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照1】妈妈患上了失智症……女儿承受生理和心理上的痛楚

廖翠薇哽咽地说：“她打我，我也打她，直到她说，够了！痛了！我才醒觉原来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两个人都在哭。即便小时候难免有体罚，但妈妈不曾因某件事情跟我打斗。”

刚开始她无法理解母亲情绪上的巨大转变，后来翻看书籍发现，失智症患者其实会面临情绪障碍和认知障碍问题。

“妈妈在思考方面会缺乏逻辑，比如说，晚上喝太多水可能会导致频密上厕所，进而影响睡眠，但她无法把这3件事情连接起来。了解之后我就知道，只需给简短的指令，像先别喝水、现在上厕所或现在乖乖睡觉，这么简单就可以了。”

母亲还会出现妄想，除了告诉她大姐夫偷了她的钱，当她要载母亲到二姐家时，她都拒绝，原因是二姐家人会瞪她和骂她。

“妈妈由我和两个姐姐轮流照顾，我是幼教老师，平日需要上班，星期六和日照顾妈妈后，星期天晚上我必须送她到二姐家，但她都不愿意。我不晓得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有可能是真的，不过我不可能质问姐姐：是不是你，还是你女儿虐待她，这样反而会引起姐妹间争吵，没有必要。”

每次她都是连哄带骗送母亲到姐姐家，“回家路程，我几乎都会停车在路旁哭，我内心很痛苦，无法承受这种压力，等哭完后，我才开车回家。”

照顾路上太痛苦太煎熬，一度想结束生命

不仅如此，母亲的健忘也令她姐姐曾平白无故遭陌生人辱骂。她记得有一回看完医生，带母亲吃午餐，当大姐问母亲还要不要吃时，母亲突然大发脾气，骂道：“我当然要吃啊！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你们是要饿死我吗？”

路过的女生直接指责大姐，说她虐待老人家，迟早会有报应，“这些话都不好听，旁人并不了解真实状况，其实妈妈是吃过早餐才看医生，而且过程中我们还有买面包和饮料给她充饥，所以觉得好委屈，好冤枉。”

在种种负面情绪堆叠下，廖翠薇曾对自己施暴，甚至想过轻生。有一次丈夫到外地公干，家中独留她照顾妈妈和两个孩子，到了晚上七点多，她都还没煮晚餐，变得有点焦虑。

这时妈妈又跟她说要上厕所，她一时情急，就大声回妈妈已经去过了，妈妈却再以死亡威胁她，整个人像顿时乏力般，要倒在地上。

“我马上冲上前接住她，那时候真的很生气，也很崩溃，让她坐下来后，我说，你要死吗？我死给你看！就把自己的头撞到椅子上，确实很痛。妈妈立刻劝我不要再撞，两个人又抱在一起，哭了好久。我不只是对她暴力，也同样用威胁方式对待她。”

还有一次，她整整两晚没睡觉，母亲却吵着要回姐姐家，刚好姐姐外出还没到家，她只好安抚母亲再等一下，但母亲依旧吵闹，于是丈夫建议她，带母亲出去绕几圈再回来。

“我真的很累，开车出去后，开始哭个不停，完全控制不了，一直在哭，然后车子越开越快。我觉得好煎熬，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能撑多久，失智是可以拖上十多年的。我的未来会怎样，妈妈也不见得会过上好日子。我当下很想放手，带着她一起离开，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当时廖翠薇母亲却异常清醒，看到女儿在幽暗的车子里抽泣，便问她：“阿翠，你为什么哭？不要哭啦，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

母亲的一句话顿时令她恍然大悟，她没有任何权利剥夺自己的性命，甚至是母亲的性命，经过那次后，她再也没想过要轻生。

“之后我就安全地载她回我家，当作她已经回家了，其实她也忘了要去姐姐家。就是这样，当她吵闹时，不用跟她对抗或说太多道理，就哄着她，转移她的注意力。好像她不要洗澡，可以骗她说去玩水，一旦转移，她也就忘记。”

支撑不住，决定送往疗养院 

尽管打消了轻生念头，但她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她们三姐妹和母亲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于是提议送妈妈到疗养院。一开始并不是所有家人赞同，认为这是不孝的行为，不过廖翠薇坚持自己的决定，后来姐姐也支撑不住，赞成她的建议。

她说，要找到专业、合适的疗养院并不是一件易事，在找寻过程中，她看过不少心酸的画面，“有的不人道，绑着老人家的双手双脚；有的像难民营，无法坐立的患者只能躺在房间里，至于能坐轮椅的就全部集合在一处空间看电视；有的会要求患者服药，好让他能静静坐着。”

为了不让母亲感觉被抛弃，她们在附近找了一家提供日托服务的疗养院，正以为一切安排妥当，她却发现疗养院的不足。

“照护人员给妈妈的饭量很少，原因是妈妈说不饿，但其实失智症患者需要哄她吃饭，只要一边跟她聊天，一边喂食，她就会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更难过的是，有时候她姐姐工作晚下班，迟到接母亲时，竟看见母亲被独留在灯光昏暗的底楼，其他老人家则在楼上准备就寝。

“失智症患者会没有安全感，尤其对环境的改变，他们把妈妈放在幽暗的楼下，只有她一个人，她肯定会大喊大叫，可以想像得到她一定承受着恐惧。”廖翠薇说不下去，开始掉泪。

大概3个月后，她转送母亲到另一家疗养院，结果母亲跌倒脱臼，她们只好带母亲返家，自己照料。就在2014年8月，母亲进入昏迷后不久，就离开人世。

照顾者身心灵健康，才能照顾好被照顾者

母亲过世后，廖翠薇反而更忧郁和自责，除了用负面字眼责备自己，像就是因为自私、爱自己，才送母亲到疗养院，还不断追溯回母亲当初脑中风的原因。

“妈妈原本跟我住在一起，我们家只有3间房，我和妈妈一间，两个孩子一间，另一间是杂物房，我丈夫则长期睡在客厅。妈妈就是因为爱我，想给我拥有正常家庭生活，于是搬去姐姐家住，让她作息变得不好，进而中风，患上失智症。所以源头是我，我就这样一直怪罪自己。”

当时，她已加入马来西亚生命线协会，跟她感情要好的义工朋友见状，便开导她，让她思考为何母亲会有这样的决定。

她回想起之前把头撞去椅子的那件事情，“其实我两个孩子有看到，他们吓到躲进房间里，那时我跟他们说过，要是以后我变成像外婆那样，请你们送我到疗养院，我不会怪你们。”

她想自己之所以这么告诉孩子，是基于身为母亲，她有责任好好照顾孩子，若没照顾好孩子，便不是好妈妈。而母亲当初搬到姐姐家住也是同样的道理，就因为这样，她渐渐释怀。

从照顾母亲的过程中，她亦领悟到身边人或朋友其实无法一直陪伴在侧，只有自己对自己最忠诚且永远不离不弃，所以内心必须强大起来，才可以做到自我陪伴，而且才有能力陪伴别人。

她希望社会大众在关注被照顾者之余，同时也要关心照顾者，“照顾者一定要有喘息的空间，要照顾好自己，因为只有身心灵健康的照顾者，才能照顾好被照顾者。在照顾过程中，我们也可以创造温馨、美好画面，最重要是本身用怎样的心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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