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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老哥神神秘秘地打开一本大大的图书。 “啊!这个是……”我低呼一声。那是一张忍者的图片,黑衣蒙面,眼神凌厉,还是彩色的。 “二哥,那是什么?”小弟不解地看着我。 “这个是忍者,”我为自己认得忍者而自豪地道。 “什么是忍者?”小弟还是不懂。 “忍者就是不怕痛、很会忍的人,是非常厉害的。你看,他的头上有写着‘忍’这个字,”我抢在大哥前开口。 老哥轻咳一声,接过话头:“忍者可不简单。除了刀枪不入、能忍人所不能忍,还能飞天遁地。”他顿了顿,把书往后翻了一页,“后来大家终于发现了忍者的秘密——原来靠的是这个。” 他指着图片右下角的一串奇怪符号。我搔搔头:“这个是什么?” “这是忍者的护身符。”老哥压低声音,“戴上了,就会有神灵附体,拥有忍者一样的能力。” “啊!我明白了,是不是这个?”小弟立刻提起一直挂在颈项的护身符,“妈妈说这是保佑平安的。” 老哥点点头,又翻开第二页,小声道:“这里还写了忍者护身符的做法。” 啊!我们也要! “当然会一人一张,只是……”老哥皱了皱眉头,“还有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我与小弟异口同声地问。 老哥面有难色,“护身符必须自己动手画,不能假手于人。小弟你年龄太小,恐怕画不出来。” 小弟急了,“那你们都变成忍者了,我怎么办?” 灵光一闪,我说:“我有办法!我先用铅笔画好,你只要用红笔把线连起来就可以了。” 小弟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笑得很放心。 主意既定,接下来就是准备材料。一张黄纸,可以用颜色纸代替;九支香,家里有现成的;两支红蜡烛,家里也有现成的。我们忙得手忙脚乱,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在日落之前完成。 “你们画好了没?太阳就快下山啦!”老哥不耐烦地催着。 “好了好了,”我快手快脚,总算赶在小弟之前完成。 离开我们屋子后方,步行约莫15分钟,有一块空地。我们鬼鬼祟祟地抵达那里。书上说,不可以有外人看见,这一点,我们可是十万分的小心,连邻居的影子都不敢碰上。没有指南针,我们就顺着太阳下山的方向认定西方。 老哥把红蜡烛插进土里点燃。火光摇摇晃晃,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每人3支香。我们对着西方跪下。 “跟着我念。”老哥低声说。他念得很快,我们跟得很乱。那些词我们根本听不懂,只是照着音念出来,断断续续,像在学一种陌生的语言。 爸爸说会招来鬼 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从背后吹来。蜡烛的火苗猛地一跳,几乎要熄灭。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那一刻,我忽然不太敢抬头,仿佛只要一抬头,就会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连老哥也顿了一下,才继续念下去。 风又吹了一阵,香灰轻轻飘落。 仪式结束时,我们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我们喜滋滋地看着手中的忍者护身符,仿佛已经拥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 “大哥二哥,这个忍者护身符要放哪里?”小弟问。 啊!这一点我们倒没想过。 “这个……”老哥沉吟了一下,神情忽然变得认真,“书上说,必须好好保管。如果不小心毁了——”他顿了顿。“主人也会遭遇恐怖的下场。” “吓!什么下场?”我心里一紧。 “书上没写。”老哥摇头。 正因为没写,反而更可怕。 小弟的脸一下子白了:“我不要忍者护身符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赶紧说:“别怕!我们去向爸爸要一个像你那样的护身符套子,把它挂在颈项就好了。”小弟又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放心笑了。 事情很快被爸爸发现了。他看着我们手中的符,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们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很严厉,“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种东西乱画、乱拜,如果招来的不是好东西呢?” 我们愣住了。 “万一里面是恶鬼呢?”他说,“还拿香、念咒?谁教你们的?”他伸手:“拿来,全部烧掉。” “不能烧!”老哥急了,“烧了会有恐怖的下场!”我一听,眼眶也开始发热。 小弟低头看着自己的护身符,忽然眼睛一亮,大声说:“我的可以烧!我少画了一条线!”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把符丢进火里。火焰一卷,纸迅速蜷缩、发黑。他却笑得无比轻松。 我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对!不完整的护身符,就不算护身符——既然不算,也就不会有诅咒。我连忙检查自己的那一张。果然,也少了一条线。“太好了!”我几乎要跳起来,“我也画错了!”