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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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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提要:今天又会是一个大热天,清晨的浓雾已经提前暗示了我们。乌拉在用煤油炉煮快熟面,老费则在给推土机添柴油。我拿着盥洗小桶,走到旧稻田埂边,看着那黯黄的田水,犹豫不决。 H2O/Sebangki物语(上)  H2O/Sebangki物語(中) 第一层梯田已经成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泥皮。这座山的土壤表层不厚,大概只有一寸深,而且之前种过几次旱稻,所以没有太多大树头,进度还算顺利。乌拉在标记第二层梯田的边际线,两个工人跟着他插着树枝。我和其他几个工人则拿着自制的木棒,用力地捶打着梯田边缘,将其夯实,待结实后还要种草皮,以防崩塌。 这个山坡面积大约一亩多,估计可以建造十层梯田。完工后,还要修建一旁的引水沟渠。这第一周才建了一层,但老费和工人们都已经熟悉了建造流程,相信接下来的几层,速度会加快许多。 05 梦里不知身是客 周末。 雨后初晴,天气酷热。 大清早,雨丝像粉末一样飘落,下了一阵子便停了。我真希望能下一整天的雨,这样就可以不用开工,翘着二郎腿偷懒一天。但心里又希望能够早点完工,早日回家。这种矛盾,在心中纠缠不清。 早上九点多,推土机隆隆作响。风很大,站在山岗上,能清晰地听到山风呼呼地翻山越岭吹来。雨雾若有若无地飘着,整个山林就这样迷迷蒙蒙的,给人一种山青水绿、心灵涤荡的舒畅感。 工人比昨天少了一个,可能熬不住跑了。等下要问清楚,乌拉在一旁直摇头。 老费开着他的“铁水牛”,这是乌拉给推土机取的小名,他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早上,他跟我说,他昨晚连续做了好几个梦。他问我,记不记得以前在里曼纳一起去捕鱼的艾宾。我说当然记得,怎会忘了这个有趣的独行侠!艾宾,一个带着四户人家脱离老长屋、自己当屋长的中年伊班人。那年,他带着孩子和我们俩一起去寻榴梿、捕鱼,还在长舟里露宿了一晚。我记得当时我们在石滩过夜,大家去捡枯树枝,用来烧水煮饭,点燃篝火。我拿着一截枯木,打算沿着石滩往回拖,他急忙叫停,教我必须把枯木扛起来,别在石滩上拖拽,不然今晚我不用睡觉了。我听了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慢慢说道:“这石滩是有灵性的,如果你拖着枯木,弄痛它们,今晚你就会听到这些‘沙沙’的摩擦声,吵得你睡不着觉!”我听得毛骨悚然。他说之前有人不信邪,故意拖着枯枝在石滩上跑,结果当晚,所有人都睡得特别香,只有他一人耳边沙沙作响,整夜不得安眠。 乌拉说,他梦见艾宾被野猪给刺伤了。我听得将信将疑。他说,梦里他带着一队工人在森林勘查,艾宾走在最前面,拿着指南针带路。3个人拿着巴冷刀砍路,两个人拉着铁绳和树枝量距离,他和另一个工人在后面,拿着螺旋钻钻进泥土里。突然,只听见前面的工人大喊:“巴比!巴比!(野猪!)”接着几个工人往后飞奔,一只熊般大小的黑色野猪正追着艾宾,一呎多长的尖獠牙插在了艾宾的大腿上。然后他就吓醒,梦做了一半,没有结果,像梦里中彩票欢天喜地,却忽然一脚踏空,没了下文,吊足瘾! 提到野猪,乌拉又说起他在峇南河上游见过几次野猪渡河,他们勘查队伍坐的长舟若远远看到有野猪群在岸边,便会示意驾舷外摩托的舵手停下引擎,躲在阴暗林下,等野猪开始渡河时,便会驱船上前,用标枪一只一只插,通常是选小野猪,若大的,须用猎枪击杀。野猪渡河一般上都是公猪领头,岸边水浅,当走到河中央时,有时水深,野猪游水时动作较慢,勘查队雇用的加央工人都是此时开始猎捕。