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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窦炎

▎租约 马来西亚的雨不是落下来的,是长出来的。 从云端垂落,在墙皮扎根,最后顺着呼吸,长进人的骨头里。 10月开始,空气变得粘稠。晾不干的衣服在衣架上垂死挣扎,关紧的柜子里,霉菌正无声地绘制版图——白如残雪,黑如弹孔。 ▎居所 鼻窦炎是气候在我体内选定的居所。 雨要来的时候,额头先收到请柬。眉心往上,水银般的重感开始灌装,慢慢涨过眼眶,淹没牙根。 医生谈论温差、湿度与类固醇;但我知道,那是一场定期的视觉置换:当额头涨起,世界便开始倾斜。低头是坠,抬头也是坠,我顶着自己的头颅,像顶着一袋随时会炸裂的、潮湿的秘密。 ▎租金 我靠一颗药向生活乞讨。 每天清晨:仰头,喷雾,吞服。这些动作是我与雨季谈判的筹码。 药效是昂贵的,只有6到8小时。在这段“退潮”的真空期里,我急忙出门、买菜、社交,把自己修剪成一个干燥的、体面的样子。 而一旦药效耗尽,潮汐便会精准地收回领土。 一颗冰冷的化学制品,竟强行剥夺了它感知季节的权利。 ▎利息 终于有一年,潮汐涨得太凶,淹没了所有的防线。 那8天病床上的时光,是我向岁月缴纳的利息。药水顺着手背的血管,一滴一滴,缓慢而冰冷地清算着过去数月对身体的透支。 看着那只插着针头的手,我觉得它不再属于我,而是被某种不可抗力强行“征收”了。额头里的重压在药水的稀释下一点点退潮,退到眼眶,退到眉心,最后退进那个看不见的黑洞。 出院那天,阳光干燥得有些虚假。我以为账清了。 后来才知道,只要雨季还在,这种名为“生存”的借贷就永无止境。 每天清晨仰头喷药的动作,不过是在支付另一笔分期付款。 ▎债务 诊所永远在排队。挂号,候诊,缴费,领药。有时等太久,额头开始慢慢涨起来。顶着自己的额头坐等,再看着那些呼吸均匀的人,心中涌起的恨意比鼻窦炎更沉重——为什么有些人出生即拥有“永久产权”,可以肆意挥霍空气,而我却要为了每一口顺畅的呼吸,支付如此高昂的溢价? 我按月缴纳,却从未见底。但最终,那股潮汐教会我——雨不会因为被恨而停。 ▎邻居 我终于看清了,那些斑驳不是长在墙上的,而是流浪途中的一次落脚。这具身体,不过是这片湿热气候的一个采样点。 只要这里的雨季永不停止,擦拭与清洗就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演习。 没有契约被撕毁,我开始接受这个同床异梦的旧邻居。甚至在某些深夜,我能感觉到那些真菌在黑暗里平稳的呼吸——它等我枯萎,我等它繁衍。只是在漫长的雨季里,学会了互不打扰地隔墙而治。 ▎北方 去过一次北方。干冷的空气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剪断了纠缠数年的湿气。 那一刻,额头像一间封锁多年的屋子,突然被推开了窗。我贪婪地大口呼吸,让它直达肺底。 可第七天,我开始想念那种“涨感”。想念雨打铁皮的暴戾,想念霉的味道。回到南方的舱门打开,热浪与湿气扑面而来,额头瞬间重装上阵。 那一瞬间发现,身体沦为气候的囚徒——在长久服刑中,依赖上这副湿冷铁镣的重量。 ▎续约 我吞下药,感到一种回归的踏实。 这不是治愈,这是履行。 像身体里那间从未获批的违建——住着住着,也就成了家。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邱莞宜/文学并非美化苦难的滤镜 【文坛新机.02】邱莞宜/没被对焦的左眼 【文坛新机.04】邱莞宜/掌纹里的歧路 【文坛新机.05】邱莞宜/身体的戒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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