我也赶紧把它烧掉。火光中,我心里的那块石头一下子落地。 另一边,老哥却愣住了。他画得太认真,线条一笔不差。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完整的。他看着我们轻松的样子,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爸爸一把夺过他那张——唯一“完美”的忍者护身符,直接丢进火里。 老哥眼睁睁地看着它烧成灰,几乎要哭出来。 很多年后,我又在书店里看到那本书。书名叫《江湖术士大全》。我翻了几页,忍不住笑了——那不过是些哄人的把戏。可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天傍晚的风,摇晃的火光,还有我们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念着听不懂的咒语。那种紧张、害怕,却又深信不疑的心情,竟然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原来,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那张符。而是当年,我们真的相信,有些东西,一旦画成了,就会灵验;一旦做错了,就必须付出代价。后来才慢慢明白,人长大以后,仍会相信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只是那些,不再画在黄纸上,也不需要香和蜡烛,却一样让人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毁掉。
2星期前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参与无语良师计划的送别仪式时,我的脑袋蹦出了这句话。〈有的人〉是臧克家为了纪念鲁迅而写的。初次接触这首新诗是在16岁的华文文学课,当时还是个少年,不明白词中意,现在参与了有意义的无语良师计划,我好像渐渐明白了。 身为医学生,参与无语良师计划好像是我们必做的事情。它并不会给我们的宿舍贡献积分,也不能保证我们可以在学业上得到优等成绩,但每一个月只要公布工作坊日期,大家还是会默默地拿起日历检查自己能否参与。虽然过程非常累,也无法阻止大家一次次地参与其中。为什么呢?我只能说这是个培养好医生的好地方。好医生不一定要科科得A+,但好医生一定要有同理心和好的技术。这里,正视的就是这些。而我,有幸参与了2025年5月的工作坊。 说到无语良师计划,如果只分享工作坊事宜,那未免也太肤浅。整个流程其实包括家访、启用大体仪式、工作坊和送别仪式。从家访开始,我发现原来要走出一个人的生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的大体老师已过世一年,当我们访问他的家属与好友谈及他一生的事迹时,说着说着他们的眼泪就落了下来。述说着他的好、述说着过去与他共享的点点滴滴时,他们又再次被带入过去的时光。我相信回忆是甜蜜的,但由于一具大体可以使用3次,有的甚至可能存放长达7年,我常想我们好像有点残忍,因为家属的伤痛会一次又一次地被揭开。有一次和妈妈提到想成为大体捐赠者一事,其实我很自私,我很不希望自己的家人参与其中,因为我不想一次又一次被访问,我觉得那对家属是种煎熬和折磨。 过了家访,参与其中的医学生们就要着手准备老师的个人简介与表演。家属会受邀参与大体启用仪式。当中会有医学生向大家介绍这一位老师,学生们也将给老师呈献一个节目。现场会安排几位医学生负责照顾家属的情绪,暂时陪伴他们走过这不易的时刻。过后也会有师父为老师们念经,学生们也需要鞠躬和献花以示尊重。 大体启用仪式隔天便是工作坊。一大早我们就必须到蕉赖孝恩馆清洗大体。在每一个环节开始前,我们都会默哀两分钟以及三鞠躬。一鞠躬是为了感恩,二鞠躬是为了爱,三鞠躬则是为了尊重。傍晚我们便会开始工作坊,学习医学技术,例如:缝针、中心静脉置管、胸腔引流管、气管插喉等等。医生们都会非常耐心地教导我们,我们也都从中获益良多。每一次学习完成,我们也会好好地清洗大体并放入冷气室准备下一次的使用。每一次的默哀与鞠躬都提醒我们这一场学习并非偶然,而是有人用自己的生命与付出精神换来的。我们在做每一个学习与练习时都会小心翼翼,就像他还活着,是个活病人,还会痛,还有感受。 不是数字 是生命 随着工作坊结束,无语良师计划还未结束。我们需要等待至被通知参与老师的盖棺和送殡仪式。到时候也会邀请家人出席,医学生们一样会呈献老师一生的故事、节目表演以及学习心得。有的家属也会前来追忆自己所爱的家人。这更加提醒我们,这一具具大体也是别人的挚爱。 仪式结束后大伙儿将会一同前往汝来孝恩园,老师们将会在那里进行火葬仪式。我们也有幸在完成仪式后与家属一同享用午餐,有个短短的交流。看得出他们也在努力适应家人的离世,在努力地走出伤痛。但愿他们可以为了自己,为了挚爱的人,坚强地活下去。 这个计划让我体会到病人和死者不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和名字。他们曾经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他们也有着爱他们的人和他们所爱的人,正如现在的你和我一样。可能大家都听过,人有两次死亡,第一次是身体的死亡,第二次是被他人遗忘自己后的死亡。这些老师们做了一个很勇敢的决定,我想我们都会记着他们,不让他们第二次死亡。谢谢无语良师们的无私奉献,他们不说话,却教了我们最有意义的一课。
2月前