野猪渡河多是年尾雨季时候,森林野果开始掉落,所以野猪会过河去找食物,大概每年都是这样的时段,野猪记忆里可能也有惯性的本能,知道那里有食物。 06 星空与告别 热! 今天的阳光像烈焰一般,晒得人感觉皮肤都要被剥掉。一个工人受不了,说快中暑了,要求早点休息。乌拉于是决定放半天假,免得工人跑光。 到了晚上,屋子里更像火炉,一点风都没有。我们3个人受不了,搬了3张矮凳到屋外纳凉。这凳子是老费用建屋子剩下的木板钉的,物尽其用。乌拉点了一支蚊香放在地上,至少起到了驱蚊的作用。老费抽着烟,一缕白色烟雾在夜色中飘散。我们望着夜空,没有月亮,满天星子如同宝石般嵌在漆黑的夜幕里,显得格外璀璨夺目。南方的夜空特别亮,想必是水坝建设区上空,灯火通明,映得那里的夜空蓝色透彻,如梦似幻。 黯蓝色的夜空微微发亮,整个天幕如透明的液体。一大块云絮像棉花糖,轻轻地飘着,仿佛在抚摸着沉睡的山峦,如同母亲在抚摸着熟睡的婴孩。远处山头的树林,参差的枝桠轮廓清晰地印了出来,在黯蓝色的天空中,像生命一般真实。远方墨蓝色的天宇,仿佛透明的黑玻璃,给人一种通透而刚硬的感觉。那些发着光的灰白色云絮,大片大片地聚集着,如同一座座山峰。没有月亮,但嵌着点点繁星,让整个苍穹都熠熠生辉。一层层的云朵如同浮雕般黏贴在夜空中,有了云层,天空才变得立体起来。 我们聊着黄昏时,老费抓的一堆蚱蜢,他生起柴火烤蚱蜢,烤熟后,摘掉头脚,吃起来酥脆,味道有点像虾肉。乌拉接着说,在打巴庚出差时,那里的长屋居民有一道炸炒红蚂蚁,吃起来酸酸的,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最后几晚,我总是发噩梦,梦见在诗巫家乡的老父病危。我将此事告诉乌拉。他的意思是让我先回古晋办公室请假,然后再回诗巫。因为根据他们伊班族人的习俗,梦与现实必有联系,宁可信其有。当晚我便收拾衣物,准备告别这片山林。乌拉和老费聊起伊班长屋解梦的故事,每个长屋通常都有一位祭司或土医,伊班话叫“孟南”。这在不同河流地域的长屋都很普遍,只是平时祭司们都很低调,鲜为人知,只有到了大节日庆典,他们才会露面,主持米灵祭祀或丰收节仪式。 后记 这篇文字,是四十多年前的旧稿。1983年8月,在Sebangki(砂拉越斯里阿曼省鲁巴安都县区域)出差时,断断续续地涂写在记工表的背面,想到什么即随手记下,字迹潦草,有许多是说了一半的故事,聊着聊着便忘了,所以许多没有结尾交代,也许人生便是如此,走着走着便没了。如今重读这些写在记工表背面的文字,山风裹挟着柴油味和虫鸣声,突然穿透时光扑面而来。想起当年恶劣的工作环境,还真的有点佩服自己,居然熬过了那段艰苦的日子,虽然后来做了逃兵,未能修成正果,但也算是半仙了(一笑)。 那片被梯田改变的山坡,是否还记得1983年的8月?3个男人、8个流浪工人和一台推土机,在山林与野猪出没的边界,刻下过转瞬即逝的痕迹。如今水坝早已建成,而关于饥饿、恐惧与山灵的记忆,却像达武的乡愁般,永远滞留在时光的彼岸。 相关文章: H2O/Sebangki物语(上) H2O/Sebangki物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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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提要:那是70年代初期,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当时该地区还不是很平静。他们在打巴庚山区河边扎营,勘查当地的土壤。起初没什么异常,谁知第八天夜晚,差点出事…… 乌拉说,当时他们的性命是被吉诺的一泡尿救回来的。那天晚上大雨滂沱,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营帐外面已经围了几十个军人,几十支枪正指着他们。幸好吉诺人有三急,外出小解。在雨中,几个士兵围了上来,举着枪,问他是来干什么的。原来军队收到风声,说这里有山老鼠活动。