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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

4小时前
4月中旬,我和太太赴美探望女儿。女儿住康涅狄格州一个叫沃特伯里的小镇,耶鲁大学所在的纽黑文离她住所40分钟车程。 纽黑文人口不过13万,大学与城市融为一体。街上行人多半是老师、学生,或者像我们这样的游客,古老街道散布着餐馆和咖啡店,空气里有一种宁和而安详的节奏。 我喜欢这样的大学城。喧闹场合让我却步,可以散步的市区,适合中年以后的心境。 女婿把车停在百老汇街,我们步行几十公尺,到一家印度餐厅吃午饭。餐厅不大,香料味浓,客人不少。饭后出来,往前一走,就是约克街,研究生学院赫然在前。余英时当年在耶鲁历史系执教,办公室在三楼。一条普通街道,因为留过余英时足迹,忽然有了重量。 陈弱水在〈回忆耶鲁岁月的余英时老师〉说余英时常在约克街一家餐厅吃简餐。有一次,在成功大学任教的张永堂到耶鲁历史系担任访问学人,三人在那里见面。让陈弱水印象最深刻的是,余英时说自己“每天都在想问题”。张永堂反问:“你是说每天都想问题吗?”重点在“每天”二字。余英时神色认真:“是每天。我没有一天不想问题的。” 我站在约克街想起这句话。每个人都在想问题,只是大多数人的思考零散。今天烦恼柴米油盐,明天担心工作与人际,有时也议论时局,但内容一说即忘,很难真正集中精神。余英时不同。他的问题意识极强,而且持续不断。“每天都在想问题”,久而久之,变成一种稳定状态。 年轻时我迷余英时。上世纪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末期,他的新书我一本不缺。耶鲁时期著作如《中国近世宗教伦理与商人精神》、《中国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适》、《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陈寅恪晚年心境新证》等书,我从不在乎价钱。如今想来,那是我对学术最狂热的时期。 耶鲁10年,正是余英时创作力最旺盛时候。一个学者真正留下来的,不是头衔,不是名气,而是作品。我在耶鲁行走时,心中浮现一句古语:“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人与人之间不必太热闹 14度天气,稍凉,却不难受。春天似乎仍未真正降临,树叶未长。不过丝毫无损耶鲁的迷人,哥特式建筑沉稳厚重,墙面因年代久远略显暗色。阳光不灿烂,学生抱着书匆匆经过,也有人坐在草地聊天读书。校园很安静,却非死寂,而是一种有分寸的人间烟火。耶鲁的美,一点都不张扬。 后来我们走进图书馆与美术馆。图书馆半透明的大理石墙壁令人惊叹,其1500万册典籍更是标示文明长期累积的厚度。美术馆同样免费开放,馆藏丰富,游客不算少,却丝毫不显拥挤。人们轻声交谈,脚步放轻,进入这样的空间,我们会不自觉收敛声量。 资源非一天形成,而是几代人努力的结果。财富可以买到建筑,却买不到人文传统。真正的大学之所以动人,不仅因为名气,而是因为长期保存与延续难得的精神气质。 我在图书馆看到容闳铜像,拍了一张照片。可惜没能在美术馆看到张充和书法。到了耶鲁,又怎么可能不想到张充和呢? 张充和让人着迷。1949年她随德裔丈夫傅汉思赴美定居,傅汉思受聘于耶鲁东亚系后,她在耶鲁美术学院教授中国书法。她活到101岁,身上始终保留中国旧式文人的优雅气息。 孙康宜提到一段极有意思的往事。张充和花很多时间,把丈夫买来的旧裱盒改装成仿古墨匣,里面珍藏一块乾隆时期的墨。她一边展示,一边对了解她作品的余英时说:“你看,我多么玩物丧志。”余英时回答耐人寻味:“你即使不玩物,也没有志可丧啊。” 初听像调侃,细想却意味深长。所谓“没有志”,并非空虚,而是不再被功利驱赶。写字、唱曲、藏墨、读书,在旁人眼中似乎不算“成就”,却自有一种从容和淡定。能够自由进入书法与昆曲世界,本身便是难得境界。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这是张充和名句,我渐渐能够体会其中智慧。人与人之间不必太热闹,留几位知己已够。经历未必要轰轰烈烈,在微茫之中安静度日,未尝不是福气。 我在耶鲁闲逛三个多小时,十分满足。这不是打卡式旅游,而是一次与旧日阅读经验重逢的过程。读过的书,看似过去,其实并未消失。偶然到了书中人物停留之地,尘封记忆忽然从深处浮现,与眼前景物彼此重叠。 临走之前,我们在约克街一家小店喝咖啡。幽幽心情,缓缓时光,耶鲁半日,我为自己留下一篇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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