农历七月十四是华人传统的鬼节,很多华人会在路边摆放供品、焚烧元宝蜡烛,以拜祭孤魂野鬼。他们相信,这个月份是这些阴间游魂出来“放风”的日子。有一些阴魂还有人记得,有人会在每年的清明给它们焚烧供品,可是有一些游魂已经被世人遗忘,只能仰赖这些好心人的供养,来过阴间的生活。 我想说的不是祭祀,而是元宝蜡烛的味道。 我是天主教徒,却生活在佛道家庭里。为什么说是佛道,因为姨妈一家人分不清自己是佛还是道,但是也不重要,做人,最重要的是保持善良,待人以诚,对人尊重。不管你是什么宗教,都可以和平相处。 从小到大,每次家里有什么特别的节日,姨妈都要准备一桌的菜肴和供品。就比如新年、清明、中元节、观音诞、拜天公之类的,每一次我们都会一家人在那里忙着折元宝,然后焚香烧纸钱。当时的我很单纯,总是觉得,只要我烧得足够诚心,家人就会过得顺遂,所以从我懂事开始,我就会帮忙烧金纸。 我一张一张地烧,哪怕烈日当空,我也不曾抱怨。焚烧时产生的气味,我也早就习以为常。对我来说,这个气味代表着祝福,是一种我为家人向上天索取祝福的味道。 生活好坏无关烧香焚纸 后来阅读了很多宗教、哲学和心理学的书籍,渐渐觉得这种虚无缥缈的祈祷和祭祀并不实际。就开始衡量、评估,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虚无的行为举止,不如多花一点时间去做一些实际的事情,比如多学习、多工作、多赚钱。慢慢地,那种元宝蜡烛的味道就离我越来越远,远到我开始淡忘。 远离这个味道之后的生活,其实也没有变好,反而压力越来越大,生活越来越苦。一直到某一天我经过一间寺庙,里面传出那种熟悉的味道。吸入那种味道时,烦躁且压抑的心情突然得到一丝的安慰,整个人一下子就轻松了下来。我走进了寺庙,上了一炷香,跪在蒲团上,祈求平安顺遂。 生活的好坏和这些烧香焚纸的举动无关,但是这个祈祷、祭祀的动作却可以让人得到宁静。当我们一路为了更好的生活打拼,每日清晨的一炷清香,晚上睡前的一场祷告,其实就是在安抚我们脆弱的心,好让我们可以从压力烦躁的情绪抽身,更平静地去面对自己的挑战。我又开始时不时地烧起了高香,诚心地祈祷。 小时候生活过得好,那是因为有大人为我们遮风挡雨;如今自己也是大人了,就要学会为下一代披荆斩棘。元宝蜡烛的味道,除了让我觉得平静,它仿佛也是一种提醒,提醒自己还有家人需要我努力为他们祈福。
3月前
我收到红包的那一刻,心里悄悄泛起一阵暖意。妹妹把红包递到我掌心,语气轻轻的,只说:“新年快乐。”像一句寻常的祝福,却让我明白,有些心意,年年重复,却从不减温度。 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距离并不远。可她对我的照顾,从来不是“顺便”。平日里,她买到好吃的,总会留一份给我。水果、点心、补品,甚至一包年饼,她都会亲自送来,仿佛只是生活里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她的关心一向如此,不声张,却从未缺席。 红包也是。 她不是今年才给我红包,而是每一年都有。年年如此,像一种无言的习惯,也像一种温柔的仪式。只是自从我退休之后,那红包似乎更厚了些。 我曾想婉拒,却总觉得这份心意太重。她却淡淡一句:“我怕你不舍得吃,也不舍得穿。”那一刻,我心里微微一酸。原来她都明白。明白我习惯节省,明白我总把自己放在后头,明白那些“够用就好”的背后,其实藏着对自己的吝啬与不忍。 她把红包包得厚厚的,并不是要我添置多少东西,而是想替我多留一点宽裕,让日子不必太紧,让我也能被好好照顾。 她替我多想的一步 于是我渐渐懂得,红包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数字。那里面有她替我多想的一步,有她不说出口的体贴,还有一种亲人之间最朴素的心疼——不必言明,却真实存在。 有时我也会想,亲情的慷慨为何总是这样低调?它不需要隆重的表达,只在生活的细处悄悄出现:一包年饼,一盒补品,一封红包,便足以让人觉得,新的一年并不孤单。 我常常不知道该怎样感谢她。后来才明白,最好的回应,也许不是反复说“谢谢”,而是把她的心意珍重收下,把日子过得更温暖一些。也学着像她那样,在能够付出的时刻,把关怀轻轻递出去。 年声渐远,热闹终会归于平常。而我知道,有些心意不会随节日散去,它藏在生活的细处,长久地温暖着。
3月前
如果说,美食能盛装情感、唤醒时光,那我想把我的“拿手好菜”,变成农历新年特定的仪式,让我的心意在岁岁年年里,慢慢酿成家的味道。 我所谓的“拿手好菜”,是盆菜。那是一种聚宝盆似的杂烩。各种珍馐海味挤在同一个盆里,丰盛热闹,也图个盆满钵满、丰衣足食、阖家团圆的好意头。不过,当年我第一次动念自己做盆菜时,倒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嘴馋罢了。 记得有一年,我买了现成的盆菜,价格不低,料却很少,肉比海鲜、海味多,吃到后来有点腻,而且还有一家人都不爱吃的鸭肉,最后谁都不想认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盆菜,好像也没什么神秘的技术含量,不如明年我自己来做!于是,隔年开始,我真的走进菜市场,亲手做一盆属于我们家的盆菜。 盆菜讲究层次,耐煮的垫底,易熟的在上,“上珍下蔬”。白萝卜、大白菜、枝竹吸饱汤汁,花菇、烧肉、烧鸡、鲍鱼、大虾、发菜等层层往上铺叠。但我为求“色”香味俱全,喜欢把西兰花、花菇,还有虾、鲍鱼、花胶、蚝豉、元贝,摆在最上层。红绿交错,金褐相映。锅盖一开,热气升腾,先是颜色迎人,再是鲜香扑鼻。年味,跟着冒了出来。 听说盆菜里的食材,各自也有吉祥寓意。发菜是发财,蚝豉是好事,鲍鱼是包罗万有,年年有余,名字一个比一个圆满。但我没有太放在心上,我选择按家人的喜好来,不爱吃的就省略,甚至还加豆腐、午餐肉。