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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斯医生

好的医生,会不断推翻自己的诊断;好的投资人,也应该不断推翻自己的假设。市场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亏损,而是那个始终不愿承认自己可能看错的自己。 包袱,是我最近阅读投资书籍时常常冒出的概念。我认为思考会经过三个阶段: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而真正推动思考向上突破的,往往不是新的知识本身,而是那些能够冲击既有认知、打破思维与知识“舒适区”的观念。 对我这种学习基本面分析的人来说,最具冲击性的,自然就是大量“理论失效”的案例。这让我想起前阵子看的美剧《豪斯医生》里,主角Dr. House面对的各种疑难杂症。剧中的病患不但病因错综复杂,真正的病根还常常被各种症状掩盖,导致House和团队一次次误判,只能不断交叉验证、反复试错,才能找出真正的病因,对症下药。而主角除了那句经典的 “Everybody lies”,另一句口头禅就是 “We’re missing something.”(我们看漏了什么!) 因为操盘次数足够多,我看过的案例也足够多,这也让我对基本面分析的理论盲点有了更深入的认识。正因如此,我开始阅读许多关于技术分析的内容,希望让自己的投资操盘体系更加完善。当然,这并不代表我认为基本面分析毫无用处,或技术分析才是王道,反之亦然。 我只能说,什么方式能够真正帮助我的工作,才是更重要的考量。这比“看起来比较聪明”或“比较有智慧”,重要得多。 我也曾问过一些分析师朋友,假设今天ABC股的股价是2.50令吉,而他们建议以2.00令吉“卖出”。3个月后,股价却上涨40%,来到3.50令吉,他们会有什么感想?因为他们的投资建议明显是错误的,至少在这个阶段是错误的;反观,如果另一位看涨的分析师在此前给出的投资建议是 “买入” ,那么他就是正确的。 如果这些看淡的分析师不改变观点,ABC股也确实在6个月后走下坡,从3.50令吉跌至1.80令吉,那么他们是否会觉得自己的投资建议是正确的?毫不意外的是,分析师们大多觉得自己的分析结论是正确的,可以出来邀功了。相反地,之前看涨的分析师就成了错误的一方。 的确,看淡的分析师们在这个时候是正确的。但是,他们要怎么解释之前能够赚到的40%涨幅呢? 大多都会说,这是市场投资者的非理性乐观,或者是什么主题炒作诸如此类的原因。他们说的也许有理,也有据可查。对于这一点,我觉得分析师们肯定拿得出一套说得通的佐证。 不过,令人觉得吊诡的是,无论是看淡还是看涨的分析师,他们都可以在不同阶段宣告胜利,而且不会有太多愧疚感。毕竟,ABC股的股价摆动确实满足了双方宣告胜利的条件。 “我的观点没错,只是时机未到”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偏见,而且可以衍生出非常多问题,例如 [vip_content_start] 迟迟不愿意改变自己看法。 我曾经也是分析师,我知道改变投资建议有多么困难,除了是面子问题,更多时候是上司会质问你转变态度的原因,客户也会因此质疑你的专业。没有人喜欢被看成是笨蛋,尤其是被自己的行为导致。 于是乎,许多分析师只能硬着头皮,起码维持多一个季度的投资建议,等之后才来调整。久而久之,这种危险的偏见就会伴随你之后的每个决定。 根据我的观察,许多分析师迟迟不敢挑战基金经理的工作,或者最终无法胜任,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智力有什么问题,也不是分析方式不够全面,而是在于错误发生后,是否能够躲得掉。 分析师的目标价错了,最多只是报告里的一行字,季度调整一次,脸皮厚一点也就过去了。然而,基金经理的判断若出现错误,净值曲线上会留下看得见的凹陷,客户每个月收到的对账单上也能清楚看到,藏不了,也赖不掉。许多分析师转做操盘后才发现,最难的不是找到好股票,而是认错的速度。 是什么导致阻碍了他们的思维过渡呢? 我认为是思想包袱。而且是自己给强加的思想包袱。没有所谓 “糟糕的盈利” 或者 “优秀的亏损” ,盈利就是盈利,亏损就是亏损。 如果我在前一刻非常看好某只股票,但是经过市场暴跌后,请问我应该更加卖力地推荐这只股票吗? 理论上,是的。 如果你认为ABC股票的合理价格是2.00令吉,那么当股价来到1.50令吉时,你对它的喜爱程度应该提高;而当股价来到0.50令吉时,你应该更加喜欢它,更愿意买入更多才对,不是吗? 然而,“股价在0.50令吉时,我的喜爱应该更高” 是以 “ABC股的价值为2.00令吉” 为大前提。换句话说,我之所以敢越跌越买,是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比市场更接近事实。 问题就在这里。 当市场不断把价格压低,到底是市场暂时失去理性,还是我当初建立估值时所依据的前提已经发生变化?真正需要重新检视的,可能不是市场,而是自己的假设。 市场从来不需要你同意,它只需要足够多的人不同意你,你的目标价就成了一张废纸。 “时机未到” 说穿了,是不愿意承认——从头到尾,可能不是时机的问题,是判断本身就错了。 我再说一次,上市公司的价值是由市场投票决定。凭什么ABC公司的估值就比DEF公司来得高,也是市场说了算。 没有市场,就没有公司的市值。 对,很多人会开始和我争论折现现金流(discounted cash flow)的概念。毕竟,这可是我们这个行当的大宗师之一,巴菲特常说的概念:一家公司的价值是它未来的折现现金流的总和。 我对巴菲特的观点没有意见。不过,需要谨记的是,对于绝大多数没有控制权的投资者而言,再好的估值模型,最终仍需要市场愿意给予相应的价格,你才有机会兑现投资回报。如果市场长期不认可,而公司又没有透过派息、回购等方式回馈股东,那么再漂亮的估值,也可能长期停留在纸面上。 估值模型告诉我们,公司可能值多少钱;市场决定的,则是今天愿意为它付多少钱。这两者未必一致,而投资最困难的地方,正是在于分辨:究竟是市场看错了,还是自己看错了。 回到文章开头。 Dr. House最经典的一句话,不是“Everybody lies”,而是“We’re missing something”。 好的医生,会不断推翻自己的诊断;好的投资人,也应该不断推翻自己的假设。市场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亏损,而是那个始终不愿承认自己可能看错的自己。 很多时候,真正拖累我们的,不是一次错误的判断,而是放不下那份思想包袱。
2小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