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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盒

7月炎炎暑夏,雨水阔别多时,连清风也久违。孩子汗迹斑斑的校服挂在日头下,左胸口那方崭新的校徽才贴上去没几日,就逼仄得哈腰垂首。 搂着晒得滚烫的校服,另一边手却也没闲着。我翻箱倒柜,橘色月饼盒被架空太久,一时半刻竟遍找不着。外头的日光浪一波接一波地荡了过来,感觉自己快窒息在满额满脸的汗流中了。不知怎么的,幼时虎背熊腰的母亲背着我穿针引线的那幕,竟然在蒸腾中乍现。她身边那个铁盒不知何时出现在缝纫机上,面目全非的嫦娥、混身铁锈的玉兔,中秋的温馨逐年进化成惊悚。 在我家,铁制月饼盒等同于针线盒。母亲的铁盒装载的是七十余年的历史,沉且重。家里的女孩一拨接一拨长成,彼等臂力的强弱扭曲了它原来的轮廓。指甲抠在盒子的边缘,刮尽了绣迹,留下一条铮亮的边。然而家里最频繁打开铁盒的,当属母亲。她担起一家十余口人的吃穿用度,咽下的委屈与怨气要不就嗝个屁,要不都注入铁盒里,于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倍速的腐蚀了它的外貌。 印象中,母亲的针黹功夫并不出众,平行的针脚行距时而宽时而窄,我因而多次遭到同伴嗤笑。一年级那年,不知谁买了一个迷彩布料的书包给我。我一个梳着孖辫的小胖妞,背着迷彩书包列队,在队伍里总是轻易被认出。不巧的是,班上还有一位小男生也和我背相同的书包,于是那些戏谑与嘲讽都成了钝拙的刀刃,一划一划地寸磔着我稚嫩的心灵。天知道我是多么羡慕其他小朋友的书包,那些金发碧眼的王子公主,那些被拟人化的卡通,即便是单纯的褐色侧背邮差包,都足以让我投以歆羡目光。因此,我的愿望就是背后的书包早点破损! 心机应当是那时养成的。上课时悄悄地撕开边线,有时也掰一掰布料,一天一小步,数周后,书包已经呲牙咧嘴,状似乏力回天了。一天放学,我把文具书本全放进同学善意施舍的塑料袋里,拎着书包上交母亲摊牌。她悠悠地瞥了我一眼,打开后门便走了出去。我杵在那里,任由思绪揣飞,邻桌粉色的白雪公主书包、排队时在我前头不住晃动的米奇老鼠图案也怪可爱的,就算是底裤外穿的超人,我也做好心理准备,绝对会照单全收,贪寠的想像竟让我兀自雀跃得坐立难安。 再次进来,只见她拎着一叠十数个打了十字结的塑料袋,胳肢窝还夹着铁盒。我认得,那是红毛丹牌的米袋。放下——抽出——摊开,毫无犹豫的,小刀利落地将两个米袋轻轻划开。母亲反复比划尺寸后,翻出了铁盒就要来开工。她一生鲜少接触书本,除了那本背得滚瓜烂熟的万字图,几乎连连续剧都不看。家族浩繁,她必须时刻保持耳清目明,谨小慎微地过日子,因此穿针引线从不需假手于人。垂首昂头之间,黑色的丝线已稳当地穿入针孔里。腥膻的汗水从她脖子后的发梢开始汩汩涌出,乃至最终汇流成河,蓝色背心被加深了一个色调。 塑料米袋被内衬在迷彩书包里,那些被我有意无意磨损的边边角角都被米袋填充了缝隙。想起自己处心积虑磕绊破坏的迷彩书包在母亲的手起针落间,竟迅速恢复原状,泪水老实地潸潸而下。黑色的丝线像一条邪恶的蛇,蜿蜒匍匐在书包的边缘。它的色彩如此显眼,间距或大或小,更甚的是,母亲为了加固针脚,竟然用了3股丝线来缝合。我只想换个书包,有这么难吗?噙着泪,我抱着它跑回房里,把书本一股脑地丢进去。一番乱石崩云后,米袋还因而蓄满了一袋咸湿的泪,那是成长期间要而不得的遗憾之一,终究无法跳脱欲望的层次。 初一那年,学校开始上生活技能课,针黹是必修学科。我们缝制桌布、在素白的桌布上刺绣,还缝制围裙、给音乐盒缝外套等。我终于也拥有自己的铁盒。与母亲不同的是,我的铁盒是个紫色的巧克力盒。它其实被我觊觎已久,打从听说上中学后会有缝纫课开始,我就央求母亲把它转送给我。