说到底,一盆年菜如果没人动筷,再吉利也没意思,还是看着大家大快朵颐来得实在。 对我来说,自制盆菜不只是做一道菜,更像一个借口。 趁着过年,把爸爸、姑姑们,还有弟弟一家四口都请到家里来。三代人围桌而坐,小孩吃着早为他们点好的外卖;大人的筷子在盆里各取所爱,边吃边聊,欢声笑语比汤更暖。而我想留下的,不过就是这样的时刻。 年夜饭不一定非在除夕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家的除夕,不是热烈喧闹的。妈妈在世时,我们家也不会特别张罗丰盛的年夜饭。因为家里守着年末祭祖的传统,爸爸会煲汤和炒鱿鱼丝沙葛,再从菜市场买三牲和其他菜肴。没有火锅,也没有特别的大鱼大肉。可一到晚饭时间,妈妈一定会把我们叫齐,大家围着早上祭祖的那几道家常菜,吃团圆饭。 以前总觉得,那样的团圆饭再普通不过,也没有别人家热闹。后来离乡背井才发现,留在脑海里的,是那些细小的瞬间。妈妈温柔地问“要吃饭了吗?”还有爸爸在厨房忙碌,锅铲碰着铁锅,砧板一下一下地响。这些声音,如今都安静了。 原来,属于我们家的团圆饭,虽然很普通,却很踏实,只是当时真的不懂。 在吉隆坡工作的那些年,并不是每年都能回乡过年。有几年除夕夜还得值班报新闻,只能赶在短短的晚饭时间,和并肩作战的同事匆匆“过年”。再后来出嫁,成了别人的一家人。除夕夜的饭桌,也分成了好几张。 如今回想,当年做盆菜只不过贪个划算,没想到这一做,便是一年接着一年。我想,这就是把小事累积成意义吧,不为复刻传统,只是找个理由,让一家大小,再一次围着同一张桌子,一起吃饭。不一定非得除夕夜,只要人齐了,就是年夜饭。 有些事情看似每年都一样,却一年比一年更重要。希望这些热着的时刻,像端上桌的一锅热菜,留下被时间筛选过的美好。今年新年,除了盆菜,我想为已经慢慢长大的小侄儿侄女,准备一锅他们偏爱的小火锅,让餐桌上,也有专属于他们的温度。 无论小火锅还是大盆菜,都希望这一顿饭,能把“过年”轻轻记住,让这些热腾腾的记忆,陪小朋友一点点长大,陪家里的长辈慢慢走过年华。
4月前
我提前回了玻璃口新村。这个小小的村子,一进腊月,空气里的颗粒似乎都变得黏稠起来,那是各家各户厨房里飘出来的烟火气。 对我来说,年味不是商场里循环播放的贺岁歌,而是家中小小厨房里那一炉炉的燥热。年味是手心揉出的面团,是碎了一地的花生壳,更是这些年复一年、几乎刻进骨髓里的重复动作。在我家,过年做饼不是为了凑热闹,而是一个村妇对一家人记忆的某种“强权”统治——她坚持要用自己的手,把这口特殊的味道烙进我们的生命里。 玻璃口新村过去有两样东西是家家必做的花生饼。 这花生饼啊,长得朴实无华,甚至有点土气,但做起来却是个“磨人”的差事。最难搞的就是处理花生。现在的年轻人爱用烤箱,叮的一声就完事,但我家的阿姨不肯。她固执地守着一口铁锅,坚持要用慢火去“逼”出花生的魂。 糖浆也有灵性的 炒花生是慢工,更是苦工。铁锅的热度像是手艺人的画笔,得一下接一下地翻,不能停。那一粒粒花生在锅里翻滚,外壳慢慢渗出微微的焦香,这种香气是有层次的,它不像烘烤那样生硬,而是一种带着时间的、悠悠的浓郁。铲起铲落间,锅底发出的沙沙声,就像是时间在厨房里留下的足迹。火候大了会苦,小了不脆,阿姨就那样站在炉边,耐心地等,等那一锅花生的灵魂被火候彻底唤醒。 阿姨做麦芽花生饼是有“原则”的,甚至有些近乎迷信的讲究。 她总叮嘱:心要定,不能急,更不能随意。她说这麦芽糖浆是有“灵性”的,做饼人的心情会直接透进糖里。要是你这一刻心浮气躁,那糖浆就掌控不好,花生和糖便会像闹别扭的夫妻,怎么也合不到一块儿去,做出来的饼既不脆也不香。 熬糖浆是最高潮的时刻。当糖浆煮到沸点,浓稠而晶莹地翻着泡泡时,必须眼疾手快地倒入花生。这时候拼的是力气,得用力翻拌,让每一颗花生都严严实实地裹上那一层琥珀色的糖衣。接下来的步骤就像在跟时间抢命:趁着那股烫手的劲儿,迅速摊平、压实、切块。刀工要快,更要稳,慢一点糖浆凝固了,饼就碎了。那种紧张感,是每年厨房里最严肃的仪式。 阿姨摆饼的时候最温柔。她会用那双被生活磨粗了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切好的花生饼一块块码进罐子里。那个样子,不像是在装饼,倒像是在照看某种易碎的珍宝。她常念叨,少了这份敬畏和诚意,这饼就只是零食,而不是“年味”。 老人家还说,做饼时得守住一份“清净”。厨房要干净,心思要纯粹,甚至不能过度嬉笑,乱说话,怕把饼给“笑裂”了。这些规矩听起来迂腐得很,可当你真的握着炒勺,站在那炉火前,看着烟雾缭绕,心中竟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份敬畏来。 我站在炉边,帮着翻动炒勺,心里翻涌的全是旧时的画面。 这些饼,这些糖,其实就是生活的缩影。它们经过烈火翻炒,经过糖浆包裹,最后在岁月的罐子里沉淀下来。每咬一口,脆生生的响声里,都是我们不想遗忘的年味。
4月前
新年前一个月,我跟着住在波德申的朋友出海钓鱼,目标是所谓的“新年鱼”。说实话,我不爱钓鱼,也不懂技巧,但喜欢海的我还是心甘情愿地凑热闹——出海吹风、看着波光粼粼,也算是一种小确幸。 船慢慢离岸,海风吹得脸上微凉,水面上闪着金光。朋友们各自忙着抛竿、拉线,鱼竿一晃动就像在和海里的猛兽搏斗,喊声、笑声不绝于耳。我站在旁边,看他们汗流浃背也满心笑意,自己则悠哉地享受海风和远方天际线。 不煮不杀的祝福 不一会儿,冷冻箱就被鱼填满,捕获的鱼足够支撑新年餐桌。原本打算在船上住一晚,因为收获太丰而提前返航,反而多了一天假期可以好好休息。这种自己动手捕获的鱼,比起新年前市场上贵得吓人的海鲜,不仅新鲜,也省下不少钱。 回到朋友家后,朋友忙着整理鱼,挑几条自己吃,其他就放在冰箱里保存,为即将来临的新年的餐桌做准备。就在这时,朋友的阿嬷提醒:“留一条鱼,不煮、不杀,拿来压年。”我愣了一下,心想,原来除了米缸留米、团圆饭留菜,鱼也能成为象征年年有余的标志。 我看着那条闪亮的鱼静静躺在冰箱里,忽然觉得这份传统的智慧很有意思。鱼不只是餐桌上的食材,它承载了新年的祝福——年年有余,顺利如意。平时我们忙着算开销、挑选食材,却少有像这样,用一条鱼简单表达对新年的期许。 这次经验让我对“过年鱼”有了新的理解。它不只是节省开销的小技巧,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提醒:新的一年,生活虽需精打细算,但也要留点余地,才能年年有余。出海钓鱼,看似凑热闹,却让我深刻感受到海风、鱼香与新年的温暖期盼。
