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锺其恒

新村风景终究不似城市那般。没了高楼的切割,余晖松散地洒下,替那些红瓦白墙的人家,覆了一层橘黄。 可走在街上,于城市长大的我竟不觉得有多陌生。一户户的门窗紧闭,两三人在外照面,又点头而过的模样……对此熟悉的我,却从中嚼出了几分滞涩,似是一截枯枝哽在了喉中。 那是他给我留下的。也是在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随意街上走着。 “欸……”他从里面唤了我一声。 我们隔着黑暗的前院,也隔着了两扇门。那是一层铁门在前院外,然后又是一层铁门在玄关。可关在里面的…… 站在外面的我总要多看一会儿,才能确定里面情况——屋里,他上身赤裸,是位瘦削得过分的老人。椅子似成为了他的盆栽,让他斜斜地长在了里面。那枯得令人不愿多看一眼的手朝我招了招,又紧握着铁花,像是长歪后修不回的枝。 可人在什么时候学会了躲开不确定? 是在母亲总交代的“女孩子在外要小心”,还是在新闻播报中“少女独走夜街,遭歹人诱骗遇袭”时给我种下的种子。 但这一次,我没动。纵然脑里的声音极力劝说着我,“他都在自己家里了。” “他坐在那边……看着也不像有大事。”我依然在原地,直到隔着这不开灯的前院,我看清了他眼里的闪光。 “帮下我。”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举起,像是颗嫩芽,终于碰到隔着我们之间那道门的开关。门还是开了。黑暗并没有从里面涌出来,只有两只猫从角落里走出,一下又一下地蹭在我脚边,很痒。 我走了进去,很狼狈。即是因为要躲开猫的蹭,又是因为我把注意力分散在了那片黑暗的前院、想法留在了如何快速从院子里跑出去。一直到了门前,我还是如此。 他没再为难我,只是开口请求:“借我电话一下可以吗?”我没把电话交给他,紧紧地攥在手里给他看,像是当作一根随时能把我拉出院子的绳子。他把电话号码一节一节念出,我一节一节的输入进去,打开免提。电话接通后,我只隐约听见了他向那头问道,隔壁在不在,有没有人……他想上厕所。 这一下,我才把注意力从黑暗中抽回,看向了屋内。一个用客厅分割出来,很小的房间。一台亮着的电视,一张床,和他坐着的椅子。所有东西放得很近,近得像是为了某天倒下后的准备。再看向他,那肚子不自然地鼓着,像是长在树干上的瘤。 他仍不死心地寻求帮助,却也只收到最快要半小时的约定后潦草收尾。那一刻,他眼里的闪光在晃动。那一刻,我知晓了所谓的“黑暗”,并不总是院子里的那一片。种子在心中长出的是枯枝,延上后又攫着喉咙。 “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答不上来,心绪已被种子搅得混乱。身体一边退,一边说着没有意义的话:“爷爷小心一点。” “爷爷,我先走了。”像是完成着某种道德上的收尾,匆匆离去。 直到现在,老树已不在屋里。只留下比之前更加紧闭的屋子,和一扇不透气的木门关在两道铁门后边。我仍分不清,当时的自己是在逃离他,还是在逃离那间屋子里老树枯萎时散发的气息。又或者,是在逃离那道问题:下次遇到,是该靠近还是该远离……  相关文章: 陈洁颖/空巢 胡韡恩/花气 蝎子/从前老六说
1月前
大年初一晚,厨房热腾腾的。姨妈们在里面谈着话、搬盘子,像是旧年的背景乐,一直不曾改变。 可我还是觉得,这个承载童年的老家,已经悄然不同了。 客厅只剩下我与父亲,还有那张空荡荡红黄蓝相间的塑料躺椅。电视还播放着老人爱看的陈年港剧,无论传来的声音多么欢喜激动,始终搅不开那沉寂在客厅里的气氛。年味被隔在灶台后面,可这年味,一年比一年淡,连空气里往昔的暖意也不知何时地开始不再。 父亲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在额头皱纹留下阴影,一如我们之间逐年增加的沟壑。姨妈们说,我母亲还在时,他不是这样的。那时我们也这样坐在客厅里,外婆会轻轻捏我脸颊,重复着那句:“看这父子俩,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笑声便顺着那句话蔓开。 “爸,二姨说桌上的饼干随便吃。好吃的。” 他抬起眼,点了点头,“嗯。” 短促得像是对陌生人的礼貌。这是他这些年给我的大部分回应——简洁、高效、又不留余地。可我并不恨他,脑海里浮现的,只是那个曾经扒在铁花门框上的小男孩。 母亲去世时,家便散了。 年幼的我被抱回怡保,父亲那时候说的是,他在外地忙工作,让外婆外公带着我更好。可6岁那年,他又把我带回了那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然后,继母出现了。 我刚来的时候,她送了我一盒彩色积木,还蹲了下来陪我一起搭房子。积木一块块垒起,那散开的积木渐渐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屋子搭好后,站在一旁看着的父亲让我叫人, “妈妈。” 弟弟也是在那一年出生的。我已经记不清那积木小家什么时候被谁推倒的。只记得那以后,继母再也没和我一起搭过。父亲说:“弟弟太小了,把这些积木收起来,别磕着、碰着他。” 以至后来弟弟长大,积木也不曾拿过出来。 公平地说,父亲从未亏待过我。学费、生活费、新衣服,他都时时刻刻给我准备好。甚至在我考上大学时,他还给我买了款电脑笔记本,加上弟弟的那一台,价格抵得上他一个月的工资。他尽了责,也给了物质与自由,但我始终感受不到那种父子间的温度——那种弟弟能放开地和他聊家常,他也在一旁微笑听着,不时回应接话的亲密。 我是被养大的,却不是在他们心里长大的。 于是,一家被分成了两桌菜——他们一家三口一桌,我与一半的父亲一桌。过年更是两家被分得更开的时候。父亲的脚步会在两边来回,陪我几天,又去陪他们几天。但随着我慢慢长大,每年也逐渐剩下几个小时,我们两人的一家才算勉强凑在这个老家里。 外婆去世前曾对我说:“别恨你爸,他苦。两个家,哪边都放不下。” 时钟指向9点正。父亲站起身,向厨房招呼一声后,走向了大门口。他穿上鞋,钥匙在手里叮当作响,我送他到门口,夜里的寒风灌进了我们之间。 就在他拉开车门那一瞬,我忽然看见了铁门框旁,站着的小小身影。那孩子大概七八岁,穿着我记忆里的蓝色长袖睡衣,手指紧紧地扒着铁花,重复单调地一遍又一遍问着:“又要走了吗?” “嗯。” 父亲当然没听见。 可我替他回答了自己,冷漠得像父亲的翻版。 我们长得真像。
3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