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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班人

前文提要:父亲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手握锋利剃刀,在顾客喉结处轻轻比划,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仿佛不是在剃须,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仪式。在那张老式可放倒的皮椅上,父亲就是国王,手中的剪刀和剃刀便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权杖。(续读上篇) 小时候,他最怕去理发店。父亲给他理发时下手没轻没重,推剪有时扯得头皮生疼,还不许他乱动,时不时被喝令“头转过去!”“别动!”语气容不得半点商量。那时的父亲,在他眼中威严冷硬,像一把刚从磨刀石取下的剃刀,泛着令人胆寒的寒光。他不懂父亲的疲惫,不懂那把剃刀养活一家人的压力,只记得那双按着他脑袋的大手是那么粗糙,指缝间有永远洗不掉的、混着肥皂沫的陈年污渍。 母亲走得很快,50岁便病逝。那也是一个雨季,雨下得比今晚还大,像是天破了个窟窿,要把整座城淹没。母亲躺在棺木里,瘦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脸上红润褪尽,只剩一层灰败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在母亲的葬礼上,他看着父亲用哭腔背诵福州丧词,第一次感到父亲巨大的形象后隐藏着的脆弱心灵,瘦长的身影显得如此不堪一击。那时父亲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只见那曾经笔挺的背影一下子佝偻了许多,像一座经历地震的山,山峰塌陷,山脊断裂。他仿佛听到那座山内部轰然倒塌的声音。家里从此少了鼎边糊的香气,也少了一种名为“温暖”的东西,只剩下四壁空旷,和父亲日渐沉重的呼吸声,在空荡荡房子里回荡。 直到那个伊班女人出现。 那是母亲去世一年后,父亲不知从哪里领回了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矮胖的伊班妇人,说是帮忙做家务。她说着一口夹杂伊班语的生硬马来话和些许福建话,笑起来露出洁白牙齿。家里的餐桌开始出现了炒蕨菜、竹筒鸡以及各种香料调制的野味,空气里从此多了一股陌生而浓烈、令他本能排斥的香味。 父亲的衣服有人洗了、补了,冷锅冷灶重新冒起热气。伊班女人很勤快,总是低眉顺眼忙碌,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但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刺眼、多余、不可原谅。他觉得这是对母亲的背叛,是对这个家纯粹性的玷污。他无法忍受另一个女人取代母亲的位置,即使只是在家里走动,都像是在母亲遗像抹上污渍。 冲突终于爆发。 那晚,他回家拿东西,看见父亲和那个伊班女人坐在桌边吃饭。昏黄灯光下,两人虽无言语交流,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的安宁。父亲为她夹了一筷子菜,她则默默把鱼肚最嫩的肉挑到父亲碗里。那种安宁,像一根刺,深深刺痛了他。他摔了背包,大声质问父亲是不是忘了母亲,是不是老糊涂了,是不是非要让全街人看笑话。 父亲停下筷子,脸色铁青,手里夹着的烟头被两指狠狠捏得粉碎,烟丝和火星溅落桌上。 “你懂什么!”父亲猛地抬头,吼了一声,声音嘶哑破音,却像一记闷雷震得他后退一步,“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飞出去了!我呢?我留在这里!我老了!我也怕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壁说话!你懂不懂?” 那是父子俩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他摔门而出,从那以后便搬了出去,极少回家。