4月前
独身的深夜像一条鱼独占整片海。 寂静宽广,一切都只属于自己。无需顾虑前进的方向或身边的阻滞,跟随自身的节奏呼吸浮沉,感受空间的柔软和时间的缓慢流动。 年轻的时候习惯在夜深人静时才能沉静思考,写着写着天就亮了,白日的精神愈加跟不上,就愈发依赖深夜思考。年纪大了以后,慢慢修正这个坏毛病,无论多么烦躁都得在白日写作,一字一句打打磨磨,夜晚就属于自己的沉静和睡眠。就像日剧《晚酌的流派》,拼命在白日完成所有工作,夜晚留给那最棒的晚酌。 辛苦了一天,晚酌确实是释放压力的美妙法子。台北小酒馆是充满魅力的,精心设计的暖光和音乐,烤串和啤酒,琳琅满目的调酒,酷酷的酒保谈笑风生,能消化累积了一整天的疲惫。当然这些都是我的想像,我酒量极浅,没胆一个人去酒馆喝酒。以前在北京倒是经常去居酒屋和酒肆,因为我爱吃居酒屋的饭和酒肆的小菜,这酒往往是没喝两口就上头上脸,反而坏了小酌放松的雅兴。 去不了小酒馆,想要释放压力或犒劳自己的夜晚,我偶尔还是会在无窗的房间里独自进行晚酌的仪式。所谓仪式并不需要繁杂的筹备,主要还是心灵层面的动态与满足,简单安排与平日稍微不同的饮食,从起床开始、在辛勤努力时就抱着期待,稍稍对抗日子中的麻木。 我习惯依据回家时的心情挑选晚酌的饮料,并不是非得要啤酒,因为平日都不太喝饮料,有时喝些果汁或苏打也算是与平日特别不同了。每家便利商店都有各自进酒的特色,除了著名的台湾啤酒以外,有的店家的日本啤酒选择特别多,有的店家会进一些比较特别的口味。我选择啤酒有几个条件,主要是度数低、季节限定口味、设计精美。因为实在喝不了多少,赏味和审美是晚酌另一层面的享受,必须要好好选择。我最喜欢的还是日本Suntory和KIRIN,口味和设计总是让人惊喜。还有让我难以忘怀的台湾品牌WAT的柚子胡椒气泡鸡尾酒,酸酸辣辣的与血腥玛丽非常相似,却又更加清爽,胃口不好的时候来上几口真的挺开胃的。 为下酒菜而晚酌 不过话说回来,酒量浅的好处就是喝起来不太花钱,喝上几口就微醺,再喝几口就差不多要吐了,喝多了容易过敏全身起疹子,每次稍微喝小半罐就可以达到放松的效果,也不能经常喝,还真的花不了多少钱。 晚酌的另一个主角是下酒菜。说起来,我可能到底还是因为爱吃下酒菜所以才爱晚酌的。夜市的各种小吃像是盐酥鸡、烤串、臭豆腐等等都是绝妙的下酒菜,但最让我神魂颠倒的还得是东山鸭头。初次尝试东山鸭头还是通过外卖平台随便乱来不小心点到的,我以为大概是类似大陆的周黑鸭之类的卤味,尝了以后才发现不简单。东山是台南一个小乡镇,东山鸭头是源自于东山的一种料理方法:将常见的卤味再炸一遍,形成既有卤香又有油香,且肉质口感更加紧实的特点。东山鸭头并不是只卖鸭头,而是像其他卤味一样,有各种各样的荤素食材。 鸭头和鸭脖是我现在还不敢尝试神秘部位,平时都是点一些鸭翅、鸡爪、脚轮之类的。老板会将一个鸭翅切成好几块,慢慢嗦可以吃很久。脚轮也是很神奇的部位,大概是鸡或鸭脚的某个关节处,就一个皮和筋综合的小节,没什么肉,可以满足口欲又不会太饱腹。咸香耐嚼的东山鸭头,搭配啤酒或苏打都很合适,是在地的台湾风味。如此美味的东山鸭头不宜多吃,每每吃完的第二天早晨,脸上必定会起大痘子,屡试不爽。 我偶尔的晚酌很简单,东山鸭头、啤酒、一部电影或动漫,在无窗的房间里安安静静一个人,跟随自身的节奏,独自卸下一整天的疲劳。喝了两口微微醺,感受空间的柔软和时间的缓慢流动,将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窝进香香软软的枕头被褥。明天又能继续努力奋斗了呢。
5月前
我住在城市南边的一座普通公寓里,23层高,刚建好的,设施设备都是全新的,楼下有很多咖啡店,隔壁是巴刹。走出公寓,步行10分钟就是轻快铁站,早上上班常常要一路小跑才赶得上第一班列车。 这座公寓虽然不豪华,但住的人都蛮安静。楼层间的走廊清清爽爽,阳台上也各有各的生活节奏。最让我喜欢的,是我家阳台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对面D栋10楼那户人家的阳台。 每天傍晚6点左右,一个中年女人会准时出现在那里,开始收衣服。 她不高不矮,身形结实,看不清脸,但动作很熟练:一手拎着一个浅蓝色的篮子,一手利落地把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拍一拍,再对折,叠好放进篮子里。 她从来不拖拉,也不着急。 晾衣杆上有大件的床单,也有小孩子的校服;有男人的汗衫,也有花色柔和的家居服。她收衣的顺序每次都一样:先大的,再小的;先里,再外。动作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拖泥带水,像是一首她每天重复听的歌。 我不认识她,但我给她起了个名字:黄昏收衣人。 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有点文艺,但我是真的被她身上那种规律和安稳吸引了。 