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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琴

杂乱工坊里,杨展豪(Jeffrey Yong)拿起一片木板,凑近耳边弹指轻敲,木板恸恸恸地振荡出低沉声波。“很多人说,没有这种声音的木头,不可以用来做琴。”于是共振性能良好的木材,如云杉木,成了制作吉他面板的常见素材。“但是我用的木头,没有这种声音,”杨展豪多年采用马来西亚原木制琴,包括雨树、芒果木、榴梿木,“但我做出来的吉他,会有余音啊。” 他总爱这么形容——很多吉他即使采用上好的木,弹奏出来却是“汉堡包声音,亮亮的”,没有浑厚音色,不少表演者甚至需要使用效果器营造回声。杨展豪工坊里没有汉堡包,有的是神奇果。 报道:本刊 李淑仪 摄影:本报 陈世伟 小小一颗绯红神奇果,有多神奇? 工坊周围也种有酸柑树,一袋袋采收回来的果实搁在地面,杨展豪从中掏出几粒酸柑,“尝一尝,”不明就里咬了一口,好酸。“再吃一颗神奇果,”味道微甜。把核吐出来后,他说,“你再吃一口酸柑,”半推半就服从指示,诶,酸柑怎么变得好甜好甜,“现在你吃越酸的东西,味道越甜。” 原来神奇果含有一种果蛋白,可以暂时改变味蕾,舌尖上所有酸涩都会幻化成甘甜。 桌面有壶泡好的茶,透明壶身里有各种形状的叶,“也是我自己种的。”工坊隐身在乌鲁冷岳的树林之中,讨不到完整地址,只能循着坐标前来,车子在路口碰头,再尾随他驶过一段颠簸泥路才抵达。要他导览工坊,率先带人参观的角落,是自家小小动物园,听他一一介绍这是什么鸡那是什么鸟。“这些是我的爱好,我的灵感来源。” 67岁生活处处都成了爱好,不像十来岁那时,“没有什么爱好,没这么多东西玩,”怀里只有吉他。“自己学的。兴趣是inborn的。”学校里看同学玩band,他也向朋友借把吉他来弹,“第一次弹是1973年。” 离校后心中只有两个向往,“我喜欢吉他,也喜欢美术;选音乐还是美术?”劳勿小镇长大,“家里穷,很早就要找钱帮妈妈。纯美术太贵了,所以选音乐,可以教学生赚钱。”17岁已在Yamaha Music兼职导师,“试过一星期教150个学生。”可要当导师终老吗?他自觉无法成为最好的吉他手,也嫌市面上质量好且可负担的吉他难寻,心想不如自己动手做。做琴不正是音乐与美术的结合。 1985年购买一组吉他套件,有了生涯第一把手作吉他。 跳出框框,别用眼睛听吉他 当年没有老师,也没有互联网,学制琴只能是最朴实的方法——买书来看,再用身体实践。不懂喷漆,“五金店买漆回来,指示看不明白,”他去汽车喷漆厂观察,“看他们怎么用喷枪,怎么调漆。”不懂锯木,他天天去家私厂帮手,也跟人跑进山林。“不动手,不犯错,学不到的。” 山林泥泞里杨展豪径自辟出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有次想从美国把木头寄过来,“给人骗。”于是他亲身飞到当地挑选,对方反问,为何远到美国把你们的木买回去?“给我眼睛开一开——诶,是吗?”吉他是西方乐器,“我们看到的全是进口嘛,”西方人制作吉他,自然使用当地木种,比如云杉、雪松,“你以为只有这些木才可以做吉他,”但或许只是未曾有人冒险开拓。回国后他开始研究马来西亚丰富的原生木材。 很多道理,“要自己用common sense,”普通常识串一串什么都通了。 比如巴西玫瑰木曾是制作吉他的名贵木材,“用巴玫做的吉他,打开吉他箱,会闻到木香味,”如今已被禁止过量砍伐。“你想,巴西跟马来西亚都在赤道,都有热带雨林,是吗?所以思想要跳出框框。”再往外跳一层来看,好坏真取决于木的品种吗?“很多人是用眼睛听吉他。” 视觉容易魅惑。闭上眼睛,才能真正把事情看清楚。 2006年美国制琴师协会(GAL)盲听评比,杨展豪带着两把用本地雨树制成的吉他参赛。用眼睛听琴,“他们说这个材料不好,看都不看。”盲听评比只能依赖耳朵,由专业制琴师票选出最好三把吉他,“两把是我的。”第二名那把,是制琴大师Ervin Somogyi的作品。“我也不相信第一名是自己的琴。只听声音,分别很大。” 连同协会成员给他的待遇也有前后落差。“就像榴梿,你不给他看,他或许会吃啊。”——曾经遭受的肤色歧视,访谈中他爱用这些玩笑话把它从身上轻轻掸走。 