父子之间从此横亘着一道无形的、比那片橡胶林还要幽深的高墙。他选择了视而不见,用距离和冷漠,砌成了墙上最坚硬的砖。 直到几天前,邻居打来电话,惊慌地说:“你阿爸在浴室里跌倒了,起不来,送去医院了。” 赶到医院时,父亲已陷入半昏迷。曾经那双握剪刀沉稳有力、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的手,此刻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子,手背满是淤青针孔,干枯得像一段被遗忘在角落的老树枝,了无生气。医生说是脑溢血,情况不乐观,要有心理准备。 在充满刺鼻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惨白日光灯照着父亲。他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理发师,此刻像个初生婴儿般无助地蜷缩在病床上,双眼紧闭,眉头痛苦紧锁。那个伊班女人沉默地坐在一旁,细心地用湿毛巾替父亲擦拭嘴角流出的涎水,眼里满是真切的担忧。她看见他来了,也只是默默点头,又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这一刻,他心里那道用冷漠砌成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他突然意识到,父亲不再是那座山,不再是无所不能的权威。他只是一个怕冷、怕黑、怕孤独、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垂暮老人。而他,作为儿子,竟然让这个老人独自面对了那么久的黑暗与寒冷。 一束刺眼的车灯像锋利剪刀,猛地划破厚重雨幕。伴随着引擎沉重喘息,那辆破旧巴士终于蹒跚停在巴士站前。他踩灭早已被雨水浸透的烟蒂,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瑟缩在座椅下的野狗,然后上了车。他找了个靠窗位置颓然坐下,车厢空荡荡,只有几个昏昏欲睡的乘客随车身轻微摇晃。玻璃窗外,雨水蜿蜒而下,像无数条透明小蛇,将远处城市霓虹扭曲成一团团模糊诡异的光晕,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像一只被囚禁的困兽,猛然震动起来。在这寂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引擎声的车厢里,那震动声格外惊心动魄,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在他心口。 他迟疑几秒,缓缓接起电话。话筒那头先是一阵嘈杂雨声,接着传来那个伊班女人带着哭腔、压抑不住的悲声,用生硬马来话说:“他……走了。” 手机从他指间倏然滑落,“啪”的一声掉在满是泥水脚印的车厢地板上。他没有弯腰去捡,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呆呆地、茫然地望着车窗外,那无边无际的雨夜。 雨,还在下,似乎永远不会停。他想起童年穿过那片阴森胶林时,窝在父亲胸前感受到的温暖与安全;想起理发店里咔嚓咔嚓规律而冰冷的剪刀声,和父亲那双粗糙大手;想起父亲那句如刀子般刻在心上的话——“我也怕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壁说话”。 在这最后的雨季里,父亲终于走了,走出了那片阴冷的、他独自面对了许多年的胶林。留下他一人,坐在这趟不知开往何处的破旧巴士上,独自面对这漫长而潮湿、没有了父亲的余生。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的固执与暴躁,沉默与威严,不过是他在这艰难世道里,为自己、为这个家、为他这个不懂事的儿子,强行裹上的一层厚厚的茧,用来抵御生活的严寒与内心的孤独。而今,茧破了,蝶却未来得及飞出,只余一地破碎濡湿的残翼,在无尽雨水里,慢慢腐烂,慢慢被遗忘。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温热的,沿着他冰冷面颊滑下,混着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在这座湿漉漉、冷冰冰的城市里,汇成了一条无声的、悲伤的河。 相关文章: 林离/最后的雨季(上)