那时候我刚换工作,办公室在市中心,每天搭3趟车,来回两小时,加上试用期的压力,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回到家,唯一能做的就是冲个凉,然后倒在沙发上发呆。 阳台上的衣服好几次晒了整整两天,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我却没力气理会。有一回还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午后雷阵雨,把我前一天晚上忘了收的衬衫淋得透湿,我只好再洗一次。那一刻,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滴水的衣服,突然觉得很心酸。 开始调整自己的生活节奏 我想起对面那个黄昏收衣的女人。 每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动作、同一个阳台。她的生活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却让我这种年轻人望尘莫及。 她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怡保外婆家的傍晚。外婆也是傍晚6点前收衣服,说太阳下山前的那段风最舒服,出来收衣服不晒风刚刚好,衣服收回来也不会潮。那时候我不明白她在讲什么,只知道她收衣服时特别专注,像是在整理一天的心情。 如今,换我站在城市里,看另一个陌生女人做着一样的动作,才突然明白那种“收衣服”的仪式,不只是整理布料,而是整理生活。 后来我也开始调整自己的节奏。再怎么累,回到家我也会先去阳台看一眼,确认有没有衣服还在晾。每次动手收衣服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对面那户阳台和那个女人。不是为了模仿她,而是她让我知道:就算生活再忙再乱,有些小事,我们还是可以选择好好做。 一件干净的衣服、一条晒得暖暖的毛巾、一块没有湿气的床单,其实也是给自己最简单的安慰。 有一天晚上,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牛奶,刚好在电梯口碰到她。 她拎着一袋蔬菜和豆腐,看起来刚从巴刹回来。我鼓起勇气向她点了点头,说:“我每天都有看到你在阳台收衣服,动作很漂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说:“哎呀,收习惯了,不收就发霉了。” 那一刻我真的笑了。 多真实的一句话啊。 衣服不收会发霉,人也是。如果一件小事都任由它发霉,我们的心、我们的生活,也会一点一点地变潮、变烂。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小习惯。只要还没天黑,我都会花5分钟收衣服、浇花、擦窗。哪怕很累,也让自己完成这些小动作。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让自己不要乱掉。 我开始明白,生活不是非要多精彩、多热闹才算过得好。 它可以是平凡的——是一件被晒干的白衬衫,是一盆长出新叶的九层塔,是一杯在傍晚阳台喝完的温水,也是一个每天准时出现的收衣女人。 她从来没说过什么,但她给我的安慰,比任何人都实在。
10月前
10月前
11月前
1年前
一 小时候的事,早已模糊。只记得某年某月某日,不知从哪儿得来一台俄罗斯方块游戏机。蓝色塑料壳,屏幕上几个方块生硬地堆砌、消失,再堆砌,像某种无聊的苦役。我不懂规矩,随手按下,方块乱七八糟地堆成小山,没多久,屏幕上蹦出一串冷漠的英文字母,似乎在宣告我的失败。玩得索然无味,也谈不上喜欢,勉强摆弄几次,便丢在一旁,任由它生灰。 后来,身边的孩子们都在玩电子宠物鸡,一只像素小鸡,得喂养、哄睡、清理排泄物。我也央求着弄了一个,整日盯着屏幕,唯恐它饿死。相比之下,那台俄罗斯方块游戏机更无足轻重了,不知被扔去了哪个角落,兴许早已埋在抽屉底层,与断了线的陀螺、干瘪的气球、褪色的玻璃珠挤作一堆。 这么多年过去,偶尔翻出旧物,童年的影子隐隐约约浮现。然而,那台游戏机却连回忆都未曾留下,像一滴无声蒸发的雨水,早已没了痕迹。 二 比起不知所终的俄罗斯方块游戏机,我倒是记得自己的Game Boy Advance SP。浅蓝色,折叠式,机身光滑,带着一丝金属的冰凉。那是童年的珍贵物件,至今还能开机。 小时候,每逢周日,母亲都会带我和弟弟去教会做礼拜。大人们坐在堂里唱诗、祷告,我们这些孩子则待在休息室,百无聊赖地消磨时间。那时有位朋友,名字大概是 Aloysius,或许是这个拼音。他家境不错,每次来都会带着Game Boy,更难得的是,他大方,愿意让大家轮流玩。屏幕虽小,却装着庞大的战场。《真·三国无双》里,张飞挥矛横扫,吕布一招旋风,满屏的士兵应声倒下。我们围在一旁,目不转睛,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那方寸之间。 后来,父亲也给我买了台Game Boy,崭新的,浅蓝色的外壳泛着微光。我得意极了,不必再排队,可以随时进入自己的游戏世界。《牧场物语》里,我在田间耕作,盼着秋收的作物;《蜘蛛侠》里,我在楼宇间飞跃,拯救城市;甚至玩过一款《史瑞克》,操纵绿皮怪物四处冒险。然而我耐心向来不长,游戏玩到一半,便又被新的吸引,没一款是通关的。 日子过去了,Game Boy早已停产了,我的游戏机也换了一代又一代。可Game Boy电源一开,旧日画面隐隐浮现,仿佛时间停滞在那里。那是 2006 年的机器,至今仍未退役,像是在证明些什么,又像是在静静地守着一段旧梦。 