吉诺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解释说他们是公务员,在这里勘查土壤。一个军官说这区域还是敏感区,为何他们没有向当地警局报备。后来一查,原来出差前办公室已经向西连县公署和警局发了公函报备,但行政人员没有通知军区,这才产生了如此大的误会。如果当晚吉诺没有出来小解,他们10个人可能都成了枪下亡魂!乌拉感叹,人生的无常,有时就在那几秒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吃喝拉撒中显现,差一秒,结局便完全不同。 乌拉说,此后吉诺每次提起这“一泡尿救命”的故事,总是绘声绘色,七情上脸,活灵活现,仿佛自己成了大英雄。 乌拉回忆起70年代初出差勘查的经历,总是心有余悸。他提到同乡长屋里有一位名叫巫班的青年,在英国殖民地时期便深入森林。此人对森林的地形了如指掌,与英军作战时,常常神出鬼没,是当地族人心目中的英雄偶像。有人说他会隐身术,也有人说他刀枪不入,总之,关于他的传说充满了各种神奇色彩。后来听说他也加入森林里的革命队伍。乌拉记得有一次坐长舟去乌鲁卡迪拔,整批人马十多人,分乘两艘长舟,逆流驶往勘查目的地,他坐的长舟跑在前头,另一艘殿后。当他们抵达目的地后,却久久等不到另一艘长舟,后来驾驶员倒回寻找时,才发现那艘长舟被山老鼠袭击,几个员工受伤紧急送往邻近的诊所。原来搭乘这艘长舟的一个工人穿着军服,被误认为是载着军队,幸好无人死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03 雨中的故事 雨从昨晚下到现在,已经早上十点多了。乌拉看着天色一片灰蒙,便叫我下去工人营帐,告知他们今天休息。这班工人如今有8个人,3个本地伊班人,5个印尼伊班人。他们听闻,顿时欢呼雀跃,因为薪水照拿。这是我们出差工作的规定,只要过了上午10点,老天不作美,不能开工,工资便照常发放。 其实我们本不想雇佣这些没有身分证的印尼人。刚到这里,我们和司机一起去长屋找工人,跑了几间崭新的移殖民长屋,当地人一听说日薪只有12令吉50仙,都直摇头不干。有个家伙甚至夸口说,一天给他50令吉也不干。没办法,政府的日薪工资就是固定的,不能多也不能少,否则被人投诉,反贪局官员随时会上门。 巴当艾移殖区有十多间长屋,居民从老家迁移此处,刚拿到土地赔偿款和迁移费,个个身家十足,如同暴发户一般,有的甚至买了新车,即使没有驾照。老费认识几个熟人,便请他们帮忙。后来,一座移殖区外的长屋屋长说可以帮忙,还说有几个印尼人正在找工作,是他们的远房亲戚,可以用他们的名字登记工作。计划中,梯田必须在一个月内完工,将在外无兵打仗,必输无疑,只好如此和稀泥般凑合着。 印尼伊班工人中,有个白发长者,看上去六十多岁,瘦小黝黑,名叫达武。他说老家在乌鲁勒曼纳,年轻时去加里曼丹走亲,刚好遇上1963年马印冲突,砂印边界紧张,便滞留在加里曼丹。谁知这一留,就成了永远的异乡人,也在当地娶妻生子,再也回不来砂拉越。如今几十年过去,回到老家,父母早已离世,又没有砂拉越身分证,只好住在加里曼丹。但他在本地还有兄弟姐妹,这次是带妻儿过来探亲,听说附近有工作,便跟着过来。 我和乌拉是上头派来Sebangki监督旱稻梯田建造的。这是农研中心稻米组组长用来试验和示范给当地移殖区居民,如何在梯田种旱稻,从而舍弃传统的迁耕法。他们曾申诉该区土壤不肥沃,没有足够的地方种稻米,因此选中这里的一个山坡作为试验田。 承包建造梯田的是来自成邦江的一位华商老板,我们叫他阿光。他提供了一辆卡特彼勒推土机和一个驾驶员老费,并事先在工地旁的小山岗搭建了这间木屋作为临时住所。我和乌拉名义上是技术监督,说白了,就是来当苦力的。稻米梯田的宽度不固定,须视山坡陡度而定,但用推土机造田,那铲刀一铲就是十多呎,所以事后修补的工作特别多。我们得和老费协调好工作流程,用测量仪先测量梯田的流水走向,用树枝标记好两个边缘线与中心点,再引导他用推土机铲泥。工人分两队,一队在一旁修补稳固梯田边缘,另一队则把较高的泥皮锄到新辟的梯田上,不然这梯田全是坚硬贫瘠,根本无法种植的不肥沃底土。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我们闲着无事。