有了“神奇果”,没有不适合做琴的木 杨展豪说自己生而为反骨仔,“你说不可以我偏偏做给你看。” 可要制作一把好琴,反骨的胆识不能是全部。问他如何挑选好木头?问他雨树吉他的音色如何独特?他又拿食物说嘴,这次是鸡。“不是鸡的问题,是你怎么去煮那只鸡。不了解的人以为鸡要进口才好,但你不会煮,它变肯德基啊。最好的木头有最好的声音——没有这种东西,”他说那是生意人的话术。 做琴40年,如今有信心,什么木交到手上,都能做出一把好吉他。40年他把自己埋在工坊,灌溉施肥,默默结出很多旁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神奇果。 那场盲听评比结束后,不少人效仿他用非传统木材制琴,却难以复制浑厚音色。“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起初他会模仿市面上的琴,晓得原理后,“就不用跟着人家了。” 一把琴的音色高低厚薄,取决于吉他面板(top)与它背后的音梁架构(bracing)。 工业量产的吉他,音梁架构都有固定的高度厚度。“很多人会做,手工很好,但没有声音。”没有汉堡包以外的声音。“你要自己想,如果歪一点会怎样,加了这个会怎样,去做记录。”女儿说,不像其他制琴师傅,杨展豪无须使用衡量频率的器材,“但他就是可以做到那个声音。他的专长,是可以用任何木,做出他想要的声音。”想再把功夫往细里问,得到的回答是——“感觉,去感觉木。” 用作面板的木材,“软的,就加强一点;太硬,就磨薄一点。Common sense。最重要让它有振动。”他把各种木头样本一块块摔在地上,“你听,它的密度不同,声音不同,振动不同。密度越低,声音越醇厚;密度高,声音就很明亮。”用雨树与芒果树制作吉他,杨展豪是先锋;前者音色低沉余音较强,后者音色较甜,“甜又有很多种,有蜜糖有鲜橙有白糖,都是不同的甜,对吗?”这又得回归到用音梁架构调音的本事。 削好音梁架构,磨好面板,他会把面板握在手中轻轻掰拗,“有feeling啊,”那就对了。“如果你去工厂,你这样弄它们的面板,没感觉的,”即便使用的是轻敲就会天然共振的云杉木;弹出来的音色,就成了他口中的汉堡包声音。做琴多年不是没试过把木板一个个拗断,“我也交了学费的,都是经验。” 有了这些技艺,挑选木头只剩一个标准:纹路要好看。“好看可以卖贵一点。”——这可不是玩笑话。 别用100块钱做出两块钱的东西 但总有不适合用来做琴的木种吧?这时候他说,艺术就是想像力。 比如Rengas是一种本地硬木,“不可以弯,”无法做出吉他的桶形弧度,“会裂,”所以他把木头切成碎块,再拼图似地砌成吉他的侧背板。此前不见有人这么做,后来已经有人模仿。“用这个方式,垃圾木也可以做。如果那块木有什么特征,你去调整啊。”有时碰到一片木板坏了半边,女儿说爸爸性格不喜浪费,给他想到把两个品种的木搭成一片面板,“cham,鸳鸯。一半芒果树,一半雨树,我设计的,所以它的声音很特别。” 女儿说做琴时爸爸会比平时暴躁,“塞着耳机,不让我们跟他讲话。”杨展豪回嘴,“最好是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因为做东西你要想,想到一半,人家问你东西,就分心了。”思索的方向,是“不要用100块钱做出两块钱的东西——这是我的哲学。” 数十年他用本地木材,当初别人眼中不可用的木材,成本低得多,做出来的吉他售价目前可达一万美金。 工坊一直都有招生制琴,学徒中有国内外的音乐爱好者。访谈当天遇见其中一名学徒,是YouTube频道拥有24.9万订阅户的吉他手王添源(Edward Ong)。问他杨展豪的琴如何不同?“很多吉他声音很‘死’,怎么弹都感觉不到声音真正往外扩散,也感觉不到它在跟你的演奏共鸣。杨展豪的吉他声音很alive,好像它真的会跟着你的演奏给予回应。” 把酸涩幻化成甘甜,工坊里结出累累神奇果。 更多【非常人物】: 台湾乐团灭火器 /直球对决,做诚实的音乐 用国语写作的印裔作家乌塔亚/我写书不是为了迎合谁,而是希望读者思考 印尼漫画家法扎蒙克/以夸张与无厘头的角色呈现世界
3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