1星期前
前文提要:那是70年代初期,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当时该地区还不是很平静。他们在打巴庚山区河边扎营,勘查当地的土壤。起初没什么异常,谁知第八天夜晚,差点出事…… 乌拉说,当时他们的性命是被吉诺的一泡尿救回来的。那天晚上大雨滂沱,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营帐外面已经围了几十个军人,几十支枪正指着他们。幸好吉诺人有三急,外出小解。在雨中,几个士兵围了上来,举着枪,问他是来干什么的。原来军队收到风声,说这里有山老鼠活动。吉诺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解释说他们是公务员,在这里勘查土壤。一个军官说这区域还是敏感区,为何他们没有向当地警局报备。后来一查,原来出差前办公室已经向西连县公署和警局发了公函报备,但行政人员没有通知军区,这才产生了如此大的误会。如果当晚吉诺没有出来小解,他们10个人可能都成了枪下亡魂!乌拉感叹,人生的无常,有时就在那几秒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吃喝拉撒中显现,差一秒,结局便完全不同。 乌拉说,此后吉诺每次提起这“一泡尿救命”的故事,总是绘声绘色,七情上脸,活灵活现,仿佛自己成了大英雄。 乌拉回忆起70年代初出差勘查的经历,总是心有余悸。他提到同乡长屋里有一位名叫巫班的青年,在英国殖民地时期便深入森林。此人对森林的地形了如指掌,与英军作战时,常常神出鬼没,是当地族人心目中的英雄偶像。有人说他会隐身术,也有人说他刀枪不入,总之,关于他的传说充满了各种神奇色彩。后来听说他也加入森林里的革命队伍。乌拉记得有一次坐长舟去乌鲁卡迪拔,整批人马十多人,分乘两艘长舟,逆流驶往勘查目的地,他坐的长舟跑在前头,另一艘殿后。当他们抵达目的地后,却久久等不到另一艘长舟,后来驾驶员倒回寻找时,才发现那艘长舟被山老鼠袭击,几个员工受伤紧急送往邻近的诊所。原来搭乘这艘长舟的一个工人穿着军服,被误认为是载着军队,幸好无人死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03 雨中的故事 雨从昨晚下到现在,已经早上十点多了。乌拉看着天色一片灰蒙,便叫我下去工人营帐,告知他们今天休息。这班工人如今有8个人,3个本地伊班人,5个印尼伊班人。他们听闻,顿时欢呼雀跃,因为薪水照拿。这是我们出差工作的规定,只要过了上午10点,老天不作美,不能开工,工资便照常发放。 其实我们本不想雇佣这些没有身分证的印尼人。刚到这里,我们和司机一起去长屋找工人,跑了几间崭新的移殖民长屋,当地人一听说日薪只有12令吉50仙,都直摇头不干。有个家伙甚至夸口说,一天给他50令吉也不干。没办法,政府的日薪工资就是固定的,不能多也不能少,否则被人投诉,反贪局官员随时会上门。 巴当艾移殖区有十多间长屋,居民从老家迁移此处,刚拿到土地赔偿款和迁移费,个个身家十足,如同暴发户一般,有的甚至买了新车,即使没有驾照。老费认识几个熟人,便请他们帮忙。后来,一座移殖区外的长屋屋长说可以帮忙,还说有几个印尼人正在找工作,是他们的远房亲戚,可以用他们的名字登记工作。计划中,梯田必须在一个月内完工,将在外无兵打仗,必输无疑,只好如此和稀泥般凑合着。 印尼伊班工人中,有个白发长者,看上去六十多岁,瘦小黝黑,名叫达武。他说老家在乌鲁勒曼纳,年轻时去加里曼丹走亲,刚好遇上1963年马印冲突,砂印边界紧张,便滞留在加里曼丹。谁知这一留,就成了永远的异乡人,也在当地娶妻生子,再也回不来砂拉越。如今几十年过去,回到老家,父母早已离世,又没有砂拉越身分证,只好住在加里曼丹。但他在本地还有兄弟姐妹,这次是带妻儿过来探亲,听说附近有工作,便跟着过来。 我和乌拉是上头派来Sebangki监督旱稻梯田建造的。这是农研中心稻米组组长用来试验和示范给当地移殖区居民,如何在梯田种旱稻,从而舍弃传统的迁耕法。他们曾申诉该区土壤不肥沃,没有足够的地方种稻米,因此选中这里的一个山坡作为试验田。 承包建造梯田的是来自成邦江的一位华商老板,我们叫他阿光。他提供了一辆卡特彼勒推土机和一个驾驶员老费,并事先在工地旁的小山岗搭建了这间木屋作为临时住所。我和乌拉名义上是技术监督,说白了,就是来当苦力的。