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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

记忆深处,总晃动着几道模糊的身影。他们像旷野里独自生长的树,一辈子未逢春雨,未结新果,就淡淡地在时光的荒漠里悄然倒下。 家族谱系里,我也曾有这样一位大伯公。他与叶芳羽同学〈他〉中笔下的人物如出一辙。他们终身未娶,与烟酒赌博纠缠半生,却把所剩无几的温柔都给了小辈。最后被疾病收走,像收走一件破损的旧物。出殡那晚,有个小辈信誓旦旦地说,看见他的魂灵还坐在老家楼梯台阶上,保持着沉思的姿势,不是躺在生平最爱的那把太阳椅上。可今夜我想起的,不是这位血缘相连的伯公,而是曾经住在老家隔壁的,那个总是独善其身的妇人。 记忆的闸门突然崩裂,时光倒灌,发誓要找到那些逝去的日子。她总在清晨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脚车,穿过低矮的栅栏。右脚利落地跨过坐垫,落在踏板上的瞬间,整个身子便跟着摇晃起来,像秋风中不肯坠落的叶。脚车的声音很有辨识度——链条摩擦着岁月,车铃锈住了年华,那吱呀声能穿过整个十字路口,直到她的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傍晚便能在后巷听见颠锅的声响。铁与铁碰撞出生命的节拍,让我总错觉隔壁藏着家神秘的馆子,而她就是那位永远系着围裙的主厨。 童年时,我对每个大人的世界都充满好奇。某个午后,不知怎地就和她搭上了话,稀里糊涂脱了鞋,迈进那片陌生的领土。屋里的时光仿佛停滞在上个世纪——墙壁泛着老照片般的黄,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不知道藏着什么宝藏。竹篮里散落着针线,老式电扇缓缓摇头,送来的风带着隔世的味道。我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灵魂仿佛出窍,完成了一场穿越光年的旅行。直到家人惊慌地找来,我才从这场梦里醒来。那不是意犹未尽,而是恍然大悟,原来平行于自己的热闹世界,还存在着另一个寂静宇宙,只离我好近好近,我却从未被发现。 日子推着人往前跑,快到我几乎忘了曾踏入过那个宇宙。直到某个黄昏,一抹红色闯入这片黯然的世界——是个年轻女子,火红的头发像整个晚霞在燃烧。虽然年轻,却已具备成熟的风韵。我又一次被邀请进那间屋子,这次得以窥见卧室的角落。红发女子热情展示着她的化妆品,那些鲜艳的瓶瓶罐罐,即便布满了一层厚厚的指纹印,却还是与这间老老的屋格格不入。年轻女子给院子添置了辆红色摩托车,轰鸣声时常打破小巷的宁静。后来才知道,她是妇人的远房亲戚,漂洋过海来借住。 不相干的人入了梦 新年刚过,鞭炮的余烬还未冷透,妇人就突然病逝了。万家灯火、鞭炮齐鸣,笑语穿巷,与她冰冷的尸体格格不入。我家最靠大门的房间就正对街面,回来拜年的阿姨开窗就能看见办丧事的白灯笼和建起的篷子。那晚,从未问过邻家事的阿姨竟梦见了她。梦里,妇人的死因与现实截然不同。这个不相干的人,为何要入不相干的梦?我至今无解。 后来,她的院子成了其他邻居的停车场。我在记忆里反复打捞,始终想不起是否有子女来看望过她。那间老屋始终冷清,说像她的人生过于残忍。也许她的上半生有着旁人未见过的热烈,这样自私的定夺对她而言不公平。红发女子和摩托车也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如今,空荡的院落被车轮占据,无论是锈迹斑斑的脚车,还是最崭新的红色摩托,一切声音都再不会响起。独居的老人多像秋末的最后一片叶子——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蜷缩,用尽生平力气画完生命的弧线,然后轻轻落在泥土上。证明他们来过,爱过,苦过,把所有的故事都装进行囊,沉默地走向终点。留下这段不褒不贬的往事,和三行字的讣告,安静地躺在报纸上。 每个孤独逝去的生命,都曾是世界的一部分。只是当最后的目击者离去,所有的悲欢都成了无声电影,在时光的废墟里永久放映。要人久久不能释怀。
4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