三 后来,SONY的PSP兴起,父亲照例给我买了一台。他总说,玩游戏可以“提升脑力”,虽然这道理未必站得住脚,但既然能正大光明地玩,我自然也乐得接受。那阵子,游戏的种类比从前多了许多,几乎每天都在尝试新作,Game Boy逐渐被冷落,干脆让给了弟弟。相比之下,PSP的画面更细腻,机能更强,连声音也更逼真。至于那台早已不知去向的俄罗斯方块游戏机,连回忆里都找不到半点影子了。 那阵子,《怪物猎人》风靡一时,即使如今也是畅销作品。我和Aloysius依然联机打怪,他始终像位师傅,眼光独到,总能找到最新、最有趣的游戏推荐给我们。他耐心极了,带着我们刷任务、攒装备,细细讲解如何配装、如何判断怪物的攻击节奏,甚至在绝境中反败为胜。那时的我们不觉得这是“师徒”,只觉得跟着他玩,总能少走弯路,少吃苦头,玩得更痛快。 走错一步就再无回头路 而今岁月已远,彼此少有交集,但偶尔回想起来,仍觉得那段日子鲜活如昨。他耐心讲解时的神情、战斗时冷静的指挥、失败后安慰我们的语气,似乎仍在耳畔回响。只是如今,我们早已走向不同的道路,而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也只能被封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偶尔在午夜梦回时微微泛起涟漪。 记得那时,每个星期天,我们都在教会度过。大人们端坐在堂里唱诗、祷告、聆听讲道,声音庄严而和谐。而我们这些孩子,则蜷在休息室的角落,低头盯着掌机,沉浸在另一场仪式之中——屏幕里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雄火龙在烈焰中咆哮,大名盾蟹挥舞着巨钳横冲直撞,霞龙潜伏于毒雾之中,冷不防便扑面而来。游戏里是生与死的搏杀,屏幕外却是一片死寂,只有按键的咔哒声和偶尔压低的惊呼。偶尔有大人推门探望,目光扫过我们这群埋头“杀戮”的孩子,或许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妥,但最终只是叹口气,带上门,回到他们的圣诗和祷文之中。 四 除了PSP,我也接触过PS2。严格来说,那台主机不属于我,而是父亲买来让我和弟弟“体验”的。二手机旧痕斑驳,手柄松塌,仍堪一用。 其实,我对PS2并无执念。画面虽然精细,游戏虽然更多,但终究得连着电视,不能随时随地拿起便玩。所以我还是偏爱PSP,那种随手打开、即刻遁入游戏世界的自由,远胜于拘泥屏幕前的沉浸。但PS2既然在手,自然也该试上一试。 最让我难忘的,还是《GTA:圣安地列斯》。这已不再是PSP时代的方寸天地,而是一座辽阔无垠的城市——荒漠、赌城、贫民窟,任我驰骋。我无意完成任务,更不在乎剧情走向——抢车、狂飙、攀上摩天大楼再一跃而下,或是随意挑衅路人,看着城市因我的胡闹掀起风暴,直至警笛大作,枪声四起,追捕的黑影遍布街头。最终,我没有通关,甚至主线也断断续续。可那又如何?洛圣都从不属于任何角色,它是座混沌的城市,规则森严,却满是漏洞。而我只是个过客,来去之间,搅动一池死水,再悄然退场。 后来,我又玩了《头文字 D Special Stage》。这游戏比起竞速,更像是一场修行。速度不过是虚张声势,真正的胜负,藏在每一个发夹弯里。我和弟弟轮流上场,AE86 在秋名山上跌跌撞撞,方向盘一打,车身便东倒西歪,哪里有半分藤原拓海的影子?有时不甘心,彻夜练习,试图在每个弯道都做到完美入线,让车尾在极限的边缘滑行。但更多时候,稍一迟疑,车头便狠狠撞上护栏,看着对手扬长而去。游戏里说,秋名山上,五连发夹弯葬送了无数人的胜负。彼时年少,尚不知其中意味,只觉难关重重,愤愤不平。如今想来,人生何尝不是如此?走错一个弯道,再无回头路。 PS2 经典不少,《战神》和《鬼武者》我都玩过。画面精巧,剧情波澜壮阔,可玩久了才觉束缚。故事早已编定,人物的命运无从更改,就算胜利,也不过是沿着既定的轨道滑行。相比之下,PSP 似乎自由些,至少能随身携带,在房间,在教会,在夜深人静的被窝里,都能点亮屏幕,逃进另一个世界。可这自由终究是幻觉,地图有限,怪物有限,连命运也是有限的。那时的我尚不懂何谓牢笼,只觉天地已足够辽阔,直到网络游戏问世,世界才真正铺展开来。(明日续完) 轨迹(下)/覃勓温(新山)  
1年前
1年前
11月上旬的某一个早晨,我和母亲为父亲过了他离开人世后迎来的第一个生日。父亲往生后,在对年内过的第一个生日,称作“冥诞”。因为父亲已不再“生”,所以不再是过“生日”,而是过“冥诞”。 人一生有许多个“生日”,但“冥诞”也许只有最珍贵的一次。根据习俗,“冥诞”一般只庆祝一次,为逝者过了冥诞后,往后只需在逝者的“忌日”进行祭祀。但这个习俗是因人而异的,也有人在自己的亲人往生后每年都为其进行冥诞祭祀仪式。由于在我们家流传的习俗里,故人的冥诞只过一次,因此此次我们为父亲过的冥诞意义非凡。 起初,在父亲去世后,我并不晓得要为父亲过冥诞这件事,只知要在父亲的忌日祭拜。直到9月的某天晚上,父亲悄然入了我的梦。梦中的父亲身穿他平日里最爱的那件短袖蓝衬衫,兴致勃勃地切着饭桌上的一个蛋糕,我和妹妹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注视着父亲的一举一动。桌上的蛋糕约莫7吋,乍看之下是个雪白的纯奶油蛋糕。但在父亲切开以后,里面的内馅竟然是“叁巴(Sambal)酱”。父亲高兴地看着他眼前的蛋糕,似乎非常满意。我和妹妹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讶异。父亲切着内含叁巴酱蛋糕的梦境场景,至今都牢牢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父亲捧着切好的蛋糕,走到了我和妹妹的身边,喜滋滋地对我们说:“亲爱的小朋友,在我来临的生日,11月X日,记得给我买一个蛋糕哦!”