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桑.人类从来就不单一


人类,从来就不单一。而正是这种不单一,让世界文明至今仍然值得继续走下去。

在巴巴多斯(Barbados)的一家高级商场里闲逛,我忽然被一家小店吸引——招牌上赫然写着 “SINGAPURA”,卖的是南洋风味的罐头与干粮。看表,离下午六点打烊只剩五分钟,两位Creole族黑人女店员却依旧笑容满面地迎上来:“How can I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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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口一问:“店主是新加坡人吗?”她们指了指里面的办公室:“Yes。”
我探头过去:“Hi, how are you? I’m Leesan from KL。”老板娘放下眼镜,几乎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Apa khabar? I’m Nyonya from Singapore。”
那一刻,距离与时差瞬间消失。我们用马来语你一句我一句,亲切得像老朋友。她叫Dora,旅居巴巴多斯三十多年,把南洋的味道安放在大西洋的一角。世界很大,却又在某个转角突然变得很小。
说到娘惹,我自然想起曾经的特别助理Wendy——马六甲娘惹,不会讲华语,却能说一口流利的福建话。马来西亚导游常向游客讲述当年的“海峡三港”:新加坡、马六甲、槟城,正是这三地孕育出独特的族群——峇峇与娘惹。直到今天,他们依然坚守着自己的文化、服饰与饮食。我最爱娘惹糕与cendol的甜味,说到底,是历史留下来的余韵。
历史看似是过去式,却从不安分。它会悄悄创造新的族群,并深远地影响后来的人。
500年前,旧日的Mesoamerica,包括今日的墨西哥、贝里斯(Belize)的部分地区曾是玛雅原住民的世界。西班牙入侵、统治、同化300年,欧洲白人与玛雅人的后代——Mestizo诞生。再经过数百年的演化,基因逐渐改变,如今的Mestizo多半身材较矮、肤色偏白、五官细致,耐看而不张扬。他们不是“谁的附属品”,而是一个新族群的完成形态。
殖民时期,西班牙人为中美洲的大规模种植业,从非洲“买进”大量黑人为奴。非裔与欧洲白人的后代,被称为Creole:肤色深褐、五官立体、风格鲜明。在西语区的中美洲随处可见;而在贝里斯,Creole的血统更多来自英国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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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牙买加,我遇到两位Uber司机,都是Creole:一位是现役军人,一位曾在外交部任职,我邀请他们吃晚餐。席间,我问他们是否知道自己是第几代Creole?答案一致:不知道。再问,这个名称从何而来?他们耸耸肩:也不知道。想想也对,几百年前的祖先,哪有空替后代写答案。殖民者留下的最大影响,从来不是血统,而是语言与宗教——正是这种统一,使不同族群得以在文化中共处。
若把时间再往前推,非洲才是人类混血史真正的起点。东非是现代人类的源头,尤其是在埃塞俄比亚的博物馆里,躺着万年前的人类鼻祖15岁的露西小姐。较后,非洲不同族群在迁徙、贸易与通婚中反复融合。东非沿岸的Swahili人,是非洲原住民与阿拉伯商人的结晶。南非的Coloured族群,则汇集了非洲、欧洲,甚至马来与印度血统。北非更无需细分,柏柏尔(Berbers)是阿拉伯与地中海欧洲血脉早已交织数千年的结晶。与其问,非洲“有没有混血”,不如说:人类最早学会共处的地方,本就在那里,非洲大陆。
如果把视角拉到全球,会发现类似的故事几乎无所不在。在拉丁美洲,Mestizo(欧洲与原住民)、Mulatto(欧洲与非洲)、Zambo(非洲与原住民)被清楚命名,甚至写进社会结构。在东南亚,峇峇娘惹、欧亚人(Eurasian)是海上贸易与长期通婚的自然结果。在南亚,所谓“印度人”本身就是中亚、波斯与南亚原住民的反复融合。在中东与地中海地区,有黎凡特人(Levant)。另外,北非人、南欧人、北极圈内的因纽特人(Inuit)都有着不同血统的融合。至于北欧人早已混到无法拆解,也不清不楚。
就连被误认为“最单一”的欧洲,也从不单一。巴尔干半岛混合了斯拉夫(Slavic)、土耳其与希腊血脉。西班牙南部与意大利南部,长期承载着北非与中东的遗传痕迹。所谓“纯种”,更多只是近代民族国家想象出来的叙事。
回到加勒比海,绝大多数岛国以Creole为主,唯独Trinidad例外。这里的混血组合复杂却自然:印度人与华人、印度人与英国白人、印度人与Creole,早已司空见惯。我认识的一位Uber司机Roddy,怎么看都像亚洲人。他笑着说,父亲是华人,母亲是印度人,而母系还带着欧洲血统。在Trinidad,他被称为Trinidadian-Chin。而他们的族群已经融入整个国家体系内,当总理、部长等比比皆是。
常听人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我们华人与马来人的混血,真的是称为Ali-Baba吗?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真正定义族群的,从来不是血缘本身,而是时代、环境,以及人们如何一起生活、一起老去;一起共筑一个和谐的社会共同体。
回想起巴巴多斯商场里那家写着“SINGAPURA”的小店,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历史并没有把人分开,它只是不断把人揉在一起。语言、信仰、饮食、习惯,在一次次迁徙与相遇中重新排列组合,最终成为今天的我们。也随着世界有了“地理与国家”为定义为边界,所以如今,人们更在乎、也更珍视的,是以自己“国人”的身份为傲——那是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归宿感…我是马来西亚人。
人类,从来就不单一。而正是这种不单一,让世界文明至今仍然值得继续走下去。
嘟嘟,嘟嘟!李桑,你是特地忘了介绍我们吗?——地球新品种,Ai机器人!
P/S:以上所细述的每一种族,我似乎都曾与他们相遇、对话,甚至短暂地走进过彼此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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