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曾经摧毁了港口、电网和铁路，但如今其目标却逐渐转向一种更隐蔽也更加难以取代的对象：身分认证平台、支付系统和数据交换平台等现代社会所依赖的数字公共基础设施。
伊朗冲突以没几个政府能预料到的方式暴露了这种脆弱性。随着冲突蔓延至传统战场之外，关注点迅速从军事资产转向了数据中心、云服务提供商以及嵌入全球供应链的科技平台等数字基础设施。与此同时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威胁到了铝、氦气和液化天然气等关键半导体制造原料的供应，进而威胁到了让政府能够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的云基础设施。
ADVERTISEMENT
这种结构性脆弱引发了一个政策制定者最近才开始遭遇的根本性问题：在这个地缘政治动荡和数字权力高度集中的时代，主权意味着什么？
数字公共基础设施正是这场辩论的核心。印度、巴西和爱沙尼亚已经证明设计良好的数字系统能够减少腐败、增强金融包容性并显著改善公共服务的送达。但拥有应用程序并不等同于拥有运行它们的基础设施，而忽视这一区别的政府则会面临四大战略风险。
“掌控的错觉”被打破
第一项风险是“掌控的错觉”。建设国家数字服务的政府往往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战略能力。但最关键的那些层级——云计算、半导体供应链、人工智能模型基础设施和电信网络——其实都集中在少数私营企业手中，且其中大多数企业的总部都位于少数几个国家。一旦其中某家企业调整政策、修订合规要求或受到出口管制，其后果可能远远超出受影响政府的预期。
Anthropic公司与美国政府之间的纠纷便是典型例证。今年6月初美国总统特朗普政府下令暂停外国用户访问该公司两个最先进的模型，但又在两周后解除了部分限制。这让那些已将Anthropic模型整合到自身系统中的世界各国政府发现自身数字能力竟然受制于华盛顿的决策。
成功本身是脆弱性根源
其次，成功本身也可能成为脆弱性的根源。印度的“统一支付接口”（UPI）和巴西的即时支付平台Pix如今日均处理数亿笔交易。尽管这些系统令人赞叹不已，但它们已深深嵌入了日常经济生活，一旦长时间停摆，其后果将远不止是给用户带来不便。这会在数小时内扰乱商业活动、延误福利金发放，并引发一场治理危机。
当然，有人可能会辩称此类系统带来的效率提升要大于其风险，还可以在系统中设计冗余机制，也没有任何政府会故意瘫痪本国基础设施。但问题不在于政府是否会故意破坏关键系统，而在于深度的技术相互依赖性是否会在无人有意为之的情况下引发停摆。
随着这些系统日益融合，故障极可能不仅局限于单一系统。数字身分如今已经成为了许多国家银行业、选举、电信、税务管理和社会保障的基石。
身分验证错误会导致人们无法访问银行账户，进而引发支付中断，使家庭无法获得至关重要的现金转账并导致依赖身份验证的电信、医疗保健和政府服务无法使用。 等到工程师查明技术故障时政治危机可能早就爆发了。系统集成度越高，单点故障就越像一枚引爆器。
市场集中度造就系统脆弱性
第三个风险是市场集中度。如今全球数字经济依赖于数量少得惊人的云服务提供商、人工智能基础模型、操作系统、芯片设计商和海底电缆运营商。这种集中虽然带来了巨大的效率提升，但也造就了前所未有的系统性脆弱性。一场地缘政治危机、一次网络攻击，或是仅影响少数几家企业的监管限制都会在世界各国经济中产生连锁反应。
遗憾的是许多政府都是在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通过构建复杂的数字公共服务并将这些服务所依赖的基础设施外包，它们实际上是在实现公共部门数字化的同时将其“神经系统”转移到了海外。
国家政府须独立监督
此外还有国家本身的问题。数字身分系统和支付平台的作用远不止于实现政府事务的自动化。通过集中信息、决策和运营权限，它们在政府内部重新分配了权力。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法律保护和独立监督，原本用于发放福利金的基础设施就可能沦为排斥、监控和政治控制的工具。
然而公众的信任无法在数字公共基础设施部署后才被添加进去，而是必须从一开始就融入系统架构之中。忽视这些基础的政府可不仅仅是无视了风险，更是在制造风险。
这并不是要贬损建设数字公共基础设施的必要性。但要真正兑现其承诺就需要对成功的数字化转型实现更全面的理解。在技术层面，政府必须通过联邦式架构、互操作设计、冗余机制和离线韧性来构建各类能够承受任何单一组件故障的系统。
在制度层面，负责监管数字公共基础设施的机构必须真正独立、透明且对公众负责，绝不能用那些不具备干预权的咨询委员会来替代立法机构、公民社会和外部审计机构所进行的实质性监督。
过去几年的地缘政治发展已将基础设施转变为一个战略竞争领域——数字系统也不例外。这些原本旨在提供公共服务的系统如今却已成为国家权力和地缘政治影响力的基石。
各国政府必须在建设数字公共基础设施时认识到其催生的依赖关系以及随之而来的脆弱性。国家的数字基础已不再仅仅是行政层面的问题，而是关乎国家安全的大事，必须予以同等级别的对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塔里克·马利克，曾任巴基斯坦国家数据库与登记管理局主席，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前首席技术顾问。
© Project Syndicate 1995–2026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