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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骨

1996年,Julian Schnabel的电影《轻狂岁月》里有一幕。Andy Warhol,普普教父;Jean-Michel Basquiat,年轻30岁的涂鸦画家。两人联手画过上百幅画。1987年,Warhol心脏病猝死。电影里的Basquiat把自己锁进工作室,拒绝见任何人。门上只贴了一张铅笔字的纸条: OUT GETTING RIBS JM  “出去买烤肋排了”。 悲伤的灵魂正在解体,能写出来的也只有这几个字,末尾甚至还机械性地签上自己名字的缩写。那张纸条的原作其实是Basquiat在1982年的一幅铅笔纸本,题作《Out Getting Ribs》,比Warhol之死早5年。电影把它挪到了哀悼的场景。一年后,现实里的Basquiat死于海洛因过量。27岁。 2010年,伦敦南区一个16岁的红发男孩用Basquiat的原作当歌名,写了一首歌〈Out Getting Ribs〉。往后的十几年里,这首歌变成了地下经典。先来说歌名就好,那里头的“排骨/肋骨”不只有向Basquiat的致敬。肋骨,在创世记里,上帝从亚当身上取下来造夏娃的那一块。希伯来原文tsela,在圣经其他地方多半指“侧面”或“侧室”。只有这里,被译成了肋骨。上帝取走的不是一根骨头,是亚当的另一半。Out Getting Ribs:出门去找回那另一半。而肋骨护着心脏。肋骨没了,心脏就无依无靠。一个歌名,多层隐喻。16岁的他到底想到哪几层?我不知道。但好的歌名像横空出世的流星,让人痴迷于解读。里面的歌词: And hate runs through my blood / Well, my tongue was in love / But my heart was left above 恨在血液里流动。舌头在恋爱。但心脏还被遗留在上面。 Left above(遗留在上面)。垂直式的遗弃。像晒衣绳上忘了收的衣服。所有人都进屋了。大雨倾盆,它还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这位音乐人本名为Archy Marshall。16岁时出道叫Zoo Kid,17岁改名King Krule,取自猫王电影《King Creole》,用伦敦蓝领口音念出来,变成King Cruel,残忍之王。后来他又分裂成Edgar the Beatmaker、DJ JD Sports。每换一个名字,音乐就换一副骨架。骨架不同,痛法不同。一个名字装不下一个分裂的人。 就像一首诗,装不下我。白天,我在矽谷的实验室里,用精密的生化探针围捕血液里失序的葡萄糖。误差不能超过小数点后三位。疾病不怕诗意,只怕精准的科学。 但King Krule把刀就那样搁在桌上,生锈的刃朝上。 哀恸到极致,诗意反而多余。哀恸隐身在最粗糙的日常容器。买肋排。过期三明治。Tesco超市的收据。他在〈Dum Surfer〉里唱:Skunk and onion gravy, as my brain’s potato mash.(大麻味的洋葱肉汁,大脑是马铃薯泥。) 恶心,绝不造假。他不替痛苦打光。痛苦就是路边的呕吐物——你低头瞄一眼,把嘴擦一擦,搭巴士回家。而我习惯把刀藏进花束,在诗里用隐晦意象包装一切,包括看似漫不经心的粗糙。 他的歌词为何是诗? 〈Biscuit Town〉开头他唱:I seem to sink lower, gazing in the rays of the solar. 在阳光里下沉。他特意不写典型的黑暗中。他说光照着你,你依然往下沉。这比在黑暗残忍得多。然后第二段: You’re shallow waters, I’m the deep seabed And I’m the reason you flow I got more moons wrapped around my head than Jupiter knows 你是浅水。我是深海最底的海床。你之所以流动,是因为我。我脑袋周围缠绕的卫星比木星知道的还多。 〈Logos〉里他唱两个人的关系:We were soup together, but now it’s cold / We were glue together, but it weren’t to hold / Her solvents dissolved. 我们是一锅汤,凉了。彼此是一管胶水,却黏不住。她的溶剂溶解了。汤的败坏是因为时间。胶水的失败是材料的本质:溶剂会自我溶解,最后连溶解别人的能力都被溶解了。 〈Baby Blue〉:My sandpaper sigh / Engraves a line / Into the rust of your tongue. (我粗糙如砂纸的叹息,在你舌头的锈上刻出一条线)叹息的材质是砂纸,能在布满铁锈的舌头磨出什么?舌头生锈了,语言氧化,爱氧化,连吻都氧化。一个“锈”字,让语言、爱、吻同时沦为过去式。砂纸叹息刻出的只是一道刮痕。刮痕是接触的证据。三行歌词里有冶金,有无法对抗时间的无可奈何。 Kanye West找过他合作。他对《纽约时报》说:“我才懒得去。”后来他补充:也不算拒绝,就是有人临时跑来说,明天要不要进录音室?他想了想,算了,手边还有别的事。他对所谓的主流不想屈身奉承,连拒绝也不肯打光。而我也做了选择,停笔十几年后重新写。而我的棋盘更安静。没有人围观。在矽谷用中文写诗。背景杂讯比主旋律大的lo-fi录音。白天的同事不知道我写诗。晚上的孩子读不懂我写的诗。少数诗作终于定稿发表后,我便催眠自己以罗兰巴特。我的少数读者散落在太平洋对岸的报纸副刊里。像深夜对面公寓窗户的蓝光。互不认识。 King Krule给自己的曲风称为:Blue Wave。蓝色浪潮。 齐佛泳池里那种被消毒的蓝。青艺书封上的无菌蓝。我深夜电脑荧幕前失语的蓝。现在多了一层:伦敦南区地下室里,铁锈味弥漫的蓝。 伦敦雾里,有人用砂纸的嗓音唱歌。矽谷深夜,有人用雾锈的隐喻写诗。隔了一万公里,做同一件事,把还在淌血的东西硬塞进装不下的容器。但差别是,他不磨也不修图。他把溢血的裂缝都留着——裂缝就是门。 而这篇专栏,我到现在还在磨。 算了。不改了。 就停在这里。 相关文章: 【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当面包刀在布景上留下红痕 【新栏上阵.楚茨文格的雾】丘亦斐/溺于蓝色的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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