我和妹妹爽快地答应了父亲的要求。在我梦醒之后,梦境里父亲那久违的笑容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久久挥之不去。自从父亲生病后,我再也没看过父亲露出笑容的模样。时隔一年多,再次见到父亲充满喜悦的神情,竟是在梦里。 我把这场梦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后对我说:“对啊,我忘了和你说,11月的时候我们要给daddy过冥诞啊。既然他都托梦给你了,那么到时我们就去买一个蛋糕给daddy吧!”直至母亲告知,我才晓得,原来人走后,还有一次重要的“冥诞”要过。 给父亲办冥诞祭拜仪式,蛋糕是重要的祭品,我和母亲提前3天到蛋糕店预订蛋糕。踏入蛋糕店,店员热情地欢迎我们道:“欢迎光临!要买蛋糕吗?是给大人还是小孩?”我愣了几秒,一时不知如何回复。母亲率先反应了过来,回答说:“啊,我是要拜我老公的。”听见母亲的回复,我的心情顿时有点复杂。恍惚之间,过去十几年都和我们一起庆祝生日的父亲,没想到都已经去世快一年了。 我和母亲纠结了好一阵子,最终选择了一个7吋的“梦龙(Magnum)”巧克力蛋糕。店员在记录订单时,和我们确认了蛋糕的设计:“那这个蛋糕我们就不放‘生日快乐’的装饰,也不放蜡烛了哦。”我和母亲点了点头。在进行冥诞祭祀仪式时需要注意的禁忌是,由于父亲已是往生之人,因此用于祭拜的蛋糕上不能带有“生日快乐”字眼的装饰。预订好蛋糕后,母亲也到附近的神料店购买了一些冥纸,准备在父亲冥诞那天烧给父亲。 父亲冥诞当天,我和母亲一早就到早餐店购买父亲喜爱的椰浆饭、咖哩角、红龟粿,以及刚出炉的炒面,最后还额外买了父亲爱喝的汽水。父亲去世满百日时,我们已经请了师父到家里为我们进行“合炉”仪式,将父亲的神主牌位与祖先的神主牌位合在了一起,所以我们可以在家里祭拜,无需到灵骨塔去。 为父亲做最后一个寿 回到家后,我和母亲开始准备祭祀。摆放祭品时,母亲特意嘱咐我要记得打开椰浆饭、炒面等食物的包装袋,并在食物旁摆放叉子与汤匙。这样不仅是表达对已故父亲的尊重,也是为了让另一世界的父亲能更方便地“享用”桌上的美食。 摆好祭品后,母亲让我拍一张祭桌的照片发给远在国外无法赶回来的妹妹,让她知道我们正在给父亲过冥诞。接着,按照辈分,先是母亲上香,告知父亲我们为他庆祝冥诞,并说一些祈求祝福的话语。之后就到我上香,告诉父亲我们为他做了最后一个寿,希望他安心地前往另一个世界。 上完香后,我和母亲静待父亲“享用”佳肴。待香快要燃尽,我就在神台前掷筊,询问父亲是否“吃”完了,如若“吃”完,就回一个表示“同意”或“是”的圣杯。得到圣杯的回复后,我和母亲就到屋外烧冥纸给父亲。烧完,我又掷筊询问父亲是否收到冥纸,在得到圣杯的回复后,冥诞祭拜仪式就此结束。 这是我第一次给父亲过冥诞,也是最后一次给父亲做寿。烧完冥纸、收拾好祭桌后,我的内心突然有了些许的释然。父亲走了近一年,我还是难以走出伤痛,但我清楚地知道,通过不同阶段的祭祀仪式,我正在一步一步地面对和接受父亲不在了的事实,也正在通过不同的追思与祭拜仪式慢慢地冲淡心底的悲伤。 为父亲过冥诞的这个经历,对我来说是另一次难忘的告别仪式。我如父亲仍然在世般,给父亲买他喜爱的美食,和他说说话,给他送一些东西,让在另一个世界的父亲感受到我们的心意与思念。我想,让逝者安息,是生者对逝者最后的祝福;让生者走出悲伤,是逝者对生者许下的最后的心愿。这也许就是祭祀或祭拜先人的意义吧。
1年前
2022年有一部电影叫《人生大事》,看得我泪流满面。电影主要的故事发生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之间。男主从事殡葬业,小女孩是一个孤儿,两个孤独的灵魂就这样牵扯到了一起。男主的父亲去世前告诉男主,他的葬礼不要铺张,也不要什么灵骨塔和骨灰坛,越简单越好,人本来干干净净地来,最好也是干干净净地走,最重要的是要体面。 男主最后不顾姐姐的反对,把父亲的骨灰和烟花混在一起,一炮烟花把骨灰送上了天。给了他父亲一个简单、干净且体面的最后一程。 无独有偶,最近在新闻上看到,有人把自己祖父的骨灰也用同样的方式,贴在烟花上朝空中发射,给祖父美丽动人的最后一程,一家人则温馨地围观这场盛宴。他们受访时说了,这样他们就会感觉祖父一直与他们同在。 把骨灰制作成宝石 这么奇怪的“安葬”方式,相信很多人都会觉得荒唐。也有很多网友调侃,这样所有人都会吸入他们祖父的骨灰。我只是觉得,只要他们一家人觉得这样很美好,事实上也没有什么不好。比起烟花葬,我还听过有人把骨灰制作成宝石、把遗体用防腐剂保存做成客厅的茶几,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也只是对已故的人一种爱与思念的表现,并没有对与错。 其实这也和我们的人生一样,活着主要还是要自己觉得舒服。什么世俗的礼节,社会的批判,只要我们不伤天害理,只要我们不妨碍别人,自己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顾虑那么多。 人走到最后都要和这个世界离别,就像戏中所说的一样,人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么为什么还要留下一堆的土坟灵位去麻烦后世的子子孙孙?过了两代,他们也不一定理会你到底是哪一位。像这样放一炮烟花,给自己的人生画上美丽的句号,其实就很灿烂,很美好,很体面。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