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颖慧.大马政治为何接二连三陷入危机


我们今天所见的一连串争议,或许并非单纯的制度性失灵的标志。它们更可能反映一个仍在适应新的权力平衡的政治体系。究竟这种平衡能否最终稳定下来,将成为决定未来数年马来西亚政治走向的关键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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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关注马来西亚政治的人都知道,这个领域向来不乏戏剧性。过去几周,政坛更是显得格外热闹,接连爆发多起争议。围绕反贪污委员会主席阿占巴基的争议再次浮出水面;涉及拉菲兹前助理蔡镇燊的调查,也引发了新一轮政治交锋。与此同时,国会也见证了限制首相任期的宪法修正案以微差两票未能通过。
看着这些事件一一上演,人们难免会提出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马来西亚政治似乎总是在一场危机之后,又走向另一场危机?
这些课题表面上看似互不相关,但若放在一起观察,却揭示马来西亚政治当前更深层的状态。它们反映多种张力正在不断累积,涉及国家机构、联盟政治、改革期待以及精英之间的竞争。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并不是一连串彼此孤立的争议,而是一个仍在寻找新平衡点的政治体系。
以阿占巴基引发的争议为例。这个问题本身并不新鲜。过去几年,围绕反贪会主席持股问题的质疑一再浮现,每一次都重新引发关于问责机制与机构监督的讨论。
对任何政府而言,这都是一种微妙而棘手的局面。反贪机构原本被视为国家廉洁形象的象征,既要调查掌握权力的人物,又必须保持超越政治纷争的独立性。
然而,马来西亚的政治环境已变得高度竞争。在这样的环境下,即便是制度机构作出的决定,也很少再被单纯视为行政层面的事务。
涉及蔡镇燊的调查正好说明了这种情况。原本可能只是一次程序性的调查,很快就演变成政治议题,各种相互竞争的叙事几乎在第一时间出现。这正是许多处于民主转型中的国家所面临的困境:制度机构既必须依法行事,同时又必须说服公众相信它们是在不偏不倚地运作。一旦机构本身成为政治角力的一部分,维持公众信任就会变得更加困难。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事件,是限制首相任期的修宪案最终未能通过。从表面上看,这项改革相当直接:将首相任期限制为10年,被视为防止行政权力过度集中的一种制度性保障。这一理念也与2018年马来西亚政治分水岭之后涌现的改革诉求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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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这项修宪案付诸表决时,却未能取得修宪所须的三分之二多数支持。这个结果颇具启示意义。它提醒人们,马来西亚的改革往往在两个层面上运作。在言辞层面,各方普遍支持制度改革;但当改革开始触及并重塑政治权力的内部格局时,这种共识往往就变得难以维持。
毕竟,任期限制并非仅仅象征意义。它迫使政党正视领导权继承的问题,也要求政治参与者跳出眼前的短期考量。在一个历来以领导连续性为常态的政治文化中,这类改革不可避免地会遭遇阻力,有时是暗中抗拒,有时则公开反对。
要理解为何马来西亚当下的政治氛围显得如此紧张,有必要回顾过去几年的动荡局势。2020年的“喜来登行动”导致希盟政府1.0垮台,并促使国盟上台执政。随之而来的是一段议会联盟频繁变动、精英之间激烈博弈,以及首相领导更替迅速的时期。
一连串事件从根本上改变了马来西亚人对政治稳定的认知。它揭示了议会联盟的脆弱性,也显示一旦政治精英在幕后开始谈判,政治阵营的变化可以发生得多么迅速。
虽然2022年大选后组建的团结政府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政治稳定,但那段时期的政治动荡仍然对当下产生影响。议会操作如何决定政府更迭的记忆,至今仍在各政治阵营中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反对派内部的紧张局势又增加了一层不确定性。土团党内部的斗争,包括领导权争议和派系竞争,揭示了国盟内部更深层次的分裂。围绕领导权继承以及土团党与伊斯兰党之间不断变化的力量平衡,也引发了外界对联盟未来走向的更多猜测。
这些事态发展并非仅仅是党内的日常分歧,而是反映了更广泛的权力角逐:包括领导权威的争夺、选举布局的考量,以及对反对派话语权的掌控。即便在执政联盟内部,2020至2022年动荡的教训仍历历在目。政治参与者清楚,议会席位数量可能决定生存与否,而这种意识正以微妙却重要的方式持续影响着他们的行为。
团结政府本身就体现了马来西亚当前政治局势的复杂性。与过去由单一联盟主导的时期不同,如今的政府是一种广泛的政治组合,将曾经激烈竞争的政党聚集在同一阵营之中。
这种安排在一定程度上帮助稳定了政治体系,但稳定并不等于凝聚。联盟内的不同政党代表着不同的选民群体和政治优先事项,它们的长期选举策略也未必完全一致。
从政治角度来看,下一次大选已不再遥远。在马来西亚,政治布局很少从选举周期的最后一年才开始。政治参与者已经开始塑造有关治理表现、改革公信力以及领导力的叙事,同时暗中测试那些在选战来临时可能引起选民共鸣的信息。
因此,今天发生的这些争议不能仅仅被视为孤立的政治事件。它们同时也是一个更广泛进程的一部分,各政党试图在下一次选举来临之前塑造政治格局。
从这个角度看,自2018年以来,马来西亚的政治转型仍是国家当代历史上最重要的发展之一。数十年来,马来西亚政治长期由单一联盟主导,但这一时代已终结。如今,国家运行在一个更加竞争且多元的政治环境中。然而,民主转型很少是一帆风顺的,它通常伴随着不确定时期、尝试性变革以及对政治规范的重新协商。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今天所见的一连串争议,或许并非单纯的制度性失灵的标志。它们更可能反映一个仍在适应新的权力平衡的政治体系。究竟这种平衡能否最终稳定下来,将成为决定未来数年马来西亚政治走向的关键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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