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 11:29am 29/03/2026

盟友

盟友们都去哪儿了？

在宣称伊朗军队“已不复存在”后，美国总统特朗普呼吁英国、法国、日本和韩国——以及伊朗的战略伙伴中国——派遣扫雷舰和海军力量，以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当盟友们犹豫不决时，这一请求变成了警告：如果北约拒绝，它将面临“非常糟糕”的未来。

主流观点认为，特朗普正面临信誉危机：多年来他不断侮辱盟友，如今发现当他需要他们时，他们却不愿挺身而出。这种说法虽属实，却过于肤浅，仿佛结构性崩溃仅仅源于受了伤的自尊。实际上，背后存在更根本的原因。

试看这些拒绝背后实际传递的信息。德国国防部长博里斯·皮斯托留斯直言不讳：“这不是我们的战争；不是我们挑起的。”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和日本也作出了类似回应。这些政府并非仅仅在怀恨在心。他们指出，特朗普未经协商便发动了一场战争，这场战争已让他们付出了高昂代价——油价突破每桶100美元、保险市场冻结、供应链中断、部队面临伊朗报复——如今却还要求他们承担军事风险。

这好比特朗普既未购买火灾保险，又在未警告邻居的情况下，为自己点燃的火灾提出索赔。如今，邻居们正用他自己的逻辑来反制他。

这种逻辑反映了特朗普对战后联盟体系的批判。这种经典批判——无论是来自左翼、现实主义者还是反帝国主义者——都认为北约和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从未兑现其承诺。所谓“共同价值观”的言辞不过是美国霸权的遮羞布。

然而在特朗普的叙述中，美国并非该体系的管理者，而是被耍弄的对象。弱小国家在几乎不作任何贡献的情况下，却从美国那里获取了保护、财富和承担了军事风险。所谓“基于规则的秩序”并非推进美国利益的机制，而是一场骗局。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中的致命缺陷并非无能，而是利他主义：美国付出了鲜血和财富，却未换取任何实质性的回报。特朗普的委内瑞拉战略正是吸取了这一教训。忘掉民主化吧，夺取石油才是正事。

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犬儒主义。犬儒主义者认为道德话语只是自私自利的伪装。特朗普则暗示恰恰相反：美国的真诚正是问题所在。自由主义秩序并非面具，而是一种必须抛弃而非管理的幻觉。一些评论家称赞他展现了一种激进的坦率，公开承认政治本质上是交易性的，而共同价值观始终只是礼貌性的虚构。

这种诊断并非全无道理。但若说特朗普是在摒弃虚伪，则误判了他所抛弃的本质。伪君子私下追求私利，公开宣扬共同价值观。而特朗普所摒弃的更为根本：即出于未来合作需要而公平对待伙伴的倾向。

特朗普抛弃的是处世态度

这种互惠并非自私自利的遮羞布，而是从无法简单下达命令的各方获取合作的长期策略。特朗普抛弃的不是伪装，而是一种处世态度。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正是这种被抛弃的处世态度的具象呈现：一个曾将原始的军事和经济实力转化为国家间有组织合作的体系。

若能正确理解，建立联盟本质上是一种应急准备。在风险尚低时现身、在急需之前提供利益、将伙伴视为伙伴而非搭便车者，这些举措能积累善意储备，以便在危机来临时调用。这种逻辑并非感性，而是精算式的。你会在不需要保障时支付保费，因为等到需要时，投保窗口早已关闭。

当英国表示可能在迫在眉睫的危险过去后派遣舰船时，特朗普抗议称他需要的是在胜利之前而非之后。他说的没错。但他当时无法获得这些支援，因为他早已耗尽了用于履行此类承诺的“账户”。当危机来临时，他本能地援引了联盟义务的措辞——这正是他多年来一直抨击的词汇。即便是特朗普，在某种程度上也明白，单纯的军事能力无法替代有组织的合作。

盟国从中汲取的教训影响更为深远。联盟体系之所以能发挥作用，部分原因在于它确立了约束所有当事方的规范，包括潜在的“搭便车者”。一旦霸权国公开采纳纯粹的榨取逻辑，便默许了其他各方以同样的方式行事。当皮斯托瑞斯声称“不是我们先挑起的”时，他并非背叛了特朗普，而是从他那里学到了这一套。盟国并未抛弃相互支持的逻辑，而是采纳了特朗普提出的替代方案。

这使得特朗普对待俄罗斯的态度显得尤为耐人寻味。当特朗普因法国和德国未派遣军舰而对其大加指责时，有记者问及有关俄罗斯总统普汀向伊朗提供美军情报的报道。“我觉得他可能稍微帮了他们一点，是的，我猜是这样，而且他大概觉得我们在帮助乌克兰，对吧？”特朗普回答道。“这就像，嘿，他们这么做，我们也这么做，公平起见。”俄罗斯帮助伊朗锁定美军士兵，而特朗普却称之为公平——一种可预见的以牙还牙——这完全符合自利逻辑。

在此，特朗普世界观的隐秘架构得以揭示。盟友被要求履行无条件的义务——到场、服从、买单——而对手却能凭借特朗普对盟友吝于施予的“互惠逻辑”获得宽恕。普汀得到理解；法国总统马克龙却面临威胁。盟友是冤大头。对手，从某种扭曲的意义上说，才是典范。

特朗普所拆解的多边体系，并非弱国为欺骗轻信的超级大国而设下的陷阱。它是基础设施——通过将潜在伙伴转化为实际伙伴，并确立关于“我们的”问题应如何界定的共识，从而将军事能力转化为协调行动的基础设施。

美国曾拥有这一基础设施。如今却已不复存在，因为特朗普系统性地抹去了那份共同定义，将“我们的”缩减为“我的”，致使各国政府如今各自为政地计算自身利益。历经数十年才建立起来的体系，在数月内便被摧毁。其废墟横亘于霍尔木兹海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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