那天放学后,我拿着老师列下的清单,踩上老铁马便到附近的店铺采购,想像自己即将被裁进青春的皱褶缝隙里,迫切渴望转大人的心思在轮子一圈又一圈的转动中,终于落了链。 我的巧克力铁盒虽小却五脏俱全,从裁布剪、纱剪,到点线器、三角形软蜡划粉、软尺、拆线器、大头针等,俨然一个准备出师的小裁缝。反观母亲的铁盒里,工具并不多,除了黑白两色丝线,就只有剪刀、针盒与纽扣。除了缝线补丁,印象中的她似乎不曾做过衣裳。那时候,我总是懊恼身上蓝色校裙松松垮垮,同学间偶尔也会有一两句不中听的话,不合身的裙子与丰腴的身材都是话题里的边角料。于是,我开始吵着母亲,把校裙的扣子再往里缝,让裙子更紧一些,龟毛得缝隙可以塞下一指尚稍嫌宽松。 母女为了校裙而争执 每日上学前,母女俩都会为了校裙而争执。她想让我穿得舒服,我却碍于面子,执意要她修改。有几次,她举起铁盒“啪”的一声,将怒气硬是摁进铁盒里。错愕间,我这方也将它举起掷下,不同的却是力道的拿捏。拉响了青春的礼炮,叛逆便顺着火引一路烧开。在撒落一地的针线中,我负气地逃离现场。修与不修劈里啪啦地燃烧着我青春期躁动的抗争,也将她怅然若失的无奈烧成灰烬。 那阵子,我经常懊恼着母亲笨拙的双手怎么无法像同学的母亲般灵巧,她们那些叫人惊艳的作品,唰唰地打脸我的自尊,滋养着与日剧增的自卑。我把自己的不济归咎为遗传自母亲的手拙。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灯下拆线、穿针,铁盒子布满年少轻狂的痕,或戳或撬,或凿或掐,修修补补间,那些挣脱轨道的针脚始终无法循规蹈矩于每一步针眼下达的指令,终于悟了天赋与我无缘的道理,和母亲的纠葛也就随风飘逝了。 婚后,得知我怀了小宝宝,母亲比任何人都高兴,方才卸下的肩头又扛起了大旗。她张罗了几匹布,为尚未见面的小孙子做尽各种打算。那些我曾经要而不得的可爱图案和温暖色调的布料,唤醒了我蛰伏已久的深层渴望。每一趟回娘家,母亲都有不同的作品展示。从娃娃尺寸的四件套、睡衣、袜子、手套到豆袋……每一样都是车工细腻、针脚工整的上等佳作。我执拗地怀疑她的深藏不露源自对我不够的爱。“以前家务繁重,哪来那么多时间慢慢缝啊?”她低着头,握针的手不曾稍歇。过堂风轻送,赤焰焰的热气,烫红了她脸庞,深蹙的眉头似乎夹杂着弥补与心虚。 宝宝弥月那天,母亲一早就提着潮州大花篮来到。她颤颤巍巍地倒了点风油在手,摩擦搓热后,轻轻地覆在宝宝凸出的肚脐上。随后,再小心翼翼地将一件迷你肚兜顺势围了上去。那是件由数十片三角形组成的百衲肚兜。酣睡的稚子又怎么知道,外婆的手如久旱的大地,短并钝,干并粗,周而复始的龟裂密合,靠的是一卷红色的胶布,那卷收在铁盒里的救命膏药,才能缝成如此一件独具匠心的迷你肚兜。赠与宝宝的一切,撑起母亲十指的,只有铁盒知晓。 成家后,自己又置办了一个橘色铁盒。不同的是,新颖的月饼盒为了节约成本,已以纸质代替铁皮多时,所谓“铁”,不过是薄薄一片磁石,比之母亲沉甸甸的铁盒,少了人生的历练与生命的厚度。捧在手里,似乎也就只为现代女人减替几分佳节繁琐祭祀、制糕饼送礼的功夫。曾经那些叫不出名堂的工具也不过用那么几回,当了妈后,过往一切绚烂回归原点,遵循着母亲的路,橘色铁盒里边也只放针线利剪,仅此而已。缝缝补补间,围裙揽腰一挂,人间的纷扰似乎也就只关乎一桌温饱罢了。 步入中年,镜片的厚度已被老花与近视左右,散光困扰我视觉多时。于是,针黹于我,似乎渐行渐远。母亲早就不碰针线,她的铁盒子更已被锈迹封印,若非得强行撬开,恐怕会抖落一室的唏嘘。不知道我遍寻不着的橘色铁盒会不会也遁入历史?也许只能待到我想为孙辈缝补时,才会在电闪雷鸣时灵光乍现吧?
4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