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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

1959年11月8日,一位数学研究所的研究员来见胡适,穿新西装,头发刚理,没打领带。胡适见状,问他为什么打扮得如此整齐。来人答说,下午要参加喜宴。胡适随即提醒,既然是喜宴,理当对主人表示敬意,“应该带上领带”。 小故事出自胡颂平的《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此书出版于1984年,我购于1986年吉隆坡书展,书最初放在我八打灵和同学合租的房子里。后来随我辗转伦敦,置于居所书架。念完博士返马,书移至马大东亚系办公室,如今安放于我家书房,依然摆在显眼处。 《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所记,多为片言只语,看似零碎,反复阅读后,自能拼合胡适为人处事的轮廓。1961年4月11日一则记录尤为动人。胡颂平说夜间值班杨姓女护士见胡适“一只脚露在被外”,便替他盖好,胡适在梦中喃喃说道:“谢谢你。”醒来后被告知,他说自己“一点也不知道”,随即又幽默地补上一句,说梦中不忘说“谢谢你”三字,是“好习惯”。 胡适推己及人的“好习惯”,书中屡屡出现,胡颂平乐于记录这些具有身教意义的言行。胡适学问渊博,阅历丰富,日常谈话不设主题,却能让人专注聆听。他可以从西北水利谈起,旁征博引。他可以细说各地方言故事,也能随口讲起国际人物或古人掌故,他言谈实在,总有例子说明。面对这位百科全书式的老师,胡颂平自言获益良多。我们读来,也仿佛每日坐在一旁,享受老人亲切又富有深度的谈话。 李宗侗得知胡颂平记录胡适言行后,给他鼓励。1960年12月21日下午,李宗侗到南港,胡适午睡,胡颂平陪他说话。谈起书写计划,李宗侗说胡适虽然天天有日记,但是身分特殊,许多事情不能任意书写。胡颂平没有类似负担,可以“照实记载”。 一个时代的气度 胡适一生交际广泛,谈及友人,三言两语,形象跃然纸上。1960年2月27日,他说蔡元培当中央研究院院长时是“不管事的”,一切由杨杏佛独断独行,蔡元培因此受累不少。杨是胡适学生,1962年1月17日胡适提到一次会议中被杨当众斥责,数日后,蔡元培亲自带着杨到胡家致歉。1962年7月28日,胡适回忆在上海与蔡元培为邻往事。农历元旦时,原以为蔡元培是新式人物,只过阳历年,却从户外看到他家客厅点燃一对大红蜡烛,方知其过农历年的气氛浓烈。 多为私下言谈,胡适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对后人评述也随处可见。1959年4月29日他读钱锺书《宋诗选注》,认为钱是一个年轻有天才的人,中英文俱佳。钱没有用经济史观注诗,“听说共产党要清算他”。他认为书中选取涉及社会问题的诗作,应该是刻意的,“注解确实写得不错”。1961年1月11日评价沈刚伯“记性真好,只是太懒,不肯写文章”。1961年4月29日谈出身富裕的翁文灏,在比利时一所教会学校受过修士训练,性格刻薄,“很难做他的下属”。 涉及我长期留意的人物,读后分外珍贵。1959年3月20日他提傅斯年记性。他说傅有一次在美国演讲,不带讲稿,却能在黑板上写出《汉书》和《史记》中〈儒林传〉的差异。1961年9月20日提丁文江,他说丁写文章很快,丁说他三分钟内可回朋友信,但胡适要三个小时才能完成,他案无留牍,胡适信件堆积。1961年1月9日胡适提“丁文江”三字合起仅十二笔,罗文干以名字笔画顺序称其为“二四六居士”。1961年6月30日同时提到傅斯年和丁文江,二人都是“友直,友谅,友多闻”的益友,胡颂平认为只有二人足以担任胡适秘书,胡适连连摆手说是“瞎说”,他们的学问“都可当我的老师”。 在胡适生命的最后几年里,胡颂平侍奉左右。“谈话录”无疑为现代人物历史增加重要史料,但随着年龄增长,我对“晚年”二字更加在意。60岁以后,我反复阅读此书,胡适的日常生活让我思量再三,提醒我如何规划未来,坚持微笑,以积极乐观的心态面对每一天。 珍惜老人的回忆。也是珍惜一个时代的精神气度。那么多杰出人物,不经意间说出,更见韵味。1959年11月10日,胡适说康有为的文章都是写于26岁以前,他的学生梁启超后来“继续有进步”,康亲口对胡适说他不如梁。1961年6月13日胡适提梁养病时,集词作对,其中一副赠送他,后来借给记者照相,多次催讨却不归还。胡适回忆故人,轻描淡写中显露情意。他说梁启超擅长集句,其中他印象深刻的是“蝴蝶儿,晚春时,又是一般闲暇。梧桐树,三更雨,不知多少秋声”。
6月前
10月前
2年前
2年前
