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俊杰.花明天的钱 撑今天的脸

当付款责任被转移、被延迟、被巧妙地碎片化了，这造成一个极危险的宏观错觉：我们的零售数据很亮眼，周末的购物中心大排长龙，看似百业兴旺，但撑起这一切的底层现金流，其实是空心的。

朱迪刚从专卖店走出来，手里提着最新的智能手机，转身走进一家装潢考究的精品咖啡馆，点了一份低GI牛油果厚切面包，搭一杯手冲单品。

她是职场新人，扣除基本开销后，每月余钱也没能支撑她的生活消费，但为了能融入同事与闺蜜圈，她踩着上周刚发售的限量版鞋子。

在旁人眼里，朱迪是这座城市繁华消费力的缩影，是撑起强劲内需的生力军。但你不知道的是，她那台价值七八千令吉的手机，是用某电商平台的36期免息买的；那双几百令吉的鞋子，用的是A牌的分期支付。

这还不包括她上周末和闺蜜去酒店吃上百令吉精致下午茶，也是用G平台结的帐，再慢慢分期偿还。

朱迪的月薪约4000令吉，这是大城市普遍的白领俪人薪酬，并没有很高。薪水没能支付庞大的开销，靠的是好几个先买后付（BNPL）平台的额度，数额总和远超她的收入。

这样的消费模式，是一场精密而危险的现金流走钢丝游戏，她的体面从容，建立在一个延迟30天甚至300天的财务幻象上。朱迪不是孤例，在这片看似购买力很强，一派欣欣向荣的零售市场里，朱迪不过是800万个活跃BNPL一份子。

当我们把视角，像电影换镜那样从商场的喧嚣拉高，俯瞰整个国家的经济版图时，一组沉重的数据横在眼前：大马BNPL市场，已经累积了高达53亿令吉的未偿还金额。

许多人看到53亿那么多，第一反应是惊叹民间消费的活力，以为这代表着实实在在被买走、带动了GDP的商品。不是的，这正是资本与平台联手编织的完美错觉─这不是什么值得沾沾自喜的消费力，而是包裹着糖衣的虚拟购买力。

简单说一下BNPL的玩法：跟过去的消费模式不一样，它让你不用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因此你会很舍得买下昂贵的单品，反正用两三年来分期付款，不像过去每做一次大笔开销，钱包就烧开一个大洞，那样让人真切感受到钱不见了，就买呗。

但你不知道的是，在BNPL里，当你完成交易并确认用两三年来付款后，商家其实已经从平台端拿到了全款。这意味着53亿未偿还的交易欠款，不是欠着商家，而是你“还没开始还的债务”。

当付款责任被转移、被延迟、被巧妙地碎片化了，这造成一个极危险的宏观错觉：我们的零售数据很亮眼，周末的购物中心大排长龙，看似百业兴旺，但撑起这一切的底层现金流，其实是空心的。

就像一个靠着几张信用卡轮流套现度日的人，他每一口吃进肚子里的，都是在花费着自己的未来钱。

在3400万人口中，800万个BNPL账户，意味着每4个大马人，就有1人是在先买后付。这是一个刺眼的社会信号，更可怕的不是他的人数那么多还不断增加，而是一个消费真相：3400万人口中，有那么多的劳动人口，但收入却不足以支撑他们维持现代社会的基本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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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否认的是，除了像朱迪靠BNPL来维持光鲜体面生活的白领，更多是靠BNPL来支付家庭用品、食材、上学、育婴、治病等开销的B40群体。当这些都需要分期付款时，绝不是科技平台所标榜的财务自由或灵活理财，却是大众的可支配收入，已经被严重压缩。

这不是他们都爱分期付款，却是实际购买力在无情倒退，但社会的消费压力与个人欲望，却未能随之降温的必然局面。

让人更细思极恐的，是30岁以下的社会新鲜人，占了BNPL群体的40%，他们刚踏入社会，却被逼适应高消费以迎合攀比的歪风，同时得支持高昂的租金、交通费等日常开支。

更要命的是“交叉债务”─为了维持体面生活，他可能同时开通了四五个平台，每个平台给予两三千令吉的额度，加起来便是一万多令吉的虚拟购买力，让他们可以在多个平台间“拆东墙补西墙”。

很快的，资金链断裂，等着他们的就是还不起的债、雪崩式的信用破产。

财政部给出的逾期未还数据是3.4%，即1.81亿令吉，“53亿和1.81亿，差很远啦！”，是没有很多，但你不知道的是，一旦还不上就是BNPL爆仓的时候。更关键的是，一旦宏观经济遭遇逆风，例如企业裁员潮、失业率攀升或通胀进一步恶化，谁能保证3.4%不会变34%烂账吗？

每一个坏帐数字的背后，都是一个青春被债务循环彻底压垮、再也无法翻身的年轻人。

政府如今准备立法，要求业者必须申请执照并进行信用评估，方向是正确的，但监管的脚步，跑得赢业者的创新与演算法吗？

为了抢夺市占率，平台必然会变换花招，用更隐蔽的手段诱客。监管往往是事前审批，但真正把消费者逼上绝路的，往往是事后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无情催收。这是一大片亟待填补的法律真空。

BNPL近年来的井喷式成长，其实与科技进步没多大关系，它的底层逻辑很简单，也很悲哀：因为我们的薪资增幅，已经远远赶不上生活所需的消耗速度。

万物皆涨，唯独薪水停滞。BNPL就像是精准注射的财务麻醉药，本质上是一种“我感觉我还买得起”的心理安慰剂，却不创造任何实体财富，只是把付款的痛苦，残忍且连本带利地推迟到了明天。

若你有足够的现金，又怎会甘愿为一顿下午茶、一台新手机、甚至一双鞋子，去背两三个月甚至两三年的分期债务？

53亿令吉不是单纯的新闻数据，与其说是BNPL留下的祸根，不如说是经济市场隐约传来的，金属崩裂声。

商场热闹是真的，但热闹背后的债务也是真的。衡量一个国家的经济好不好，不能只看今天柜台收了多少单，要看的是到了明天，这些赊出去的钱收不收得回来。

更要看的是，那些正在透支未来的800万人，明天还能不能挺直腰杆，笑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