乌拉和老费聊起各自的家乡。他老家在拉让江上游南溪达长屋,我来自诗巫。我们都来自拉让江流域,算是同乡,他嫉恶如仇,有话直说,不喜欢拐弯抹角,与我性格相似,所以特别投缘。 老费的长屋在木中拉耶河上游南溪斯巴。这次工作主要是老板阿光找他,薪酬以机时计算,一个钟头30令吉。他刚结婚,太太怀孕了,为了预存奶粉钱,便接下了这个远离人烟的工作。起初他怕我们这些政府官员难搞,心里忐忑不安,后来看到乌拉和我像苦力一样拿着锄头干活,我们的关系才渐渐活络起来。 乌拉又开始讲故事。在这无人烟的地方,即使是不怎么恐怖的故事,听起来都让人胆颤心惊。冷风吹来,就觉得阴风阵阵,不寒而栗。这次的故事又是以吉诺为主角。那时他们在木胶出差,暂时住在县公署的旧宿舍。那是一栋年代久远的老屋子,殖民时期洋人住过,后来变成公务员出差的临时宿舍。听说闹鬼,吉诺他们偏不信邪,硬是睡了几晚。老屋前面有一棵老榕树,气根粗大,盘根错节,四处伸展,一片阴森,当地人称之为“鬼树”。乌拉说,起初没有什么异常。到了第四天晚上,他们睡下,第五天早上醒来,却发现所有人都睡在了榕树下。他们吓得不轻,当天就另寻住处。乌拉说,这样的玄异事情,很多时候是难以解释的,所以出门在外,一定要入乡随俗,尊敬当地的一切习俗,不可胡言乱语,也不要说对鬼神不敬的话。这是在深山野地最基本的生存守则,“宁可信其有,然后敬而远之”,这是他在深山野地工作时的金科玉律。 提起吉诺,乌拉又透露他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悲催故事。他原本在西连家乡当小学老师,婚后不久,妻子车祸意外身亡,他便离开那片伤心地,到猫城工作。吉诺早年负责管理土壤勘查组的仓库,后来也参与了田野勘查。他的英文一流,字也写得漂亮,勘查记录详细整齐,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乌拉说,吉诺现在的华裔太太,原本应该是他的岳母。也就是说,他追求女儿,却娶了妈妈。这种“乱点鸳鸯”的事件,在当时还很普遍。老费也插嘴说,他的家乡长屋这样的故事太多了,见惯不怪。乌拉又聊起我们在峇南丁渣河的同事阿端,他也是追女儿,却被寡妇岳母摆了一道,被迫结婚。眼看着心爱的女人变成了自己的继女,他心里的滋味,应该是被爱人从背后插了一刀,痛,却喊不出来! “难怪吉诺的太太看起来比他老很多!”我恍然大悟。乌拉说,所以吉诺特地留胡须、扮秃头,好让自己看起来老一些。其实他比太太小了至少10岁!乌拉叹了口气,“唉,一个可怜人!” 04 晨曦之美 黎明,从彻骨的寒冷中醒来。我站在小屋前,眺望远处。在冷冽的晨风中,东方开始露白,太阳像一颗红色的咸蛋黄冉冉升起,贴在远处的山边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群山,变成了紫褐色的一抹,被涂抹在天际线上。放眼望去,青山一峦一峦远去,山色一层一层变淡。清晨一缕云带聚集在半山腰,煞是好看!群山之间的晨雾,时而聚合,形成一片淡白色的雾海;时而散开,像一朵朵在空中盛开的雾花。近山远山,层层叠叠,颜色一路淡去。平地的森林蜿蜒开来,当中突然冒出一棵高耸亮白的达邦树,孤零零地立在林线上,俯视着底下的葱绿,仿佛在静静倾听着生命无穷尽的呼唤。前方的旧稻田一片雾气迷茫,干枯的稻禾这里一丛,那里一丛,杂乱地堆积着,如同印象派的画作,朦胧中透着一种凄清的美。 今天又会是一个大热天,清晨的浓雾已经提前暗示了我们。乌拉在用煤油炉煮快熟面,老费则在给推土机添柴油。我拿着盥洗小桶,走到旧稻田埂边,看着那黯黄的田水,犹豫不决。我用手拨了拨水面,舀了一桶自认比较干净的水,刷牙洗脸。还好前几天下了雨,水的味道没那么浓烈。我憋住呼吸,草草洗漱。(2月13日续) 相关文章: H2O/Sebangki物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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