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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档

回到老家那天,原本安静的门前突然热闹起来。 左邻右舍陆续上门,有手里提着水果的、有眼神里带着关心的,也有简单问候几句的。后来,爸爸在巴刹隔壁档口做生意的同行也来了。他走近门前,目光落在叠得整齐的大鱼桶上,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个,然后跟爸爸的眼神对了一下。无需多言,爸爸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买这些鱼桶。 爸爸点了点头,说卖。 那人开始挑选,一桶一桶地搬走。每搬走一个,我心里就像被抽走了一块什么——不是门前少了什么,而是我自己的记忆,悄悄缺了一角。那些鱼桶,是爸爸这些年卖鱼留下来的,装过冰、装过鱼,也装过我们一家人的生计。我站在一旁,看着它们被抬上车、叠好、固定,再一桶一桶地离开视线。它们的重量,早已不只是冰和鱼,而是岁月一点一点累积下来的分量。看着门前逐渐空出来,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空荡感,仿佛爸爸守了几十年的世界,也在我眼前,被慢慢搬走。 吃过午饭,我把爸爸载到巴刹。 一开始我并不想让他下车。地面湿滑,坑洞多,还有斜坡,我担心他的安全。可最后我还是心软了。爸爸卖鱼卖了四十多年,这个鱼档从巴刹新建时他就守着,算起来也有25年了。如今要把档口归还给市政厅,我想,至少该让他亲自来一趟,好好告别。 他坐在轮椅上,没法进去狭小的档口,却凭着记忆指挥我们:秤放在哪个角落,帆布掀开后能看到磨刀石,砧板压在什么下面。那些位置,他闭着眼睛也不会弄错。每一件物品都像是他生活的分量,提醒着我们这些年他守护过的岁月。我们忙了整整两个小时,终于把属于他的东西全都搬走。 离开前,我问他,会不会不舍得这个鱼档,还半开玩笑地说,可以帮他和档口拍张照片留念。他摇摇头,说没有。后来回到怡保,有一天我载他去做复健,车在万里望的巴刹前停下等红灯。他指了指窗外,问我那是不是巴刹。我说是。他沉默了一下,又接着说:“以后康复了,跟你们去巴刹买菜时,不要去看鱼档,不然会不舍得。”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不是不舍得,只是还没准备好承认。 爸爸也是第一次老去 爸爸出事后的这半年,我几乎每天陪在他身边。照顾他,陪他复健,看着他一次一次练习吞咽、坐起、站立。我脑子里反复想着的,都是同样的问题:要怎么做,他才能快一点康复?要怎么帮他重新站起来?要怎么让他回到从前的样子? 直到某一天,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努力教他的这些事,他以前全都会,甚至做得比我好。只是因为生病,他才“不会”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努力把爸爸带回过去,却忘了一个更残酷、也更重要的过程:变成现在的自己,同样需要时间和勇气。而我,从来没有教过他这件事。其实老人也是第一次老去。第一次发现自己走不了的时候,会害怕;第一次发现自己尿床的时候,会无奈;第一次失控、第一次尴尬、第一次难过,都不是他们预先学过的事。也正因为这样,老去,或许才显得那么真实、也那么残忍。 它不是学习新的东西,而是一次又一次,学着面对自己正在失去原本拥有的一切:工作、角色、尊严,甚至是最基本的自理能力。其实,老人也需要有人陪着他们,慢慢学会老去。而我,也还在学习,如何陪着爸爸,走过这一段他从未走过的路。
4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