稻米梯田的宽度不固定,须视山坡陡度而定,但用推土机造田,那铲刀一铲就是十多呎,所以事后修补的工作特别多。我们得和老费协调好工作流程,用测量仪先测量梯田的流水走向,用树枝标记好两个边缘线与中心点,再引导他用推土机铲泥。工人分两队,一队在一旁修补稳固梯田边缘,另一队则把较高的泥皮锄到新辟的梯田上,不然这梯田全是坚硬贫瘠,根本无法种植的不肥沃底土。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我们闲着无事。乌拉和老费聊起各自的家乡。他老家在拉让江上游南溪达长屋,我来自诗巫。我们都来自拉让江流域,算是同乡,他嫉恶如仇,有话直说,不喜欢拐弯抹角,与我性格相似,所以特别投缘。 老费的长屋在木中拉耶河上游南溪斯巴。这次工作主要是老板阿光找他,薪酬以机时计算,一个钟头30令吉。他刚结婚,太太怀孕了,为了预存奶粉钱,便接下了这个远离人烟的工作。起初他怕我们这些政府官员难搞,心里忐忑不安,后来看到乌拉和我像苦力一样拿着锄头干活,我们的关系才渐渐活络起来。 乌拉又开始讲故事。在这无人烟的地方,即使是不怎么恐怖的故事,听起来都让人胆颤心惊。冷风吹来,就觉得阴风阵阵,不寒而栗。这次的故事又是以吉诺为主角。那时他们在木胶出差,暂时住在县公署的旧宿舍。那是一栋年代久远的老屋子,殖民时期洋人住过,后来变成公务员出差的临时宿舍。听说闹鬼,吉诺他们偏不信邪,硬是睡了几晚。老屋前面有一棵老榕树,气根粗大,盘根错节,四处伸展,一片阴森,当地人称之为“鬼树”。乌拉说,起初没有什么异常。到了第四天晚上,他们睡下,第五天早上醒来,却发现所有人都睡在了榕树下。他们吓得不轻,当天就另寻住处。乌拉说,这样的玄异事情,很多时候是难以解释的,所以出门在外,一定要入乡随俗,尊敬当地的一切习俗,不可胡言乱语,也不要说对鬼神不敬的话。这是在深山野地最基本的生存守则,“宁可信其有,然后敬而远之”,这是他在深山野地工作时的金科玉律。 提起吉诺,乌拉又透露他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悲催故事。他原本在西连家乡当小学老师,婚后不久,妻子车祸意外身亡,他便离开那片伤心地,到猫城工作。吉诺早年负责管理土壤勘查组的仓库,后来也参与了田野勘查。他的英文一流,字也写得漂亮,勘查记录详细整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乌拉说,吉诺现在的华裔太太,原本应该是他的岳母。也就是说,他追求女儿,却娶了妈妈。这种“乱点鸳鸯”的事件,在当时还很普遍。老费也插嘴说,他的家乡长屋这样的故事太多了,见惯不怪。乌拉又聊起我们在峇南丁渣河的同事阿端,他也是追女儿,却被寡妇岳母摆了一道,被迫结婚。眼看着心爱的女人变成了自己的继女,他心里的滋味,应该是被爱人从背后插了一刀,痛,却喊不出来! “难怪吉诺的太太看起来比他老很多!”我恍然大悟。乌拉说,所以吉诺特地留胡须、扮秃头,好让自己看起来老一些。其实他比太太小了至少10岁!乌拉叹了口气,“唉,一个可怜人!” 04 晨曦之美 黎明,从彻骨的寒冷中醒来。我站在小屋前,眺望远处。在冷冽的晨风中,东方开始露白,太阳像一颗红色的咸蛋黄冉冉升起,贴在远处的山边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群山,变成了紫褐色的一抹,被涂抹在天际线上。放眼望去,青山一峦一峦远去,山色一层一层变淡。清晨一缕云带聚集在半山腰,煞是好看!群山之间的晨雾,时而聚合,形成一片淡白色的雾海;时而散开,像一朵朵在空中盛开的雾花。近山远山,层层叠叠,颜色一路淡去。平地的森林蜿蜒开来,当中突然冒出一棵高耸亮白的达邦树,孤零零地立在林线上,俯视着底下的葱绿,仿佛在静静倾听着生命无穷尽的呼唤。前方的旧稻田一片雾气迷茫,干枯的稻禾这里一丛,那里一丛,杂乱地堆积着,如同印象派的画作,朦胧中透着一种凄清的美。 今天又会是一个大热天,清晨的浓雾已经提前暗示了我们。乌拉在用煤油炉煮快熟面,老费则在给推土机添柴油。我拿着盥洗小桶,走到旧稻田埂边,看着那黯黄的田水,犹豫不决。我用手拨了拨水面,舀了一桶自认比较干净的水,刷牙洗脸。还好前几天下了雨,水的味道没那么浓烈。我憋住呼吸,草草洗漱。(2月13日续) 相关文章: H2O/Sebangki物语(上)
4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