周末下午,我跟着母亲到巴刹买菜,太阳正烈,没走一会儿就浑身湿透,只得不停用手背擦拭额头的汗水。路过一摊贩时,我见着一位身材矮小,皮肤黝黑,满头白发的老板娘。我忍不住频频回头端详她,总觉得面善。只可惜,直到回家的时候,我还是没能想出她是谁。 用过晚餐,我坐在书桌前刷着脸书,看见一张照片。这是一张一家四口的合照。我恍然大悟,终想起下午见着的人是谁了。她谁也不是,只是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位长辈。 大学的实习期,我在一家中国留学生机构工作,随我一起进入的,还有一位大学同窗。办公室的人数不多,包括我也仅有5人。约是过了两个星期,我在打印文件时,发现旁边有一份简历,便猜是上司忘了拿走。我耐不住好奇心,偷瞄一眼,是一位来应征宿管职位的阿姨。看见她简历上的学历,我不免吃惊,她是留学美国的化工博士,精通三语和三门方言。 我记不清她的年龄,依稀记得是四十出头,但心里疑惑她为什么来应征宿管这一职位。 下个月,她果真入职。若不是看过她的简历,我也难相信她只有四十来岁。从外貌上看,她已然是婆婆级人物。她个子不高,约莫只到胸前。她常常笑脸盈盈,一副亲切模样。最初,我与她少有交谈。 某天趁着空闲,我离开办公室去外头散步。办公室就落在公寓的底层,那是因为方便学生处理事情。那时候的天气炎热,却吹着大风,正好受不了办公室里干燥的冷气,我便在外面多待一阵,享受一会儿暖风。说来巧合,她也同样在吹着风,我们俩相视一笑。 初次谈话,我们不免说起各自的背景、家乡。她是个健谈的人,很快的,我们又聊起日后的打算。从简历得知她懂得客家话,看姓名拼音也大概是客家籍,我就试着说起籍贯。她先是觉得有缘,后来更巧的是,居然都是河婆人。于是,我们用起了河婆客语交流。这种感觉奇妙得很,毕竟离开古晋以后,我几乎不曾在西马讲起这熟悉的腔调。 之后,但凡我俩谈天,几乎都用河婆客语。办公室里,一个嘉应客,一个惠州客,一个广府人,还剩下个槟城潮州人。对于不曾接触过河婆人的他们,我们之间说的话可以算是密语了。 一日午餐,只有我和她在食堂用餐。她看见留学生吃饭时的谈笑模样,不免感慨过去。我笑问道:“姨,你之前不也是去美国吗?感觉怎么样?” “开心!”她猛地点头。 以此为话匣子,她说了无数的人生经历,让我发现自己的生命仍是漫长。 她大概至少有5位兄弟姐妹,家中贫困,常常白粥配酱油过餐,靠着打工才凑出一张去美国的飞机票,拖着一件行李就去了。因为没钱,她住在寄宿家庭的阁楼里,给教授当助理以赚取微薄的生活费,吃着最简单的伙食。换做我肯定觉得痛苦,但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房东一家很是善良,偶尔还会给她一些食物。她自嘲自己娇小的身板,反倒成为一种优势,那群人高马大的外国同学总会特别照顾她。教授也是如此,都会先将赚取收入的机会留给她。毕业后,她四处游玩,爱好爬山,也调侃自己是玩过头了。 “我真的是玩过头了,三十多岁才想起来谈恋爱,快要40岁才想要生孩子。” 可是,她觉得一切都还是刚刚好,不太急,也不太慢。 习惯将钱花光 她跟先生是一见钟情,由于先生的工作,他们四处安家。去到台湾,她便在那里的一所华德福学校当老师。到了中东,她就在那里四处趴趴走。夫妻俩有个坏习惯:喜欢将钱花得精光。有小孩后,他们也不是靠谱的父母,偶尔也会把钱花过头,但他们似乎并不担心这件事。直到被各自的父母好一顿劝说,才开始认认真真当个父母。 在换工作这方面,她也是个好手,曾是小学老师、大学讲师、在工地和一堆男人抽烟的监工、销售员等等,后来就是与我相遇的宿管阿姨。即使没有明说,我也能察觉她之前工作中的辛苦,只是她始终笑脸迎人,开朗豁达。 她又说道:“有人说河婆人是牛,因为这种人吃苦耐劳,我不能算是好命的人,但是属于这种人。” 丰富的阅历,使得每次谈话的时间都会被拉长。她说过很多,我也忘了很多,唯一没忘记的,是她风尘仆仆的外貌。她毫不在意看起来显老这件事,觉得这就是最自然的自己。 实习结束后的一个月,我听见她辞职的消息。一次相约用餐,她坦白说是家庭的原因,需要回去吉隆坡照顾年迈的母亲。至于第二层原因,那是她觉得这份工作并不能实现自身的价值。 她喝着热茶,笑眯眯的眼睛周围布满细纹,充满干劲地说:“我很乐意换不同的平台工作,不断去尝试新的事物。老实说,我换过蛮多工作,最后还是想要当一名老师。” 毕业离开金宝后,我不再有她的消息,只有新年时,偶尔发一条短信问候,交流不多。如今想起,我还是会记得她身上的那股气质。 聆听她的故事,我少了着急和烦恼。充斥无数诱惑和不甘的生活中,我正需要这种面貌,看清真正自我的追求,而不是人云亦云,错把他人当作自己。也许有人会曲解她的勇于冒险与尝试是一种三心二意,但我更乐意将其视为另一种东西。 旺盛的生命力。
2年前
4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