意味深长,比勒卡雷的小说容易读。 我家若说家规,禁止网络购书是天条。好书永远买不完,网络购书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家人和我早有共识,不愿将时间心力金钱耗费在无止尽的搜寻。然而放弃网购,今生今世我能见到《此生如鸽》吗? 读日无多慎买书,中年的我们已是该考虑散书的年纪,读读相遇的书已是美好因缘,不该执著非买什么书不可,过分强求是折磨自己。再不然,也可至图书馆找些想读的书。 《此生如鸽》却是例外。几年前得知书已出版,在附近书店留意多时,这类冷门书籍书店顶多进书一两本,让别人捷足先登就不好了,可惜我从未发现。为何对《此生如鸽》执念如此之深?勒卡雷的父亲终生诈骗,勒卡雷原本痛恨父亲,却在晚年说出,其实父亲和他是同行。我渴望了解这段心路历程。 话不投机也无须将他人妖魔化 谈不上勒卡雷书迷。还没看过代表作之一的《锅匠、裁缝、士兵、间谍》,而成名作《冷战谍魂》读过却记忆模糊。家人喜欢勒卡雷,读完小说多本,还看过一些改编的影视作品,他偶尔说一点,于是我仿佛很熟悉勒卡雷。《锅匠、裁缝、士兵、间谍》末了,史迈利终于找到圆场(英国情报机构俗称)的叛徒,这位叛徒为史迈利好友、亲近的同事,两人谈了一会,史迈利随后以并非音乐差异,而是曲调不同,诠释两人歧异。史迈利绝非不爱国,可是面对为了意识形态出卖国家、出卖至友和同事的叛徒,并无仇恨,而是平静地接受对方的生命选择与他不同。这一段提醒我接受不同的意识形态,话不投机相忘于江湖即可,无须将对方妖魔化。 我对早期、篇幅较小的《召唤死者》、《优质杀手》印象深刻。《召唤死者》故事是叙述阴错阳差,史迈利察觉圆场漏洞。后来他独自与外国间谍扭打,夜间视线不清,突然发现彼此是旧识之际,对方略为松手,就是这个瞬间,史迈利将对方摔入冰冷运河。“他比我有人性”,如此认知让史迈利厌弃自己,阴郁沉重地前往远方度假。读来怵目惊心。 为何不太读勒卡雷?我不爱谍报题材,十分纠结痛苦,读了不太愉快。可是我很喜欢勒卡雷意在言外的叙事方式,惟阅读相对吃力,精力略差有时看不懂,得重复阅读几次,才进入状况。勒卡雷对读者挑剔,倘若无法全心全意投入,决心为了勒卡雷耗费脑力时间,那还是别读吧。勒卡雷的小说接近19世纪风格,情节推进缓慢,又臭又长,对新世代读者而言或许很沉闷。不过,带着烦琐茫然进入书中世界,宛如人间现况,谁都是带着未知过日子。假使读者熟悉勒卡雷的模式,看着看着自有魅力。 勒卡雷与007的作者佛莱明一样,曾任职英国情报局。詹姆士·庞德神通广大、英俊潇洒,总是气定神闲地完成任务。可是其貌不扬的史迈利,往往精疲力尽,低落木然地完成工作。孑然不同的情报生涯,当然是007广受欢迎。 勒卡雷解释书名由来。大致是父亲曾带十五六岁的勒卡雷至蒙地卡罗赌场,赌场屋顶孵出、圈捕的鸽子,拍着翅膀,沿着黑漆漆的隧道飞向地中海的天空,成为枪靶。没被击中或受轻伤的鸽子,则回到出生地赌场屋顶。勒卡雷对这群鸽子印象深刻。 勒卡雷自承,迟迟无法书写父亲。他淡然、仿佛不相关的外人,叙说痛苦又离奇的原生家庭关系,也许这便是勒卡雷处理创伤的方式,让我想到“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红楼梦》。在白纸构思骗局(勒卡雷),和出门去骗受害人(父亲),勒卡雷自问,真的有很大的不同吗?凭空捏造故事、描绘不存在的人、基于机密隐瞒重大秘密……,如果不算是作家艺术的基本要件,那什么才是。然而父亲身败名裂,勒卡雷却名利双收。
1年前
勒卡雷年事已高,明知迟早会看到他的讣闻,不过,当两年前报载约翰·勒卡雷89岁病逝,还是难免感伤,啊,他不能再写了。 勒卡雷与前辈谍报作家伊恩·佛莱明,同样曾效命于英国情报机构,惟两人作品风格天差地远。佛莱明的007情报员占士邦,为了危险的机密任务上天下海,风流倜傥且使命必达。而勒卡雷笔下的乔治·史迈利,其貌不扬,外表看似平凡公务员,其工作方式和内容,亦与官僚相近。007让一般人对情报员充满幻想,但史迈利的遭遇,却让读者质疑谍报这一行的意义。 谍报永远不消失 苏联解体,冷战结束之后,有些人以为勒卡雷失去了熟悉的题材,还能继续写吗?没想到他写退休情报人员的后冷战生涯,参与恐怖分子行动、跨国公司等等。勒卡雷认为,谍报这一行永远不会消失。 很喜欢勒卡雷第一本小说《召唤死者》。中译本的自序写于1992年,他从事创作主要是逃离无聊生活和贴补家用,似乎曾是仪表较佳的史迈利。父亲因诈欺,经济状况起起落落,多次锒铛入狱。勒卡雷自认继承父亲的专长,也是骗子,惟父亲身败名裂,他却以谍报小说名利双收。 勒卡雷以第三本小说《冷战谍魂》声名鹊起,《召唤死者》较不出名,却是他辉煌写作生涯的起点,喜欢勒卡雷的读者不妨读读。情报单位收到黑函,史迈利奉命与约翰·芬南面谈,谁知芬南当晚留下遗书身亡,警方推定为自杀。但史迈利认为芬南没理由自杀,又发现芬南曾预定隔天上午的电话晨呼,为何芬南预定晨呼之后,随即决定自杀?加上史迈利随后遇袭,差点死于非命,芬南之死确实疑点重重。峰回路转,史迈利终于破解芬南死亡一事的真相。可笑的是芬南从未变节,泄漏情报另有他人,但情报机构浑然不觉。尽管完成工作,史迈利并未志得意满,反而茫然颓唐,甚至自我厌恶。书末是史迈利在前往苏黎世度假的午夜班机上。 《召唤死者》故事简单直接,尚未发展成暧昧繁杂的庞大叙事,相对容易阅读。勒卡雷尽管被誉为谍报小说第一人,他的作品其实很挑读者,风格接近19世纪、20世纪中叶之前,需要读者耐着性子阅读,随着线索逐渐汇集,才发觉主题是什么,所以读不下去的大有人在。换句话说,勒卡雷的叙事较贴近现实人生,我们往往生活在迷雾中,有时日后拨云见日,有时则否。然而,《召唤死者》意在言外,机锋处处的叙事方式,是典型的英国小说风格,这始终是勒卡雷的正字标记。读者不时得停下来,多想一想,确定勒卡雷到底要表达什么。
4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