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孤鸟/为什么孩子会爱上蟑螂?——《网红诞生记》儿童剧的人物与教化难题



12月5日,我在东方人文艺术馆观看了绿精灵剧团吕俊霖编导的儿童剧《网红诞生记》。这是我第二次看绿精灵的儿童剧作品,上一次是《追光者》。两部作品在形式与气质上各有侧重,也体现了剧团对当代儿童剧的持续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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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诞生记》以“虫王争霸赛”的网络直播决赛开场:蟑螂、苍蝇、蚊子等昆虫角色各显其能,只为成为最受瞩目的存在。最终,蟑螂赢得冠军,并以“网红经纪人”的身分开启新的商业版图;而原本平凡的瓢虫,也在“我也想被看见”的渴望中,被卷入这套打造网红的机制。她签约、改造、经营形象,却逐渐发现自己在追逐流量的过程中迷失了本真。

这一题材显然贴近当下儿童与青少年熟悉的网络文化。作品并未将“虫子”作为人的隐喻符号,而是让昆虫直接成为人物本身,再借由高度象征化、去写实的舞台与多媒体影像,营造出直播平台与网络互动的氛围。成长、自我认同、流量崇拜与异化问题,被包裹在当代寓言的外壳之中,形式新颖、节奏明快,开场至上半场尤其成立。简洁有力的台词、夸张的表演动作与色彩鲜明的造型,确实成功吸引了小观众。
然而,问题却在下半场逐渐显现。

剧情的关键冲突在于蟑螂对瓢虫的“改造”:不是让她成为更好的自己,而是“成为我”。这一设定本身极具戏剧潜力——瓢虫被涂成蟑螂的深褐色,学习蟑螂式的“表演”:爱读书、爱国、爱冒险,爱骂脏话……逐步完成从形象到行为的复制。但戏剧几乎只停留在外在变化的罗列上,并未进入瓢虫的内心世界。观众看见的是忙碌而重复的行动,却无法理解她的心理轨迹:她是抗拒、妥协,还是逐渐认同?她又是如何意识到“自己已经消失”的?这些关键节点在剧中缺席,使人物转变显得突兀而空心。
更重要的是,戏剧并未有效利用“瓢虫”这一形象所天然蕴含的意义。现实中,瓢虫是生命力顽强、对生态有益的昆虫;而蟑螂则栖居阴暗、与污染相连。让瓢虫被迫按蟑螂的习性生存,本应是一种充满不适与痛感的“异化”过程。但这种冲突并未被转化为可感的戏剧经验,观众也因此难以真正理解“变成蟑螂”究竟意味着什么。

类似问题同样出现在蟑螂这一角色身上。作为反面人物,他拥有充足戏份,却几乎没有内心刻画。不过,比起人物深度,更值得警惕的是另一个现象:蟑螂在小观众中异常受欢迎。
这本身并非坏事。儿童对角色的喜爱,往往源于有趣、有力、有存在感,而非道德属性。蟑螂行动果断、语言时髦、举止夸张,兼具喜剧性与掌控力;他做着儿童现实中被禁止的事,反而带来一种“犯规”的快感。从戏剧角度看,一个有魅力的反派,恰恰是故事张力的来源。
问题在于,戏剧并未在结构上完成对这种魅力的“价值校准”。在儿童剧中,反派受欢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反派的成功缺乏明确的后果机制:当热闹、效率与支配力被持续展示,却未被放入代价与失衡的叙事框架中,儿童的审美经验便容易停留在“结果正确”的层面,而无法进入“过程反思”。
从戏剧教育的角度看,教化并非通过台词直接灌输价值判断,而是通过人物行动所引发的结果来完成。反派的魅力应当被纳入一条完整的因果链中——他为何成功、又付出了什么、这种成功在情感与关系层面造成了怎样的空洞或破坏。唯有如此,儿童观众才能在情感认同之后,经历一次自然的认知升级。

由此回看《网红诞生记》,瓢虫的内心缺席不仅削弱了人物的成长弧线,也间接放大了蟑螂的单向魅力。若瓢虫在被改造过程中经历清晰可感的心理挣扎,若蟑螂的操控与效率逐渐显露其情感贫乏与关系失衡,那么反派的受欢迎反而会转化为一次成功的审美教育实践。
因此,本剧真正面对的是人物塑造是否完成了从外在行为到内在动机、再到价值后果的闭环。只有当人物在戏剧结构中承担起完整的因果责任,儿童剧才能在不依赖说教的前提下,回应其不可回避的教化使命。
行动力与价值后果的错位
在表演层面,陈志坚饰演的蟑螂这一角色之所以在小观众中格外抢眼,并非偶然。其行动力、节奏感与舞台存在感,与角色所承载的“成功”“效率”“掌控”高度一致,也进一步放大了人物的戏剧能量。这恰恰印证了前文所指出的问题:当人物的行动持续有效,却未被纳入清晰的价值后果之中,反派的魅力便会自然压过主角的成长。相较之下,作为叙事核心的瓢虫(陈巧唯饰演),由于内心动机与心理转折书写不足,其舞台行动难以形成清晰的成长弧线。人物更多停留在“被推动”“被塑造”的状态,而缺乏主动选择与自我认知的重量,也直接影响了观众对其命运的情感投入。李明杰饰演的瓢虫爷爷表现中规中矩,略显模式化;庄捷祺在多个角色之间切换自如,表演状态开放松弛,为舞台提供了充足的能量;但持续高亢、尖锐的语音处理,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语言信息的清晰度,也可能影响部分儿童观众的理解与耐受。

儿童剧演员的语言质量,直接关系到儿童观众的理解、模仿与审美习惯。与成人观众不同,儿童对语音的接收更为直接,也更容易将舞台语言视为正确示范。(例如在剧中出现的高频词:虫虫,正确读音是两个都读阳平音,但奇怪的是每个演员都念“宠从”)因此,发音的清晰与规范,并非技术细节,而是儿童剧创作不可回避的责任。从本剧的整体呈献来看,演员的华语发音与戏剧语言训练,仍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本剧在剧本与表演上的问题,并非孤例,而是折射出当下不少儿童剧创作的共同困境:当题材高度当代、形式足够新颖,却未能在人物结构上完成从行动到结果的价值闭环,教化便容易流于口号,或被角色魅力所遮蔽。
因此,《网红诞生记》的不足,并非才华问题,而更像是在现实条件与创作野心之间尚未完成的调校。对持续投入儿童剧创作的创作者而言,这样的尝试本身,仍值得被认真讨论,而非简单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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